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論老留學生和小留學生面臨的挑戰

劉以棟

我在孩子的大學家長群，認識了一些國內家長。我發現國內家長和國外家長關心的問題差別很大，才意識到小留學生們在重複我們當年走過的路。

想想走留學移民這條路都不容易，所以就寫下自己的感想。我不做這方面的工作和研究，完全是根據我自己的認知寫的，所以不到之處請多包涵。

老留學生和小留學生的界定

新中國的留學生從1980 年代開始。1979 年可能有一些人出國留學，但是數量很少。1980 年代初出國留學的人也很少。第一批出國的52 個學者裡面，就有我後來的老師。

從1980年到現在，已經四十餘年，從哪一年開始區分老留學生和小留學生，並沒有統一的標準。為了簡單起見，我用孩子上大學時間作為標準來界定一下，期望大家能夠理解。當然有結婚早晚的問題。

這裡老留學生的定義是，自己曾經是留學生，自己的孩子已經在美國上大學，或者孩子已經從美國的大學畢業，這樣的留學生我稱為 老留學生。老主要指資歷和經歷，而非年齡，沒有任何歧視的意思。

相應的，小留學生的定義是，父母在中國，自己在美國讀大學或者研究生。在美國讀高中或者小學的留學生，不在這個定義之內。這樣定義的目的，是為了後面討論方便。讀大學或者研究生才有找工作和辦身份的問題，讀中小學的留學生，暫時還不會考慮這方面的問題。

老留學生的優勢和挑戰

老留學生基本都是出國讀研究生，讀博士學位的留學生是主體，因為那個時候，出國需要國外大學資助。博士研究生才可能拿到國外大學的資助，讀本科和碩士很難拿到國外大學的資助。當然，也有人通過海外關係擔保出來，然後打工掙學費，這種情況很少。

老留學生出國的主要挑戰是英語，單位同意和拿到國外大學資助。

那個時候，英語教學還不普及，我自己就是從高中才開始學英語，大學兩年英語都是在慢班，考研究生前最擔心的學科就是英語。不過我當時也做了充分的準備，研究生入學考試英語成績還不錯。

那個時候出國還需要所在單位同意。考托福和 GRE 都需要單位介紹信，在當時單位人事部門權力無邊的時候，能夠拿到單位介紹信也讓人大傷腦筋。那個時候托福 和 GRE 考點也特別少，報名需要提前一天去排隊。

那個時候沒有留學中介，申請留學都是自己親自去努力，托福 和 GRE 考到滿意的成績，去以前大學辦成績單，請老師寫推薦信，然後填寫申請表。

因為需要對方提供資助，所以那個時候能夠被國外大學錄取非常難。

現在的留學生，申請靠中介，資助靠父母，其實省去了很多麻煩。很多時候，我們只看到了自己辛苦的地方，沒有看到別人艱難的地方。大家都很艱難，不同的是怎麼面對困難。

拿到國外的錄取信和資助證明，辦護照和湊出國飛機票錢，都是非常現實的挑戰。年輕的一代留學生，根本不能體驗其中的辛酸和甘苦。

如果有人感覺老留學生和小留學生之間有代溝，種子就是那個時候種下的。 

老留學生雖然出國很難，但是後面的路相對容易一些。因為1989年的事，一部分老留學生一下子可以拿到綠卡。

博士研究生之間，有人通過國家利益豁免 （Natioanal Interest Waiver）直接拿到綠卡。

更多的老留學生通過工作簽證 （H1B）申請到美國綠卡。以前工作簽證不是現在這麼難，抽籤是最近一段時間的事情。

老留學生也是很能讀書的群體。許多人出國以後改行找工作。當年不但理科生改行做碼農，很多文科生也改行做碼農。

丘成桐曾經有一個講話，說中國教育質量不好。他說，以前的中國留學生，即使科研能力不強，考試至少沒有問題。現在的留學生，不但科研能力不行，考試也不行。

現在很多美國大學裡的中國教授，基本都是老留學生。

老留學生當年能夠考上大學就不容易，能夠出國就更不容易。出國以後，基本是破釜沉舟的單行線，所以非常用功。

小留學生的優勢和挑戰

隨着中國經濟的蓬勃發展，中國人也富裕起來了，大家的自信心也顯著提高，一個根本性的標誌，就是 ”厲害了我的國 “深入人心。

現在的小留學生，基本都是獨生子女，能夠出國留學，家裡條件都不錯，否則也沒有錢送孩子到國外讀書。拿到國外大學資助的小留學生肯定也有，但是在小留學生之中，應該屬於少數。

小留學生從小學習英語，他們大學畢業時的英語水平，總體來說應該高於老留學生。

當然，我不是說老留學生英語都不好。我的一位研究生同學，托福模擬考試，第一次就是 600 多分。他是他們大學英語競賽第一名，高於外文系學生。我當時所在的 88樓里，當年就有托福考滿分，GRE 考過 2300 的人。

