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忠於,四無限”
“三忠於,四無限”是文化大革命時期的專用語言。現在的年輕人不會太明白它的意思。
“三忠於”即“忠於偉大領袖毛主席,忠於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忠於毛澤東思想”; “四無限”即對毛主席“無限忠誠,無限熱愛,無限信仰,無限崇拜”。
在那個年代,人們想盡一切方法來表達對毛主席的忠心,無所不用其極。有幾件事我印象深刻。
1969年,部隊興起了製作毛主席畫像的熱潮,以表達對毛主席的忠心。製作的原料真是五花八門,無所不有。我由衷地佩服人們豐富的想象力和無窮的創造力。像什麼貝殼呀,石子呀,沙粒呀,甚至連大米、高粱、黃豆、小米等糧食都派上了用場。由物品自身具有的自然色彩組成的圖案,十分鮮艷,做出來的作品還真像那麼回事。
旅順海軍基地舉辦過一次“三忠於,四無限”作品展出,各個部隊製作的精品集中一堂,琳琅滿目。其中我國抗美援朝時的空軍戰鬥英雄張積慧(時任海軍航空兵某師副師長)用粟米粘制的毛主席頭像,黃燦燦的,十分精緻、細膩,給我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
我們連隊也毫無例外地投入到這一熱潮中。我的美術特長有了充分發揮的舞台,這也是我最出風頭的輝煌時期。
由我主持的第一個工程是用扇貝殼在一塊大木板上粘貼天安門城樓,木板有兩米來寬,一米來高。我先在木板上繪好天安門的圖案,再把貝殼按圖案的位置粘好。扇貝殼那金黃的顏色,再刷上清漆,還真有琉璃瓦的那種金碧輝煌的感覺。參加這一工程的有十好幾人,我是總指揮。天安門做好後,足足有幾十斤重,它高高掛在營房的門口上方,配上彩燈,晚上亮閃閃的,還真是一道亮麗的風景線呢。
我主持的第二個工程是繪製一幅毛主席的大幅畫像。連隊每天都要在毛主席像前進行“早請示,晚匯報”。兩百來號人,總要站在大一點的毛主席像前進行這項儀式才顯得莊重。連隊沒有大的毛主席畫像,連首長又把這項神聖而光榮的任務交給了我。我找來一幅毛主席站在天安門城樓上穿軍裝、戴紅衛兵袖章揮手檢閱紅衛兵的半身照片,用九宮格放大繪製在兩米多長一米多寬的紙板上。沒上色彩前。我的感覺不錯,但上色彩是我的弱項,我怎麼調也調不出與原色相近的色彩來。結果,畫出來的毛主席像的臉色蠟黃蠟黃的,而且顯得有點走形。但全連上下卻很滿意,我想是因為再也沒有人比我畫得更好的原因吧。就在我自己繪製的毛主席畫像前,每天早上和晚上進行“早請示、晚匯報”時。我和全連的幹部、戰士一起,揮了一年多的紅寶書。每一次都感覺不自在。總覺得沒把毛主席的像畫好,對不起他老人家。
我的又一個功績是幫助全連戰士在軍用黃挎包上繪製毛主席頭像和“為人民服務”的毛主席手跡。我在他們的黃挎包上把毛主席頭像和“為人民服務”的字複印上去,他們再用絲線繡出來。看到每個戰士挎着我的作品,心裡有一股自豪感。挎包繡完了,又發展到在背心上繡海軍鐵錨和“人民海軍”的字樣,甚至不少從農村入伍的老兵找我,要我幫他們在枕頭上畫荷花和鴛鴦的圖案,他們繡好後帶回家結婚時用。
一級戰備
1969年,是多事之年。
先是中蘇邊境發生珍寶島戰爭,在我國黑龍江與蘇聯接界的一個叫珍寶島的小島上打起來,蘇聯動用了最新式的T62坦克,其裝甲的厚度有幾十公分,反坦克炮打上去絲毫無損,我方損失慘重。珍寶島戰爭中湧現出孫玉國等一批戰鬥英雄。後來,孫玉國在黨的九大上大出風頭,好像還當選為中央委員,林彪叛逃後,孫玉國也銷聲匿跡了。
接着,又是國慶節前,蘇聯總理柯西金出國訪問路過北京,並傳出柯西金回國後,蘇聯傳出了“蘇聯的導彈幾分鐘就可以打到北京”的消息,並有大批蘇聯軍隊在我國東北邊境集結。我們的部隊也搞得很緊張,野戰部隊大批往東北調動,我們連隊也有一名戰士被抽調到中國的最北端的邊境漠河的部隊,大有一場大戰一觸即發之勢。
我們這樣的施工部隊,原來配備的武器都是老掉牙的“五三式”步槍和衝鋒鎗,並且還輪不到每人一支槍。現在,也換成了“五六式”半自動步槍和衝鋒鎗,而且每人都有一支槍。戰士配的是半自動步槍,班長配的衝鋒鎗還帶刺刀。每個排還配有四管高射機槍,用這樣嶄新的武器,讓陸軍野戰部隊看到都眼紅。
