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往事 管家義

作者是維基尼亞大學神經科學教授，計劃退休後正式修個國際關係碩士學位

今年五月在鄭州參加一場研討會，順道去洛陽旅遊三天。洛陽經常被拿來和西安/長 安比較，因為這兩城市相距不足四百公里，包辦了中國從夏朝到唐末三千年的首都，直到 五代及北宋才將都城遷到洛陽東側兩百公里的開封，以便利南糧北運。提起西安，大家首 先想到的是兵馬俑及商旅鼎盛的絲路和漢唐盛世。而洛陽給人的印象卻多是傾壞的宮殿和 更替的朝代。東漢末年曹植隨父西征路過洛陽時 (約210 AD) 寫道：「步登北邙阪，遙望 洛陽山，洛陽何寂寞, 宮室盡燒焚」, 他看到的是廿年前董卓挾漢獻帝西遷前焚毀洛陽所留 下的殘跡。八百年後，北宋司馬光過故洛陽城，他的感嘆也是「煙愁雨嘯奈華生，宮闕簪 蕖舊帝京，若問古今興廢事，請君只看洛陽城」，司馬光看到的是一百年前黃巢及朱溫將 隋唐和武則天時代宏偉的紫微宮城付之一炬後的殘破。雖然今天洛陽只是大陸的一個三綫 城市，經濟發展和城市建設遠不如鄰近的河南省會鄭州市， 但洛陽擁有超過一百個博物 館和許多古蹟，聞名世界的龍門石窟又只在洛陽城南十三公里， 於是趁研討會前短遊洛 陽二日(第三天登洛陽南邊的老君山), 這篇短文略記我們的見聞與感想，不敢稱是洛陽旅 遊攻略。

我們到達洛陽投宿洛邑古城旁的銅駝巷民宿後，下午直奔洛陽博物館，想先對這地區 有個整體的概念。果然沒讓我們失望，特別館方對60歲以上長者的免網訂直接憑證入場 的禮遇非常體貼。館內的河洛文明展區介紹從夏、商、東周、東漢、西晉、北魏、隋唐各 朝陸續從東往西在這兩河間平原興建都城，隋唐大運河時以洛陽做軸心，南通錢塘，北達 今北京，這和今天的直綫京杭大運河不同 （元明時代不再依賴洛陽所在的關中地區做為 政治經濟中心）。洛陽博物館收藏豐富，我最喜歡的仍是唐三彩陶器，也許是受到以前讀 建中時常到學校對面歷史博物館的影響（慧根不夠，學王冕畫荷不成），那時看了許多唐 三彩，非常喜歡。古代傳下來的日常用具唐三彩不多，史書上也未曾記載這種多彩陶器， 唐三彩是在清末民初時於洛陽城北的邙山墓區出土，碾轉流入北京的古物店，而被學者羅 振玉、王國維識出這些古董的價值。羅振玉在1916年出版的「古明器圖錄」是首次明確 記錄唐三彩的存在。時至今日，依然能在洛陽附近的古墓裏挖掘出許多精美的唐三彩。洛 陽博物所收藏的唐三彩，幾乎全都是在1950年大陸淪陷/ 新中國建立後出土的精品。由於 做為陪葬品, 唐三彩造型多駿馬和駱駝（大概相當於陪葬一台模型Tesla的概念）, 也有許 多鎭墓物器，如三彩人面鎭墓獸（圖1a）和三彩天王俑造型。您瞧，這天王俑像不像是 踩著一個想盜墓的宵小之徒（圖1b）。在這些神物人獸造型之外，唐三彩陪葬物品裏也 記錄到當時淑媛士紳、文官武將、販夫走卒的造型，彷彿隋唐時代的浮世繪。圖1c是一 個戴著唐開元年間流行鶡冠俑的文官造型，看這人物塑像的面部特徵，顯然是來自於中亞 的胡人。據史書記載，唐朝任用了許多中亞人士為文官和武將，並没有強烈的漢夷之分， 例如名列五大鎮館之寶的三彩黑釉馬（館內不許打閃光燈，我的攝相採光不好，就不貼圖 了，但網路上很容易找到照片）就是於1972年在龍門東山的安菩將軍墓出土的。據史書 記載，安菩來自今烏茲別克斯坦，投効軍旅替唐朝打突厥人，戰功彪炳而官拜定遠將軍以 終。顯然那時「讓唐朝再度偉大」的事業裏有許多外國移民的貢獻。