小留學生不僅有良好的早期英語教育環境，還有新東方。新東方為留學生群體，作出巨大貢獻，當然也賺了很多錢。

小留學生一般都有中介服務，免去了申請留學的各種煩惱。同時，自己帶錢去讀書和讓對方資助去讀書，難度根本不是一個等量級。想象一下，你付錢去一家餐廳去吃飯，和你去一家餐廳免費吃飯，人家還得給你提供生活費，這之間的區別有多大。

當然，上帝是公平的，每個人都需要經歷苦難和挑戰。

首先，小留學生的群體特別大。1980 年代，中國大學招生一年幾十萬人。現在中國在國外的留學生，就有 幾十萬人。在美國的中國留學生， 2021–2022 年度，就有29 萬人。如果以四年制算，每年 7 萬多人。如果算上兩年碩士，大概一年畢業 10萬人。

而美國 工作簽證 （H1B) ，一年只有 8萬5 千名額，這包括所有國家和行業。就算中國留學生能夠拿到 三分之一，也就是 2萬8 千人。這樣，美國每年畢業的中國留學生，至少 70% 的人拿不到工作簽證，需要回國或者另尋出路。實際情況是，小留學生中，能夠留下移民美國的人數，大概也就 10%。 

第二，小留學生對留學機會珍惜不夠。他們出國留學，沒有老留學生那種過五關，斬六將的難。他們留學申請是中介辦的，他們的資助是父母出的。容易得到的東西不值錢。這樣的結果，就是他們在留學過程中，少了那種志在必得的那種雄心壯志。

我以前的一個同事，尼日利亞來的留學生。我們經常一起出去聊天吃飯，他說，我們根據工作市場的需求，學習相關知識和技能。

我以前招人的時候，也儘可能幫助國內來的小留學生。我們也是看學生是否努力，有沒有吃苦精神。很多人申請大學主要看大學排名，我招人的時候，更喜歡看這個人是否傑出，是否有熟悉的人推薦他們。

在候選人裡面，我更喜歡拿獎學金的博士畢業生，雖然我也招過幾個碩士畢業生。招碩士畢業生的時候，我一般找國內班級的尖子學生。

我認為工作很難很繁瑣，經歷過苦難的人，才有一種責任感和使命感。

老留學生難在出國這一步，年輕留學生難在美國紮根這一步，不同的困難。

當然，很多人會說，美國這麼墮落，幹嘛要留在美國，這是我下面要講的問題。

海歸的選擇

對留學生來說，是否海歸是一個永恆的話題。老留學生和小留學生都面臨這個問題。鄉愁就像一瓶清酒，隨着時間的流逝，變得越來越濃。

更何況，隨着中國的經濟發展，中國的生活條件變得越來越好，讓很多老留學生們羨慕國內的同學。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但是，歷史是動態的，沒有人能夠預測未來。李政道得了諾貝爾獎，巫寧坤寫下了 《一滴淚》，他們曾經是同學。錢學森和郭永懷是師兄弟，大家都知道錢學森，郭永懷卻英年早逝。“人人都說我錢學森抵得上五個師，可沒人知道郭永懷抵得上兩個我啊！”這是1968年郭永懷因飛機失事去世的噩耗傳來時，錢學森悲痛中發出的感嘆。 郭永懷的太太李佩老師曾經教過我英語。他們的唯一獨女很早就去世。鄧稼先和楊振寧是同學，也是世交，楊仍然健在，鄧英年早逝。

1980年以後，海歸的人裡面，很多成功人士，包括百度的李彥宏。

我在國內的時候，海歸非常被重用。譬如當年的北大生物系的陳章良。為了不給我周圍的朋友惹麻煩，我就不舉我以前單位的例子了，這樣的例子很多，大家心中都有。

先看一下數字。當年出國留學，一年大概兩萬人，海歸大概不到 10%。 現在出國大概一年十萬人，海歸大概 90%，供求關係非常清楚。

過去30年，中國經濟大發展，海歸有很多發展機會。未來30年怎麼樣，我比較擔心。以前經濟發展的三駕馬車，房地產，基建和出口。房地產大家都看到了，基建面臨債務壓力和虧錢，出口面臨歐美國家的打壓。以前的人口紅利沒有了，面對的是人口老化。

美國現在面臨同樣的危機。除了到處發生的槍殺案讓人膽寒外，美國面臨兩大經濟周期，80 年戰爭周期和 50年經濟周期。

80年戰爭周期。美國獨立戰爭 到美國內戰 （1787 — 1865），中間 80 年。內戰到二次大戰 （1865 — 1945），中間 80 年。二次大戰到現在，快 80 年了 （1945 — 2025）。

50 年周期。華盛頓周期，1773 —1828； 傑克遜周期，1828 — 1876； 海耶斯周期， 1876 —1929； 小羅斯福周期， 1929— 1980； 里根周期， 1980 — 2030。

美國的優勢，戰略地理位置優勢，東西是海洋，南邊墨西哥，北邊加拿大都不構成對美國的威脅。美國科技優勢，教育優勢，儲備貨幣，土地資源豐富，石油和糧食都可以自給 ……

是否海歸是個人的選擇，限於篇幅，我就不展開了，有興趣的朋友可以自己做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