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是做祖母的人了,卻要著文回憶我的曾祖母。別人會奇怪,連我的孫兒孫女也會仰起小臉兒問我:“奶奶,您的曾祖母?她是一個很老、很老的老奶奶吧?”
是的,時間隔得太久遠了,就象遙遠的夢。然而,一個人無論經歷了多麼漫長的人生路程,對他最初接觸的人和事,愛和憎,卻難以忘懷。
我一出生就不幸,母親產褥染疾,竟一病不起。父親把母親由瀋陽送到北京協和醫院住院,兩歲的我也被帶回北京老家交給曾祖母看管,她用溫暖的手臂接過我。
晚上坐在炕頭上我總是拉着她問:“太太,(滿族人的稱呼)我媽什麼時候回來呀?”“大夫給她看好病就回來啦。”“大夫呀,好大夫,快給我媽看好病吧,讓我媽快回來吧。”
曾祖母的眼睛濕潤了,她一把摟着我說:“咱們睡覺吧,來,我給你講個故事!從前哪,有一個......”
孩子聽得津津有味,鼻翼翕動着睡熟了,臉上還帶着甜笑。她哪裡知道,媽媽在前幾天就咽了氣,永遠不會回來了!曾祖母一邊掖着被子一邊嘆着氣:“可憐的孩子......”
母親的容貌在我的記憶中是模糊不清的,她離開我太早了。可是拜別母親的靈柩,卻清晰地留在我的記憶屏幕上。因為這對一個幼小的孩子來說,是太奇特了。
我睡眼惺忪地被抱下騾子拉的大車,帶進一間陰森空曠的屋子裡。裡面沒有別的東西,只停着一具漆黑的棺材,(後來我才知道叫這個名字)前頭插着一對慘白的蠟燭,晃動着微弱的光焰。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地方,驚悸的小眼睛四處睃視着,感到有些害怕。
曾祖母拉過一個蒲團,放在棺材前。
“來,給你媽磕頭。”
我真不明白這一切怎麼會和媽媽聯繫在一起的,但聽太太這樣說,連忙跪下,小腦袋連連直磕,也不知道磕了多少個。曾祖母一邊燒紙錢一邊念念有詞:“大奶奶升天好好走......保佑你閨女長大成人......消災免難......”
拜完了,曾祖母又把我抱上大車,車輪又咔嚓咔嚓地滾動在鄉間的土道上了。曾祖母見我還是怔沖沖的,就指着路旁的莊稼地說:“這是老玉米,多長的須子呀!”“喲,這芸豆花開得多好看呀!還有小蜜蜂在飛呢......”
剛才的怪異印象漸漸被新奇有趣的事物代替了,我活潑起來,不住地問這問那,覺得鄉下真好玩。
後來我又問起媽媽,曾祖母說:“那天咱們不是把她送上天了嗎?”此後我再也沒問起過媽媽了。

(本文作者的母親)

(本文作者的父親,當時作者2歲)
父親料理完母親的喪事又回瀋陽去了,我就留在曾祖母身邊,古老的北京成了我童年的搖籃。
“太太,帶我出去玩兒一會兒吧?”我央求着曾祖母。住在深宅大院的孩子多想走出胡同看看外面的世界。曾祖母那時要照料生病的曾祖父,要做家務事,還要照顧我這個不滿四歲的孩子,哪有多少空閒?可她聽我這樣說,從來沒有不答應過。她對曾祖父說:“這孩子沒伴兒,怪悶得慌,帶她出去遛遛吧。”
當我們一老一小走上大街,看着有軌電車叮叮噹噹地疾駛而過,或是坐在大樹根兒上瞧着一隊駱駝,脖子上掛着鈴鐺慢悠悠地走來,跟在後面的小駱駝歡蹦亂跳的,我不知有多開心。
