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生找去處(4): 面試 蔣聞銘 (四) 范德比爾特大學所在的納什維爾(Nashville),自稱是美國的音樂之城(Musical City, USA),實際是鄉村音樂(Country Music)的中心。美國的鄉村音樂,說起來有點意思,大家一個調門歌手拿着把吉他開口就是哭腔,這個愁那個苦,講的都是老公老婆甚至於情人小三移情別戀,不是人去,就是財空。 范德比爾特的校園不大,但是整潔漂亮,一色風味獨特的歐洲古建築,是美國最美的大學校園之一。范德比爾特自稱是南方的哈佛,這個事跟喬治亞理工自稱是南方的麻省理工對應。自稱其實是自嗨,自己講沒人認。喬治亞理工是南方的麻省理工這個事,袁磊是從夏同學那裡聽來的。那個時候夏同學已經從哈佛出來,在喬治亞理工做教授。 袁磊去范德比爾特面試給講座,他原本準備講跟克教授麥克一起做的那個猜想,不幸去之前收到法國同行的信,一時間沒能找出來自己錯在哪裡,只得走回去,講再前面那個一百年的難題加上後面跟克教授合寫的文章。接下來面談,見的第一位自然是前面說到過的A教授。見面打過招呼,A教授直接問為什麼講座沒有講那個猜想。他說收到你們的文章,厚厚一百頁,原以為你一準講這個。袁磊實話實說,跟他講了這個文章現在遇到的麻煩。他聽了說理解,做研究嗎正常。 下面跟袁磊約談的,是夏道行先生。袁磊之前不知道夏先生在范德比爾特,大出意外。袁磊大學進的是天文系。天文系不是數學系,只要求學微積分不教數學分析。袁磊的數學分析,是自己讀夏先生的書學來的,沒想到在這裡見着。見到夏先生,袁磊問過好說完如雷貫耳之類的客套,自然就聊起了自己這個天文系的學生自學數學分析的故事,拍馬屁說夏老師實實在在是我的數學啟蒙老師。 接下來夏先生說天體力學我了解不多,但是你的講座還是能聽明白。你的申請材料里還有和導師一起做的另一個猜想,又是什麼? 袁磊就跟他講回到陳翔炎。夏先生聽着笑,說原來還有這樣一個故事。袁磊後來也聽別人說起過,自己能拿到這份臨時工,主因是A教授,不過夏先生也出力推過一把。兩年後他離開范德比爾特去UCLA,夏先生跟系主任講,UCLA可是第一流的去處,當初我跟你說袁磊行,還真是沒說錯。 那一年的范德比爾特,在《美國新聞》(U. S. News) 上大學排名全美第十七,確實是名校。不過范德比爾特的數學系,卻不是頂級的數學系,專科排名在七,八十的樣子,雖然比辛辛那提強不少,但也只是三流。袁磊後來跟夏先生熟識,聊到這個事,說以你的成就影響,范德比爾特有些低。夏先生說不能這麼講,當時以我的條件,在美國能一下子找到終身教職就不容易,這幾年從前蘇聯來的數學家,時機運氣比我當年要差很多。他接着,說不講蘇聯說中國,跟我同一輩做學問的,在國內說起來,這個傑出那個大師,一堆了不起的人物,到頭來在美國找到終身教職的,就兩人,一個是我,一個是在亞利桑那的方勵之。方勵之能到那裡,恐怕還是政治大於學術。 故事說到這裡,索性扯得遠些,說說復旦的數學系。復旦的數學,上一輩是蘇步青和陳建功,一個幾何一個分析。下面谷超豪是蘇步青的學生,夏道行是陳建功的學生。陳建功去世早,復旦數學系成了蘇步青的獨立王國。當年有個說法,中國的數學,一北一南,北邊是華羅賡,南邊是蘇步青。其實蘇步青的學問貢獻,跟華羅庚沒法比。華羅庚是實打實世界一流的數學家,蘇步青根本不入流。袁磊後來在UCLA做過幾年臨時工,UCLA數學系的走廊,兩邊牆上掛着從古到今已故的傑出數學家的照片,裡邊有華羅庚。 回到復旦,夏先生說谷超豪從兩人留蘇開始,就對他用上了政治思想之類的各種小動作。後來夏先生出頭,有一半是因為得楊振寧的賞識。文革中楊振寧訪問大陸,夸夏先生是中國最厲害的數學家。後來A教授也告訴過袁磊,夏先生在美國找工作,楊振寧把這個話直接寫在推薦信里。改開後中科院增選學部委員,他自然當選。 再後來,實在受不住蘇步青和谷超豪的明槍暗劍,夏先生一咬牙,趁着一個出國開會的時機,一走了之來了美國。院士出走,當年事不小,谷超豪在報紙上罵夏先生是叛徒賣國賊。 有一回袁磊聊天問夏太太,說如果不來美國,夏先生後面做上海交大的校長,是順理成章,有沒有後悔過?夏太太說共產黨的官,亂七八糟的事一堆,一天到晚被人算計,連帶着我整天提心弔膽,有什麼好做的,遠不如夏先生現在,在這裡輕鬆自在心無旁騖做學問。 袁磊面完試回到辛辛那提不久,接到那邊系主任的電話通知,下面兩年有了去處。惠英問我該怎麼辦?袁磊說孩子還小,跟老公我走唄。惠英說到那裡吃閒飯靠你養着?袁磊回答說我問過那邊的系主任,你有博士學位,可以在系裡做臨時工一學期教兩門課。袁磊的位置,工資三萬二,惠英跟着教書,一萬出頭,加起來其實還是有限,但是這個收入,對比前面做學生,還是多出來不少。一段是一段,那一陣子兩人感覺良好,日常里有一種終於是升了級的莫名的興奮。拿到綠卡的時候,倒是沒有過這種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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