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訪圓夢正事 蔣聞銘 (一) 南京大學天文系七八級四十名同學,夏同學王同學袁磊,是同一個縣走出來的。王同學是前面故事裡在加州理工做了十年臨時工的那一位。袁磊在高中數學競賽里升級,夏同學王同學不在縣中學,學高中數學比袁磊晚了幾個月沒趕上。這兩位上學的天資實際都比袁磊高。 不過兩人也有不同,王同學和袁磊相似,使勁學能學會,夏同學不一樣,學什麼都不費勁。大學最後一年,紫金山天文台招出國留學的預備生,袁磊大學前兩年成績平平,沒夠資格參加,這兩位考上了,提前半年畢業培訓英文考托福。那是八二年,王同學天天用功托福考了五百九,這在當時算高分。回頭去問天天找人打牌的夏同學,一看他考了六百二,差點沒背過去。 大學三年級分專業,自己報名,熱門是天體物理。全班二十名學天體物理,十名學天體力學,十名學天體測量,王同學夏同學,都報了天體物理。系裡平衡下來,說成績突出的不能都在天體物理,把夏同學劃拉到天體力學跟袁磊歸堆。天體力學偏數學,袁磊前面自己讀夏道行先生編的書,學了《數學分析》和《實分析》,夏同學沒有。不過夏同學後來和袁磊一起,讀教授們讀不明白的專業書,不費什麼勁都能懂。袁磊到現在都沒整明白,他的數學分析實分析,是什麼時候怎麼學會的。袁磊家在縣城,夏同學家在鄉下。寒暑假結束回學校,夏同學前一天到縣城晚上有時住袁磊家,同班同鄉加同專業,兩人自然而然是要好的朋友。 袁磊去芝加哥訪問,着實有些尷尬。這個尷尬,倒不是因為袁磊去以前的同學好友那裡做博士後沒面子,而是因為夏太太跟袁磊不對付。這個事又得倒回去說。前面講袁磊出國前的故事,一個節點,是在陝西天文台,袁磊通過白潔的閨蜜,傳話給白潔,說他已經在處理江小燕的事。白潔的這位閨蜜,是後來的夏太太。 那一年回國找女朋友的留學生,不只是向白潔表白的那一位,夏同學也在其中。夏太太和白潔是天文系同一年的研究生,夏同學夏太太,算是袁磊介紹認識的。夏太太第一次去夏同學家,袁磊跟着做電燈泡,三人騎自行車一起,袁磊不小心,撞到了夏太太的車,讓她臉部受傷,一場老大的驚嚇。這個意外袁磊現在想起來,都還是心有餘悸。 再往下,夏同學回美國,白潔和袁磊熱戀,說話做事,不經意間惹了夏太太的不高興。接下來江小燕找到夏太太,跟她講了袁磊的一大堆品德惡劣,夏太太聽下來,真切認識到袁磊不是好人,公開跟他決裂。這個事對當時在難中的白潔和袁磊,談不上有什麼實際傷害,但在心理上,特別是對白潔,還是蠻大的一件事。接下來白潔跟夏太太,就有些反目成仇的樣子。再後來袁磊白潔相忘於江湖,夏太太出國成婚,下面幾十年,這兩位就誰也不認得誰了。 袁磊情況不一樣。 他出國有一大半是靠夏同學,來美國後,袁磊謀生找去處,夏同學幫忙也還是一如既往地不遺餘力。那個時候在天體力學這個研究領域裡,夏同學已經算是成名人物,不過開會碰到,研究生是研究生,成名人物歸成名人物,兩人依然是好朋友。開完會,晚上幾個中國同行一起下館子吃飯,吃完飯大家去脫衣舞廳看洋妞跳脫衣舞。這個事惠英知道,她的說法是袁磊只要遇見夏同學,就不干好事;夏太太也知道,說夏同學只要跟袁磊這樣的壞人聚在一起就沒得好。 這以後很多年,袁磊夏同學,同行之間有不少交往,碰到一起天南海北地窮聊天。不過這兩人把全世界的話題都聊遍了,就是不觸碰夏太太這個話題。也有幾次開會,夏同學帶着太太。袁磊和夏太太遠遠的看到彼此,但都不走近打招呼。袁磊不主動緩和,自然是因為不願意讓夏太太進一步誤解,以為自己找她和解,是想拉夏同學的關係。很多年以後,漸漸的沒了這個顧慮,袁磊就跟夏同學講,給你太太傳個話,這都多少年了,相逢一笑眠恩仇,沒必要這麼繃着。