曾祖母帶我到護國寺趕廟會是我最高興的時候了,雖然每月只能去一兩次。她不但給我買好玩的麵人兒啦,風車兒啦,絨花啦,還要在攤子上吃點灌腸,豆汁,切糕什麼的。再買一串通紅的冰糖葫蘆拿着,臨走時還要帶我到牛奶鋪去喝一碗牛奶或奶酪。她自己什麼也不吃,只是笑咪咪地看着我,由於我出生後母親有病沒餵養好,一直很瘦弱,所以在飲食上她也特別照顧我。父親每月寄回的拾元大洋全用在我身上還不夠,每天早上都要給我“沃”一個油雞子兒,(油雞下的蛋打成荷包蛋),我愛吃“花糕”(奶油花蛋糕),磁壇里就沒空過。有時不好好吃飯,她就去買醬肘花兒,夾在熱燒餅里可真香,或在飯上淋點芝麻醬,於是我就吃得飽飽的了。
曾祖母常說,“要想小兒安,常帶三分飢和寒”可是對我卻老是怕冷着餓着了,天還沒太冷,就把早已做好的駝絨棉褲給我穿上,她說我一歲多在瀋陽時因母親有病,都進九了還沒棉衣上身,凍成了寒腿,還是她後來趕着做好寄去的,現在要加倍的保暖,不然大了落下病根就麻煩了。可我偏不爭氣,就這樣還是三天兩頭的生病,每次都要到西城的名中醫王漢卿處看,掛號費就是白花花的一塊現大洋。其實也沒什麼大病,不外是停食,着涼引起發熱,吃點萬應錠之類的藥三兩天就好了。可曾祖母對我更是寸步不離,不讓我下炕,她就坐在炕頭邊做針線邊陪我玩兒。
“太太,我悶得慌,您唱個小水牛兒吧。”
“水牛兒,水牛兒,先出犄角後出頭,你爹,你媽,給你買燒羊脖子燒羊肉......”曾祖母輕聲唱起來了。
“太太,打個花巴掌吧。”
曾祖母放下針線,和我左右手交叉地拍起來,“打花巴掌來,正月正,家家門口點花燈,二月二......”
吃飯時她把特意為我做的川冬菜炒肉絲和熬得稠稠的大米粥端到炕桌上吃,不讓我下地。所以生點小病對於我倒是一種享受了。
由於體弱多病,我瘦小的臉上只看到兩顆眼珠滴溜轉,別人都說這孩子挺機靈的。曾祖母總是說:“機靈倒怪機靈,可命苦啊,死了娘沒人疼,連姥姥家也沒人了......”
我不以為然地噘着嘴聲辯:“有人疼,有人疼,您不是最疼我嗎?”
曾祖母的確最疼我,孩子的心是最準的天平。打從我知事起,她就是我最親近的人了。她對我就象老母雞對小雞雛那樣,時時用翅膀呵護着。我一會兒也離不開她,偶爾她獨自一人外出,我就象沒了魂兒似的。只要門鈴一響,我就睜大了眼睛看是不是她回來了。如果一次一次都不是,真失望得想哭。忽而看見她進院了,我趕快迎上前去。曾祖母連忙把提着的手絹包塞給我,笑嘻嘻地說:“瞧,我這不一會兒就回來啦!”打開手絹,總有我喜歡吃的零食,我一肚子的委屈都消散了。
曾祖母是這樣疼我,曾祖父也慈祥,叔叔嬸嬸也挺和氣,二爺(叔爺)下班回來就教我在石板上認字寫字,日子寧靜和平,我在這樣的家庭氛圍中生活不知道世間還有憂愁和煩惱。可是有一天我感到空氣有些異樣了,曾祖母滿臉愁雲,二爺低着頭唉聲嘆氣。
“給哥哥寫封信再求求他吧?”曾祖母半天說了這麼一句。
二爺沒吭聲。
“哥哥對你也不錯,供你大學畢了業。幾次給你找差事都是你自己不爭氣。”
“我不爭氣!我該死!還是讓我到綏遠去,明天就走!”二爺站起來就往外沖。
“恆貞!你要急死我嗎!綏遠又遠又冷不能去呀......”曾祖母喊着二爺小名哭起來了。