參觀了博物館文物，當晚我們造訪在市中心隋唐遺址公園裏重新仿建的應天門（圖 2a、b）, 明堂與天堂（分別是圖2c裏的前後建築）, 和金元明清時代的麗景門其內的洛邑 古城老街（圖2d）。由於戰亂，原建築早已不復存在，今日的這些建築都是在原址上重 新蓋出來的，在這些建築物的底層，仍保持古代石柱遺蹟供遊客參觀。重建的麗景門在 2009 年落成，後完成的明堂（2011）, 天堂 (2014), 和應天門（2019）, 規模益發宏偉，但 即便如此，這些仿建築的規模仍遠小於古書所記載。例如明堂（圖2c前），這是武則天 女皇舉行重大禮儀活動的場所，根據古籍記載應該高91.43公尺，仿建築只有35.52 公尺 （38%）。天堂 (圖2c後) 是武則天禮佛所在，根據古書記載其高度在294-312公尺之間 （台北101的高度是508公尺），而仿建築只有88.88公尺，是原高度的30%。 這仿建築 不能再高了，否則它所需要的地基就要破壞原始地基古蹟了。遙想當年武則天女皇 (624 705 AD) 登上相當於台北101第六十層的高樓拜天禮佛，這個氣勢應當非常輝煌。一千三 百年後在仿建的明堂和應天門之間的廣場，每晚有燈光秀表演，周圍的商家包括華為產品 展售店，城牆前一整排的專業攝影替現代楊玉環和現代趙飛燕擺拍（圖2b）。洛邑古城 裏十字街頭夜市人潮洶湧，攤販過午夜仍在營業，都訴說著這是個經濟上揚的年輕城市。

次日清早，我們打車到洛陽城東15公里的白馬寺參觀。白馬寺夙稱華夏首剎，妥妥 的是中國第一個皇家敕令修建的佛教廟宇，這背後的故事叫做「永平求法」(圖3a,b) 見於 後漢書西域傳。故事源起在東漢第二個皇帝漢明帝永平七年（64 AD）, 明帝夜夢他在求 法時見到金人，次日早朝時講給大臣聽，有大臣告訴皇帝他聽說在西域正有高僧宣教，也 許就是皇帝所夢見的得法高僧。於是明帝派遣使節赴西域求取佛法。使節走到今天的阿富 汗遇到正在當地傳教的迦葉摩騰和竺法蘭兩位梵僧, 說服了他倆來中國傳教。一行在永平 十年以白馬馱著經像回到洛陽拜見漢明帝（圖3b），於是明帝下詔在西門外建白馬寺以 安頓梵僧，並請他們翻譯佛經。這兩位梵僧截取匯集釋迦牟尼佛的42段話成為「四十二 章經」, 以解釋佛教的基本教義和行為準則（可謂「佛教ABC」）。可以想像遠方傳教的 梵僧無法隨身攜帶大量佛經，於是才有此後唐代玄奘法師遠赴天竺取得佛經全本回國翻 譯，而發展成律宗、三論宗、天台宗、華嚴宗、淨土宗、密宗、唯識宗等八大宗派，並傳 播到全國與朝鮮和日本（圖3c）, 所以大家尊稱白馬寺為「宗派之首」（圖3d, 見於白馬 寺淸涼台斷文碑背面）, 或稱白馬寺為「祖庭」和「釋源」。白馬寺曾經在武則天時代香 火鼎盛，其後漸毀壞，明嘉靖和淸康熙年間曾做大規模維修，到民國時代又漸荒廢，而在 瘋狂的文化大革命1966年，紅衞兵和當地村民對白馬寺做了嚴重的破壞，許多千年佛像 和佛經被摧毀。時至今日，白馬寺內並没有宏偉的大佛和許多維修良好的古蹟，但想到它 兩千年的歷史和在佛教東傳的地位，造訪白馬寺仍是繞有趣味的。唐代王昌齡寫過一首 「夜宿白馬寺」五言律詩：「月明見古寺, 林外登高樓。南風開長廊，夏夜如涼秋」。真 是應了李白所說的：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結束上午的白馬寺遊後回民宿避開炎日，我們在下午三時許來到洛陽城南郊的龍門石 窟。龍門和大同雲岡及敦煌莫高並列為中國三大石窟，它主要開鑿於西元493年北魏孝文 帝從大同遷都洛陽後(雲岡石窟也是這北魏鮮卑族拓跋氏政權所開啓官修，他們在漢化後 改姓元),而龍門石窟一直擴增到唐末五代（907 AD）。今天龍門石窟有2300餘座窟龛， 有壯麗堂皇如賓陽三洞（圖4a,b）,這是北魏宣武帝為紀念他的父親孝文帝和母親文昭皇 太后所建，也有唐高宗替他的父親唐太宗而鑿的大盧舍那佛龛（圖4c,d，盧舍那指普照 智慧和慈悲的光明佛,據龛記碑文記載，當時的皇后武則天捐了兩萬貫胭脂錢助建）,更有 近11萬尊大大小小、工藝水準參差不齊的民間奉獻佛像，並在旁雕刻進奉人的心願。 YouTuber 意公子曾經做過一段視頻講在龍門石窟的各式民間佛龛和許願文, 有的祝願遠在 四川的家人健康、早日團圓，有的替生病的母親求菩薩保佑, 有的是替兒子求科舉功名， 相當感人的一段視頻。原來龍門石窟所包含的不只是高高在上的皇家禮佛，更是「天下蒼 生，各有其願」的小民心願。那密布的龍門佛像，是現今寺廟裏樹枝上的祈福紅布巾，也 是許願池裏累積的錢幣，都是相同的尋常百姓人家願景，只是古人做的更體面些。

