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9-11 小时候看电影,最好看的战争片之一就是《渡江侦察记》。后来知道有所谓的三大法宝,其中的统一战线,本身就离不开情报工作。再后来又有老逼养的说:兵民是胜利之本。其实这些东西,说到底,都是跟日本武者绘以来的斥候学的。
因为在传统的武者绘(Musha-e)中,浮世绘大师就喜欢以细腻的笔触,表现日本战国名将或武士化身的斥候、在月色或隐蔽处探查敌情的紧张瞬间。最著名的代表作之一,就是月冈芳年(Tsukioka Yoshitoshi,1839 - 1892)于1885年《月百姿》系列中的《月下的斥候 斋藤利三》。

看到这里的月下斥候,我忽然想到了中国历史上有名的的萧何月下追韩信。一个是月下追人,一个是月下斥候;一个追的是将才,一个探的是敌情。虽然所追所寻不同,但都是在月色之下独自行动,战争的紧张,反倒被这片月色化成了一种恬静之美。
画中的武将斋藤利三(1534 - 1582)是战国时期人物,与战马蓄势待发,在月色之下,其自然之美与战场的肃杀之气融为一体。到了十年之后的甲午战争,大仓耕涛(Ōkura Kōtō,1873 - 1910)创作的战争锦绘《日本魂》系列,26幅画作中竟有四幅与斥候有关:《外山监视》、《东端林平》《森荣作》、和《尾崎少尉》,足见斥候在甲午战争中的重要作用。
而甲午战争中表现斥候的战争版画,远不止大仓耕涛一家。水野年方(Mizuno Toshikata,1866 - 1908)就画过一幅很有名的斥候题材作品,表现川崎伊生军曹独自涉水渡河、刺探清军敌情后,在枪林弹雨中划船逃离中国军营的场景。这幅画最有意思的地方,反而不是枪林弹雨,而是那片宁静的月夜。年方以高超的晕染技法处理河面、雾气和月光,把战争画成了一幅近乎静谧的夜景。远处隐约可见中国士兵,近处的日军斥候却已经乘小船脱身。战争的紧张感,反而藏在黑暗和雾气里面:

小林清亲(Kiyochika Kobayashi,1847 - 1915)也画过《我斥候鸭绿江附近窥视敌阵之图》(我斥候鴨緑江附近に敵陣を窺ふ図)。画中,一名日军斥候牵马来到高地,远望鸭绿江附近的敌军阵地。硝烟隐约可见,月亮在云层间时隐时现,水面反射着月光。整个画面几乎没有战争的喧嚣,只有一个孤独的侦察兵,在黑暗中观察远方。

新田清造(Nitta Seizō,1868–1912)是活跃于19世纪晚期(日本明治时代)的木版画艺术家。他最著名的作品就是1895年创作的彩色木版三联战争锦绘《营口附近冰上侦察敌情之图》:

田口米作(Beisaku Taguchi,1864 - 1903)的《甲午战争之雪中暴风雨三联画》,则把斥候放进了更加恶劣的环境:两名士兵,其中一人骑马,在漫天风雪中艰难前进。人与马几乎被风雪吞没,而他们要做的,仍然是侦察。

这些作品有一个共同特点:画家很少把斥候画成正面冲锋的英雄,反而喜欢表现他们独自一人、隐藏在黑暗中、冒险接近敌人的瞬间。这其实很符合斥候的本来面目。他们的价值,不在于杀多少敌人,而在于比敌人更早看到敌人。 再到十年之后的日俄战争,由名门之后的五代歌川国政(又称柳蛙或歌川小国政,Utagawa Kunimasa V,1874 - 1944)创作的《日露战争画报其八 我斥候队之勇战》,描绘的就是日俄战争中组建的建川突击侦察队(建川挺进斥候队)活跃于战场的英姿。 
建川突击侦察队是以建川美次(Yoshitsugu Tatekawa,1880 - 1945)为队长的侦察部队,是专门深入敌境获取情报的少数精锐部队。包括队长在内,仅有5人,骑马奔袭约1200公里,为日俄战争的决定性战役,奉天会战提供了重要情报,也因此成为日本战争宣传中的英雄。他们的事迹(挺进中将)后来在日本广为流传。

1930年(昭和5年),陆军军人兼作家山中峰太郎(Minetarō Yamanaka,1885 - 1966)将其改编为小说《敌中横断三百里》(一日里 = 四公里);

1957年,又根据小说拍成电影《日俄战争胜利秘史:敌中横断三百里》。

与此同时,日本还发行了大量以日俄战争为题材的明信片,其中也有《月下斥候》这样的作品:寒冷、荒凉的满洲冬夜,一名骑兵斥候在明亮的月光下独自执行侦察任务。

从武者绘里的月下斥候,到甲午战争中的孤身渡河、雪中搜索,再到日俄战争中的建川挺进斥候队,画面一再重复着同一个主题:一个人,或者几个人,先于大军进入黑暗之中。他们看到的东西,决定后面几千、几万人的行动。 凡此种种,都说明情报收集和侦察兵在日本战争中的重要性。这其实很有道理。战争首先是信息的较量,然后才是兵力的较量。不知道敌人在什么地方,不知道敌人有多少人,不知道敌人准备往哪里走,再多的兵,也只能在黑暗中乱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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