二爺跺了一下腳,又回到椅子上了。
我不懂得發生了什麼,驚呆了。只緊緊地拉住曾祖母的袖子。
原來是這麼回事,二爺在朝陽大學畢業後,在瀋陽的祖父幫他謀過幾次差事,都因他性情憨直不善逢迎而被解職。祖父是看不上這個異母弟的,聲稱以後不再管他了。曾祖母為這個唯一的親生兒子不能出頭很是傷心着急。她曾有兩個聰明的女兒都夭折了,這唯一能依靠的兒子又這麼窩囊。她的命真夠苦哇!二爺賦閒數月,後來還是曾祖父出面寫信給爺爺才在京找了個小差事。
我五歲那年的陰曆年過得很熱鬧。祖父和父親都多寄了錢回來,曾祖父的老病也頗見好,曾祖母當然高興,年三十兒晚上忙個不停,蒸那點上五梅花的大饅頭,包帶花邊的煮餑餑(餃子),還要燒香敬祖迎財神。大年初一一早就叫醒我,給我換上她早就做好的里外三新的衣服,梳頭洗臉點上胭脂,戴上絨花帽子,帶我給家裡人和各處親戚去拜年。我的口袋裡裝了不少壓歲錢和拜年得的賞錢。這叫我真夠快活的。可是沒想到在逛廠甸時出了一擋子事,把我嚇壞了,把她急壞了。
過年時北京人都愛逛廠甸,不僅這裡熱鬧非凡,而且要到這裡碰碰財氣,裡面戲棚子,百貨攤,吃食擔很多,大姑娘小媳婦平時少出門過年也要到這兒來逛逛。所以遊人很多,不知怎麼我在太太和姑太太挑選東西時竟東張西望走散了,我在人群中只能看見大人的腿,傻呼呼地一邊隨着人流走一邊嚇得哭起來。徑直出了廠甸上了大街。那時心裡可真怕呀,早就聽大人說外面有“拍花子”,他用手那麼一拍,小孩就迷迷怔怔跟他走了,然後給賣啦,再也不能回家啦!......我哭得更厲害了,不住地大聲喊“太太......”幸好碰見一位好心的叔叔他問我在哪兒丟的,我說在廠甸,他說興許你太太還在那兒找你吶,我帶你先過去看看,沒有再送你回家。你知道家住哪兒嗎?我這倒記得清清楚楚的,連忙說我知道。他就帶着我往回走,剛到廠甸門口,就看見曾祖母眼睛直勾勾的,正仰着脖子大聲呼叫我哪!我朝她撲過去,她象找到了失去的珍寶,一把把我攬在懷裡,向那位叔叔不知道了多少聲謝。她沒責怪我亂走,只是不住的說:“好玄呀!要是把你丟了可怎麼辦呀......”
那一年是我的災星年。沒隔幾個月,我又得了一場九死一生的大病——出天花。我是種過牛痘的,可不知怎麼還是給染上了。
高燒,昏迷,我覺得身子很輕,象柳絮似的,在雲端飄呀,飄呀。忽而我什麼都不知道了。也不知過了多大會兒,我覺得咬緊的牙關輕輕被開啟了,好象有苦絲絲的水流進嘴裡了,又好象有甜滋滋的水流進嘴裡了。我睜開眼一看,曾祖母端着碗坐在我身邊。我又閉上了眼。
死神在我身邊徘徊。我不知道這些天是怎麼過的,曾祖母也不知道這些天是怎麼過的。她親自熬藥,餵藥,餵水,燒香磕頭,敬送花娘娘。幾天幾夜沒好好吃,好好睡。日夜守護着我。終於熱度降低了,我清醒了,我得救了。
高燒過去後,全身出膿泡兒。連頭髮根,眼皮里都有。膿泡結痂時渾身奇癢。這時如果一抓,就會落下一個大麻坑。可小孩怎麼忍得住啊,身子騷動起來了,手伸出來了。
曾祖母連忙湊過去按住小手:“你聽,外面有什麼在叫啊?”
我靜下來啼聽:“沒聲兒啊”
“再聽。那不是小花貓嗎,小花貓,咪咪叫,想吃油炒飯。”
“不是,想吃魚,想吃肝兒......”