我們還在連隊後面的土坡上挖了一排貓耳洞,以應付蘇聯發動空襲等緊急情況。我們把貓耳洞全部打通,連成一片,像迷宮一樣,在裡面穿來穿去,十分刺激。洞挖好後,沒有派上戰備的用場,倒成了我們休息的好去處。我們武漢的幾個戰友,經常把從炊事班偷偷弄出來的吃的東西,躲到貓耳洞裡去打牙祭。
1969年國慶節前夕,林彪下達了全軍進入一級戰備的一號命令。進入一級戰備,在部隊是罕見的,除非是即將開始戰爭。在和平年代,沒有了大規模戰爭的火藥味,對當兵的來說,是一種遺憾,當兵就是為打仗嘛。所以,在剛參軍時,我隔壁的一個經常在一起玩的夥伴朱偉新也入伍了,他的部隊是海軍高炮部隊,他們去的地方是海南,說是準備進越南,參加抗美援越的戰鬥,讓我羨慕不已。
當一級戰備的命令下達後,我既緊張又興奮,心想,總算在我這一生能聞到一點火藥味了。進入一級戰備,要求飛行員呆在飛機上,水兵各就各位,炮兵坐在炮位上保持進入戰鬥的狀態,全體部隊保持隨時能投入戰鬥的狀態。我們當時是作為預備隊安排的,全連官兵也將背包打好,武器不准離身,進入山洞待命。我們枕着背包,抱着槍支睡了兩個晚上。三天以後,全軍解除了一級戰備警報,部隊又恢復正常。好不遺憾。
林彪事件發生以後,我已復原回到武漢,聽了文件傳達才知道,這是林彪搞的一次政變演習,看部隊能不能聽他的調動。根本不是準備和蘇聯打一仗,而是準備利用槍桿子政變奪權,打內戰,謀害毛主席。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們不是做了反革命的炮灰了嗎?幸虧沒有搞成。
“標兵”關傑鋒
關傑鋒,與我同年入伍的兵,吉林人。他身高一米八左右,方臉,大眼,長得還算清秀。從他的名字就可以看出來,此人是一個抱負很大的人。傑鋒——王傑和雷鋒!兩個英雄集他於一身。
在部隊,要表現自己、爭取入黨的捷徑有兩條:一是做好事,二是學毛著。這兩條,關傑鋒都做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做好事,其實內容多的很,但關傑鋒和那些想“表現”的人卻都認準一件事——掃院子。我想,這主要是大家可以看得見的原因。默默無聞地做好事不是白幹了嗎?可見這種“表現”是很功利的。
關傑鋒是眾多“表現”者中最有心計的一個。
部隊每天六點鐘吹起床哨,他五點鐘左右就起來掃院子。這時,大家都正在做着美夢呢。“刷刷”的掃地聲把大家從睡夢中驚醒,你說煩心不煩心!其他的想“表現”者當然不甘落後,你五點鐘起來,我比你起得更早!這一群人互相較着勁,有的人可能已經到了晚上不睡覺,躺在床上等着掃院子的地步。
這多人死盯着院子不放,可把院子整苦了。本來就是土少石頭多的地面,經他們一折騰,搞得更是凸凹不平,連籃球都不好打了。
關傑鋒到底不愧是關傑鋒,眼看掃院子的專利要被別人奪去了,他又想出一個高招:把掃帚藏起來!全連就這一把竹掃帚,他給藏了起來,除了他一人可以繼續掃院子外,當然誰也掃不成了。這小子只准他一人“表現”,不准別人“表現”。可以猜想到,眾多想“表現”者眼睜睜地看着關傑鋒面帶微笑掃院子時會是一種什麼心情。難怪阿Q對假洋鬼子不讓他“革命”會憤憤不平,人心同理。
第二點,學毛著。關傑鋒也是很動了一番腦筋。每逢休息,准可在顯眼處看到關傑鋒手捧毛著認真學習的感人場面。
光學肯定是不行的,文革中講的是“活學活用,立竿見影”。 關傑鋒充分利用班會、連隊講用會等一切可以利用的形式和場合,進行自我表揚。把自己靈魂深處的每一閃光點充分地向大家展示。說到激動之處,簡直要聲淚俱下了。我在下面聽得心裡一陣陣發緊,真為他的厚臉皮感到害燥。
關傑鋒唯一做的一件實事是要求當了“豬倌”,這件事好像沒有誰跟他爭。每天打豬草,煮豬食,挑豬食餵豬的確是件辛苦事。他在家裡肯定也是不幹什麼活的,一米八的個子,挑兩桶豬食走起來像扭秧歌似的,惹人發笑。但他的豬倌當得也值得。不到一年,豬還沒有養肥,他就在新兵中第一個入了黨,不久又當上副排長(兵頭將尾,不算幹部)。
但從此以後,他的後勁就明顯不足了,提干始終沒有提成,他也慢慢蔫了下來。最終,還是沒混出個人模狗樣來,回家啃老玉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