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8-9
記得上海三反五反的時候,陳毅市長曾坐地笑談經受改造的上海資本家為空降兵:
看1952年3月26日被刪節之後的潔本《竺可楨日記》,同時期中國科學院的三反五反,輕描淡寫,平安無事:
可是在風平浪靜和形勢大好的背後,一樣的是狂風暴雨,鮮血淋淋。根據浙江大学校友站公布的未經刪節的《竺可楨日记》的原始記載,在上海的中科院系統,三反運動中已經死了四人。而在北京的中科院职工毛宗荫,曾经在北京图书馆工作多年,是中科院图书馆少有的专业人员。他经手购买了许多书籍,并负责装订图书馆的报纸,因此有人怀疑他贪污。面对声色俱厉的呵斥,老实巴交的毛宗荫在斗争会上承认自己贪污160万元(席注:相當於後來的160元)。但群众并不满足,他只好跳楼自杀,寻了短见:
而且還有自殺未遂的很多人,包括中科院副院長吳有訓。面对这种情况,一向同情毛宗荫的竺可桢居然也鐵石心腸,觉得“这是右倾思想,……要肃清贪污数千年来的遗毒,牺牲是免不掉的:
再看1952年5月7日的潔本《竺可楨日記》,知道北京農業大學的遺傳學傢李景均,竟然瞞天過海金蟬脫殼,飛到了美國,轟動一時。可是一直到1989年還對於責任人,仍然是百般庇護,把名字給打了叉叉:
被打叉叉的那位,就是毛澤東最欣賞的北京農業大學的黨委書記兼中科院遺傳所所長的李森科遺傳學代言人樂天宇。
五月七日 睛,A.CU , 66°,户外61°,766 mm。午后70°。房中。榆球滿地。下午院中检对乐天宇。晚沈自敏来。晨六点半起。上午八点半至院。午后二点在院检讨乐天宇,到戴芳斓、汤佩松、黄瑞纶、钱雨农、梁希、周家炽、周慧明等,及遗传选种馆同人,文委会赵讽,正之、孟和诸人。孟和主席。首由乐天宇检讨二小时,所提供事实甚多,但几尽为几次检讨中他人所检举者。休息时,余约戴芳澜、汤佩松、钱雨农等至余办公室休息。据戴芳澜云,乐天宇初至农大时,给李景均以极大打击,因李曾译且06ÆaHCK则杜布赞斯基的《遗传学> ,使其无课可教。李家本有钱,早可去美国,但最初决计留北大不走。合并农大后不得已去香港赴美。到美国后曾著《中国遗传学之死亡》一文云。下午院中检对乐天宇。晚沈自敏来。休息后,各人提意见。遗传选种馆同人首先发言。以后请来宾讲,计有农业大学周家炽报告在农大时乐天宇行为使大家不能团结,前静生生物所同人发表意见。余亦提三点,即不明白政府政策,抗拒”三反”运动;计划不与同行大众商讨,任意决定,如分枝小麦即其一例;违反制度,不守纪律,用人不经人事处,借钱不经院同意,完全失去立场。次梁希讲二十分钟。最后刘大年读支委会议决案, 以乐天宇自高自〔大),不服从党的纪律,处处予人打击,创立门户,对党阳奉阴违,学问有限而好大喜功,所以党念其过去劳绩,决定予以一年的察看。〔文〕委会党部赵讽致词后散会,已六点。晚约沈自敏来谈余所写二万字之自传。说检讨不宜过长,不以个人为中心者删去。出国以前影响不大,可略。在美国八年受了两个影响,即崇美思想与宗派主义。对于Charles Eliot,须加述其如何为人。宗派主义,科学社须加详。为浙大校长后成为反动政府成员,矛盾是怕政府又怕学生。解除矛盾,有了陈布雷、邵元冲、蒋作宾之保护,张其附亦同。三件血案时当时思想情况。检讨着重三点:崇美思想、宗派主义和资产阶级学术思想。十点告别。十一点睡。
三反五反真正值得研究的,或许不只是“究竟查出了多少贪污”,而是一个政治运动究竟怎样运转。
从竺可桢1952年的原始日记来看,运动并不是简单的查账、退赃,而是一个不断升级的过程:先是怀疑,继而审查;审查之后要求坦白;坦白如果不能满足预设的判断,便继续追逼;最后再通过群众斗争和组织定性,把个人的经济问题上升为思想问题、政治问题。
毛宗荫的遭遇尤其典型。他已经承认贪污160万元,但因为群众认为“尚比此数为多”,在五六个人声色俱厉的同时呵斥下,他已经“呆若木鸡”。当一个人连自己过去装订过多少报纸、当时究竟收取多少钱都无法准确回答时,“不知道”或者“记不清”也很容易被理解成不老实。最后,他选择了跳楼。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竺可桢自己的思想变化。他明明对毛宗荫留下妻子和三个孩子感到“凄然”,却又马上把对运动方式的怀疑归为“右倾思想”,最后得出“要肃清贪污数千年来的遗毒,牺牲是免不掉的”这样的结论。
这恰恰说明,政治运动最值得警惕的地方,并不一定在于参加运动的人个个都是冷酷无情的人。相反,一个本来具有同情心的人,也可能在一个宏大的政治目标面前,逐渐接受这样的逻辑:个人固然值得同情,但只要目标被定义为“肃清遗毒”,个人的悲剧便可以成为历史进程中“不可避免”的代价。
于是,人的死亡便从一个具体的悲剧,变成了运动中的一个数字,一个可以被解释为“牺牲”的现象。
再把这一点与《竺可桢日记》的洁本对照,就更加耐人寻味。
1952年3月26日,同一天的原始日记里,有毛宗荫跳楼,有上海中科院系统已经发生的四起自杀,有隔离反省、停职反省和“打虎”机构;而经过删节的版本,只剩下“上午与陈君衡谈”,以及“午后三点开院节约检查委员会”。
同一个日期,同一个作者,同一场运动,却呈现出近乎两个完全不同的历史世界。
洁本《竺可楨日記》留下的是一场正在有条不紊开展的“节约检查”;原始《竺可楨日记》留下的,却是这场运动在人身上留下的伤痕。
乐天宇与李景均的故事,则把这种政治逻辑从经济领域进一步延伸到了科学领域。李景均因为遗传学学术路线与乐天宇发生冲突,最终离开中国赴美;而乐天宇本人则在1952年的院内检讨会上被批评“不服从党的纪律”“阳奉阴违”“好大喜功”,并受到察看一年的处分。
更值得注意的是,洁本《竺可楨日記》直到1989年仍然把乐天宇的名字处理成“XXX”,而原始《竺可楨日记》却完整保留了当天检讨会的过程以及竺可桢本人的发言。
这已经不仅仅是“删掉了一段不好看的历史”,而是涉及一个更深的问题:谁有权决定什么可以被记住,什么必须被遗忘?
三反五反因此值得重新审视的,并不只是它查出了多少贪污案件,而是它展示了一种政治运动如何把怀疑变成罪名,把罪名变成斗争,把斗争造成的悲剧重新解释为“必要的牺牲”;而在运动过去之后,这些牺牲又可以从公开的历史记录中被删除,只留下一个经过整理、修饰、看起来风平浪静的洁本。
所以,真正值得我们阅读的,有时候恰恰不是那部已经出版了的《竺可楨日记》,而是被特意删掉了的那些篇幅。
因为历史最刺眼、也最有价值的部分,往往正藏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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