“那好,趕明兒咱到什剎海去,抓條魚回來給它吃。”
“什剎海有好多魚,大魚,小魚......那天我看見的。”
於是注意力轉移了,煩躁的情緒安靜了。
就這樣,我每次發癢她就拍着我,哄着我。不厭其煩地給我唱童謠,什麼“小耗子,上燈台”呀,“天上打鼓四門開”呀,加上我從小就聽話,一點也沒亂抓。過了幾天,痂疤自己脫落了,皮膚漸漸光潔了。我又順利地闖過了一關。
這場病前前後後折騰了一個多月,她食不甘味臥不安枕地照料我。病後又是精心的調養,我很快復原了。一天,她邊給我梳洗邊嘆息着“一個姑娘家要是成了個大麻子多難看呀,會找不到好婆家的。”又指着我鼻梁邊和眉梢上兩個淺淺的小疤惋惜地說:“到底還是落下了這點痕跡,只怪我大意了。”
一九三一年秋,家中驀地熱鬧起來了,在瀋陽的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已娶了繼母)和小妹妹,還有三個姑姑,都被“九一八”日本人的大炮轟回來了。家裡一下子添了八口人,成了四世同堂十幾口人的大家庭,搬到一座大四合院去住。來了這麼多親人,可是我並沒有感到增加了多少溫暖。爺爺威嚴得使人不敢親近他(他是日本士官學校畢業的將官)奶奶是第二次續弦的,比父親大不了幾歲。爸爸呢,不苟言笑,我和他生疏得很。媽媽是小學教師,初來乍到和她還沒建立起感情來。所以我仍然是依戀着曾祖母。
在這個新組成的大家庭里,各種關係也複雜起來,祖父母是當權派,曾祖父是當過京官的老太爺,大家不敢不尊敬不奉養。曾祖母則當不了家只能侍侯老太爺,加上婆媳,姑嫂,妯娌,叔侄之間總會有寫閒言碎語,曾祖母避開是非,不多說話,對我仍是無微不至的關愛。
“瞧這孩子給嬌慣的。”
“哼,這孩子讓她太太給栓在褲腰帶上了。”
奶奶,大姑姑撇着嘴這樣說。
嬸嬸和後母雖沒說什麼,也同意他們的看法。
可是他們誰能懂得對一個打出生就失去母愛的孩子是多麼需要情感的滋潤啊!
“小白菜呀,地里黃,三歲兩歲,沒有娘喲......”小姑姑老愛對我唱這個歌,還說:“你就是那個小可憐兒!”(她比我大四歲)
我好象被針扎了一下,心裡很不好受,但聽多了我也跟着大聲唱起來:
“跟着爹爹好好兒過喲,只怕爹爹娶後娘喲!......”
曾祖母聽見了,連忙對我搖手,對着我的耳朵悄悄說:“快別唱啦,讓你媽聽見不好。”
忽然間我好象明白了 什麼,再也不作聲了。
有一次,我闖下禍了。
那是爺爺生日快到了,請人在家做奶油酥餑餑,又香又好吃,不知誰先拿了一個給我。我正吃着,家裡那條黑毛獅子狗搖頭擺尾朝我走過來,我挺喜歡這狗,就掰了一小塊給它吃。不料爺爺走到院子來正好看見了,他哼了一聲瞪了我一眼走過去了。我情知不妙,呆立了一會,趕緊跑回後院躲進屋裡。果然不一會兒奶奶扭搭着走過來,朝着曾祖母說:“這家我沒能耐當啦,壽餑餑人還沒吃就餵了狗......”好象是曾祖母叫我這樣做的,又好象我只是曾祖母一個人的孩子。曾祖母聽着她陰陽怪氣說了一通風涼話,也不爭辯。等她走了以後,才把我拉出來,也沒責罵我,只低聲說:“乖乖地玩,別再惹禍啦,沒事少到前院去。”
我到前院去是想和小姑姑、三姑姑(比我小三歲)玩兒。他們是奶奶親生的心肝寶貝,吃得好,穿得好,玩具也多。我不免眼饞,回屋常向曾祖母絮叨。曾祖母說別跟他們比,等我有了錢也給你買。又說你上了學好好念書,長大了自己掙錢愛買什麼買什麼。
我說:“太太,等我長大了能掙錢了,您不是老得不能動了麼?我給您好多好多錢,我給您買好多好多東西......”
我忽然記起她給我講過的“烏鴉反哺”的故事了。烏鴉是孝鳥,小烏鴉剛出殼不會飛,老烏鴉天天去打食回來,一口一口餵那餓得嗷嗷叫的小烏鴉。後來小烏鴉翅膀硬啦,老烏鴉老了飛不動啦,它也象老烏鴉從前對它那樣,銜回蟲子米粒一口一口餵老烏鴉......
曾祖母摸着我的頭笑了:“你可真有良心,我沒白疼你,聽這話就叫人高興。”(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