和雲岡石窟相較，龍門石窟的佛像殘損率要高許多。這並非由於在文革期間受到破 壞，這背後其實有段感人的故事，在1966年紅衞兵砸了白馬寺，轉頭準備進攻龍門石窟 時, 地方幹部號召附近農機學校的學生圍堵入口，阻擋紅衞兵進入，而後中央下令禁止這 種過激的破四舊行為。龍門石窟的佛像殘損主要由於其山壁地質是石灰岩, 固然堅硬度合 適雕刻，但也容易受雨水滲透和風化的自然破壞。再加上清末民初以來缺乏管理而被大量 盜鑿，特別盛行的是將佛首斬斷賣到古董店而輾轉流落海外。另外，圖4b是民初攝影師 周裕泰在1909年所拍下賓陽三洞中洞內壁的等人高大型壁雕「皇后禮佛圖」(北魏文昭皇 太后)。這整幅壁雕後來被人盜割，目前收藏於美國肯薩斯巿的Nelson-Atkins博物館。賓 陽中洞另一側是同樣大型的壁雕「皇帝禮佛圖」（北魏孝文帝）, 也同樣被整片盜割，目 前展示於美國紐約市大都會博物館。這些故國文物的流落海外，令人難過，但怨也只能怨 那時民族衰弱，自遭其辱，很難不生出慚愧的心情。許多民國人物在遊龍門石窟後也都產 生這樣的心情。在準備此短文時，一位學長分享了他所讀到的于右任在1932年春遊龍門 石窟後所寫的詩文和草書（圖5）。

龍門造像名天下，

歲歲傷殘感不勝。 

妙相雕鐫隨代變，

摩崖椎拓及春興。 

時來頑石皆成佛，

運去名山竟少僧。 

滿目創夷同一慨，

迴車痛哭我何能。 

 這種悲中國文化花菓凋零和盼我輩自強再造的心情，做生物科研的我也是懂得。

就這樣結束了短短的洛陽二日遊，我們在第三天時包車去距洛陽南兩小時車程的老君 山一遊，據說這是老子悟道之所在。步行於山崖棧道，彷彿走入中國山水畫作之間，頗有 道家的飄逸仙氣。但也因此沒時間去看新落成的洛陽古墓博物館。根據視頻介紹，這是行 走於邙山之下真實古墓所串聯成的博物館，聽起來非常有趣，只好留待將來再訪了。我喜 歡在大陸旅遊，處處都是上千年的古蹟，相逢的多是小時讀過的地名，親身遊歴，彷彿在 皮膚之下生出血肉，有一種親切且熟悉的溫柔。

圖一： 洛陽博物館。A. 三彩人面鎮墓獸；B.  天王俑；C.  鶡冠文官俑；D. 牡丹畫展和兩 位著唐裝的遊客。 

圖二：洛陽隋唐遺址公園和洛邑古城區。A,B. 仿建的應天門（原紫微城南大門）和擺拍 的換穿唐装姑娘. C.   在原址仿建的明堂（前）和天堂（後）； D. 麗景門和門內的洛邑古 街區。

圖三：白馬寺。A. 白馬寺是中國的第一個官方設建廟宇；B. 描繪發生於公元64年的永平 求法；C. 佛教起源於天竺，經西域及永平求法傳入中國，而後蓮開八宗流行於東亞；D. 白馬寺被尊為佛教的宗派之首。 

圖四：龍門石窟。A,B. 北魏宣武帝建的賓陽三洞中洞和「皇后禮佛圖」壁雕。C,D. 唐高 宗所建的大盧舍那佛，傳說大佛雕像以當時皇后武則天為原型；這大約不是事實。 

圖五：于右任先生草書他在1932年所寫的遊龍石窟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