2026-9-26 近讀《回文詩:鐐銬下的舞蹈》一文,似乎對前文《為什麼世界上最偉大的長篇小說不最早在中國產生?》又有了一些答案。該文說: 也就是說,魏晉以來,中國的士大夫和女人,似乎逐漸把相當多的聰明才智,投入到了方塊字的排列組合之中。一個個的字,縱橫交錯,循環往復,正讀反讀、橫讀豎讀、順讀倒讀,都能讀出詩來,而且有詩必有意,有意必吉祥,真可謂作繭自縛,而又樂此不疲。

美國大都會博物館藏 明 佚名 蘇蕙璇璣圖 卷(局部)
如果要尋找這個傳統更早的思想源頭,或許還可以一直追到老子的《道德經》。中國的文字和思想特別喜歡自娛其樂,在循環往復、玄之又玄中尋找天地大道。而到了前秦,蘇蕙則把這種文字遊戲發揮到了極致。根據《晉書.竇滔妻蘇氏傳》的記載: 始平,就是今天的陝西武功。一個被丈夫遠徙流沙的陝西女人,思念丈夫,竟然織出了一幅可以循環閱讀的迴文詩圖。後世流傳下來的《璇璣圖》,則由八百四十一字組成一個二十九乘二十九的文字方陣。中央那個心字,是後人給添上的。原來也不是無心之失,而是有意而為。前、後、左、右,縱、橫、斜、正、反,甚至交互、退一、疊一、四角等各種讀法,都可以組成詩句。後來有人計算,竟然可以從中讀出七千九百五十八首詩,於是有了情詩八千的說法: 
蘇蕙究竟用什麼織布機,把這樣一個複雜的文字方陣織進錦緞里?中國國家博物館所藏的《千秋絕艷圖》,長近七米,畫中織機已經可以讓我們看到古代織錦所使用的複雜機械: 

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佚名 千秋絕艷圖 卷(局部)
到了晚清,這類織機又以通草畫的形式走出國門,漂洋過海,遙遙領先,成為外國人觀看並學習中國絕世工藝的一個窗口: 
後來,錢小萍團隊曾經對《璇璣圖》的復原進行過探索和研製。認為從蘇蕙所處時代的織機條件,以及《璇璣圖》本身的複雜程度來看,普通的織機恐怕難以勝任,必須藉助《天工開物》中所描繪的花樓機一類複雜的織機,才有可能實現。 
難度當然不小。但這對於一位善屬文的絕世才女來說,似乎也算不得什麼。丈夫遠在流沙,自己閒居閨中,才華無處施展,又有幾分閨中怨氣,於是索性把八百多個漢字織成一個天羅地網,讓它縱橫斜反、循環往復,怎麼讀都能讀出詩來。這一下,連後世的男人都要感嘆:女人的聰明才智,實在是不能小看。 
而這件事還有一個頗有意思的側面。晚清時候的國人,在對外交流中似乎還頗有一點留一手的意識,至少給子孫後代留下了不少可以吹牛的本錢。例如中國科技館華夏之光常設展覽中,就有這樣的介紹: 這裡面的技術史當然值得另說,但從蘇蕙的《璇璣圖》一路看到花樓機,再看到後來西方的提花技術,參觀者就很容易產生一種奇妙的聯想:我們的祖先很早就能夠把極其複雜的方塊字,編碼進一套複雜的機械系統之中,給將來的世界,指明了方向。

美國大都會博物館藏 明 佚名 蘇蕙璇璣圖 卷(局部)
這當然是一個非常宏大的想象。至於後來那句流傳甚廣的女子無才便是德,以及小腳的發明,倒並不一定都賴得上孔夫子所創立的儒家文化。但若從《璇璣圖》往回看,倒多少有一點黑色幽默:一個時代最怕的,未必是女人無才,而是在女人有才以後,究竟會拿這份才做什麼?

美國大都會博物館藏 明 佚名 蘇蕙璇璣圖 卷(局部)
日本的紫式部拿它寫成了《源氏物語》,前秦的蘇蕙拿它織成了《璇璣圖》。一個寫出了世界上最早的長篇小說之一,一個把八百多個漢字織進一塊錦緞,循環往復,竟能玩出數千首詩。中國列祖列宗的聰明才智,有時候真是令人嘆為觀止,而類似這樣的奇技淫巧,又何止《璇璣圖》一種?

美國大都會博物館藏 明 佚名 蘇蕙璇璣圖 卷(局部)
只是,再嘆為觀止,也不免讓人想問一句:如果這種聰明才智,多一些用來拆解世界,而不是拆解漢字;多一些用來觀察自然,而不是在字縫裡循環往復,中國會不會早一點產生另一種文明? 此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