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生找去处(1): 猜想 蒋闻铭 (一) 做数学研究,具体是解决问题。问题可以自己提,也可以别人提。不管自己提还是别人提,这个问题解起来必须有些难度, 不然这个研究,跟没做没分别。问题的难度,有大有小。难度大,大家想解解不出,就成了难题。做数学想得认可,快捷的办法是找一道难题解。不过要解没人解得出的难题,不单要有过人的才干,还要有出奇的好运气。 难题解出来,接着做后续。做学问也是名利场里打滚。图名争利,各行各业做法差不多。一部电影,拍出来票房好,拍续集,续集看的人不少,拍续续集。袁磊把这叫挤牛奶,大家多少都有些惨无人道,不把这头母牛,奶挤尽挤出血,不能算完。从九零年秋天起算到九二年,两年功夫,袁磊陆续写了六篇论文,第一篇发表在天体力学上,是解难题,后面五篇是跟克教授合作写的后续。 做研究的人,出结果写文章,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必须满世界跑,参加学术会议自我宣传做演讲。之前一段,克教授已经带着袁磊去外面跑,开会做演讲。袁磊的英文表达,怎么着跟克教授都没法放在一起做比较,所以这些演讲,一般是克教授给。给演讲的规范,如果结果是合作得来的,演讲者必须明确告诉大家,你的合作者是谁在哪里。不过这个告诉,讲的人一般都是一语带过。克教授例外,他帮袁磊,每次开讲,都说这个工作,是我的学生袁磊做的,我是在帮他做宣传。袁磊有这样的导师,是他的好运气。 九二到九三学年是袁磊研究生的第五个学年。按常规这也该是他读博士的最后一年。开学第一天,克教授就跟他讲,你下面要紧的,是发申请找工作。他接着说今年的情况,看起来跟往年不一样,从俄国涌来了老大一批人,工作可能不像以前那么好找,要多申请些地方。 讲完找工作,克教授接下来就说到夏天在墨西哥的国际会议。夏天放假,大学教授全体得空闲,就有人组织会议,给大家提供带老婆孩子游山玩水周游世界的机会。国际会议,也是同行之间拉关系交朋友的所在。九二年夏天墨西哥有个国际会议,专题是多体问题。惠英刚生孩子这个会议袁磊没法去,克教授去了。克教授说有位法国人,会上讲科罗拉多的尹教授证明某猜想的文章有错。 他接着,说这位法国同行,不单讲这个文章有错,而且说这个猜想本身就有可能是错的。 无巧不成书。这个猜想,跟袁磊还真有些缘分。不过说这个缘分,就还得说回到南京大学。邓小平搞科学的春天,具体两件事,第一件恢复高考。第二件优待科学家。年纪大的老资格之外,又破格提拔了一批年轻才俊。南京大学,天文系破格提拔的是曲钦岳,数学系是陈翔炎,直接从讲师提升到正教授。曲钦岳后来一帆风顺,做到南京大学的校长,陈翔炎却悲剧了。买彩票,不中奖是正常不是悲剧,但是刚中大奖人没了,是大悲剧。这个悲剧,不幸发生在陈翔炎身上。刚被提拔成正教授,心脏病发作英年早逝。如果他活着,后面接替匡亚明做校长的,不一定就是曲钦岳。 学校提拔这两位,是认定了他们做学问,有独特的成就贡献。曲钦岳对天体物理学作了什么了不得的贡献,袁磊当年问过他的研究生,后来又当面问过方励之先生,都没问出具体。陈翔炎的贡献,是研究三体问题,证明了一个有名的猜想。他做研究,有两个跟班的小弟,一位就是后来做到院长院士的孙先生,另一位姓罗。孙小弟有权有势后,把罗小弟整得蛮惨。不过这个事,跟袁磊不相干。 陈翔炎的文章,袁磊大学三年级就仔仔细细读过。读过后的结论,是陈翔炎对这个猜想的证明不完整,只做了一半。他于是接着往下,写后续的分析计算。这个分析计算,是袁磊这一辈子做数学研究的起始。一个十八岁的大学生,刚接触到数学研究,就能够碰到这样的问题,而且做起来有进展有新结果,当时的袁磊,自然是兴奋莫名,大脑小脑一齐发热。不幸下面他开始读英文书,读国外发表的文章,才看到对这个猜想,科罗拉多大学的尹教授,早几年已经给出过完整的证明。尹教授的证明,思路简洁明了,和陈翔炎用的是完全不同的方法。读着这个证明,袁磊当时从头到脚,一盆水凉到透。总体的感觉,是陈翔炎的文章和自己做的后续,都是多余。 不过这件事,袁磊后来跟易老师孙先生,都没敢提到过。陈翔炎虽然不在了,但推许破格提拔他的人都还在,这个破格提拔引发的利益牵扯,不是袁磊一个学生可以触碰的。袁磊当时虽然气盛,自大狂妄,但不是书呆子。知道如果说这个事,直接否定陈翔炎的学问贡献,会犯众怒后果很严重。 现在克教授说的自然就是这个猜想。袁磊一听,说还真巧,我以前在这个猜想上花过功夫,尹教授的证明错在哪里?克教授说具体我没听太明白, 好像是说前面的证明,有一个蛮有名的理论(Morse Theory,莫士理论) 用错了地方。袁磊回应,说我以前读过一篇文章,用不着莫士理论,也可以证明这个猜想。克教授问文章在哪里?袁磊回答说文章只有中文。这是十多年前的事,我现在手上什么都没有,需要好好准备一下才能给你汇报。 一星期后,克教授问袁磊准备得如何?袁磊说还行,但是细节繁琐,完全写下来不容易,还需要些时间。克教授说我这不是要求你正式给讲座。你把证明的框架先给我讲一下,细节后面再说。袁磊回答说你再给我几天,我准备好了去找你。又过去一星期,袁磊给克教授讲证明的思路框架,克教授听完,说大致能明白,但后面的细节,必须仔细验证。 接下来跟他一起,一点一点检查,一行一行验证,结果发现真有几个地方,证明过不去。两人越做越投入,越算越兴奋,克教授说这个法国人真可能是对的。不过即使他说得对,这个猜想到底对不对,按他们的思路做,依然是一笔糊涂账,得不到确定的结论。你这个办法不一样,往下搞,也许真能证明这个猜想不对。袁磊说是有可能,不过按你说的算同调群,需要系统做代数拓扑的计算。代数拓扑我只是初学的水准,你恐怕也不在行。这可是隔行的学问,现学一时半会儿,我还真不行。克教授说这不是问题,代数拓扑系里有现成的专家,我们这就去找他。 克教授找的这位做代数拓扑的专家叫麦克,是这里的副教授。听过克教授的介绍,他说三体问题我不懂,恐怕要从头学。克教授说那你和袁磊一对一,慢慢来不着急。接下来袁磊就给他讲,从陈翔炎开始,到他自己做的一大堆后续计算,再到科罗拉多那一位的证明。麦克说看起来你们想要我做的计算,工作量不是一般的大。袁磊笑着,说对不起那是你的麻烦。只要能算出结果,具体怎么算,你讲给我,我也听不明白。 下面一段,袁磊跟麦克天天讨论。好不容易结果出来,接着写文章。克教授说这个文章,我写引言,袁磊写几何分析,麦克写怎么算同调群。他洋洋洒洒,引言就写了十页。文章写完,一百多页厚厚的一本。从开始做到文章写出来,袁磊麦克克教授一起,来来回回折腾了小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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