夏太太回應,說這輩子不要跟這個壞蛋打什麼交道。 對夏太太這個事,惠英和袁磊的看法有些不同。惠英說你的事夏太太不可能沒對夏同學施壓,如果袁磊有過一位真朋友,那一定是夏同學。袁磊自己,卻不大相信夏太太在他的事上,對夏同學施加了很大影響。前面說過,史同學張同學這兩對,一對老婆服從老公,一對老公服從老婆。夏同學這一對,介於兩者之間。夏太太也靠着老公,但是她性格剛強,做事有主見。比如夏同學去中國做事,夏太太沒法不讓,但袁磊聽來的故事,說有一回他說好了什麼時候回美國,到日子為其它原因要改期,夏太太居然能用家事脅迫,讓他不得不按時回家。在袁磊的事上,如果她全力施壓,結果大概率會不一樣。 袁磊跟江小燕,愛恨情仇,幾十年一別兩寬。白潔和夏太太后面幾十年形同陌路,都好懂。不過夏太太對袁磊的這個一以貫之的憎惡,讓人不大好理解。兩人有的是碰面說話的機會,卻也是一別兩寬,一輩子再沒對過話。至少在袁磊,這是件蠻讓人遺憾的事。 (二) 尷尬歸尷尬,到日子西北還得去。剛好同時,南大的程某,也在夏同學那裡訪問。程某比袁磊大幾歲,也是恢復高考後的大學生,講學術和袁磊們算同輩。初次見面,夏同學除去告訴袁磊他是現任南大數學系的主任,還加了兩條,第一是程某的學術,在國內動力系統的同行里,首屈一指;第二程某是孫先生的主要合作者。孫先生當時是中科院新出爐的院士,南京大學研究生院的院長。聽完介紹,袁磊說久仰久仰,幸會幸會,程某笑着回應,說聞名不如見面,大家彼此彼此。 因為夏太太的關係,夏同學給程某和袁磊接風,自然不在家裡而是去了中國城的飯館。西北大學坐落在埃文斯頓(Evanston), 開車去中國城三十分鐘的樣子。袁磊和程某的住宿,也是夏同學安排。夏同學給他們搞了一處兩居室的公寓單元,一人一個房間。 吃完飯回到住處,袁磊和程某對話,第一件就是下面幾個月,誰做飯誰刷碗。這個話是程某起的頭。聊幾句就達成了共識。一個人處事處世的能力,有一大半,能反映在諸如此類的小事上。下面半年,倆人極其融洽,小不愉快都不曾有過。袁磊回想,這主要該歸功於程某的人情練達。 但融洽歸融洽,程某和袁磊,後面幾十年,也就是泛泛之交,誰都沒把誰當成相知想幫的朋友。程某不單學問好,組織管理能力也極強,但功利心重,得失算計,會毫不掩飾寫在臉上。這種事袁磊不敏感,惠英是通透的小人,一語道破。她後來有過一句,說程某跟你聯絡不多,不過他只要來電話,就必然是有事用到你。袁磊後來沒什麼事用到過程某。他一直在美國混,不摻乎中國的事,國內的什麼人,在哪裡有什麼樣的權勢,跟他不相干。 兩人下面自然聊到孫先生。聊他主要是聊他的院士。程某到南大的時候,袁磊已經離開了,他和孫先生的過節,程某大概率不知道。孫先生選院士,學術上的依據,是跟程某合寫的一篇文章。剛好這個文章的專題,袁磊是內行,一說具體,他就明白了夏同學說程某學問在國內首屈一指,是實情不是客套。 這個文章的由頭倒真是孫先生。他在法國訪問時找的學術指導,是對動力系統理論的現代發展,初期做過不小貢獻的一位數學家,叫黑龍(Henon)。這位黑龍,是計算類的數學家,他的貢獻,是在其它數學家還不怎麼會用計算機的時候,畫了不少出人意料的圖。孫先生從他那裡,得了一個計算機畫圖的題目,畫出來黑龍說不錯,如果有人能從理論上證明這個圖是對的,就更好。孫先生剛回國跟袁磊關係蠻近的一段,問過袁磊能不能做這個事,袁磊也想過,難度不小。接下來袁磊離開南大,一堆的七七八八。這個事孫先生後來找程某做成了。他選院士說學術成就,靠的主要是這篇發表在《天體力學》雜誌上和程某聯名的文章。 聊完孫先生,接下來就天南海北。程某着實有些風雅,中國歷史,詩詞歌賦,水準比袁磊遇到過的其它數學家都強些。中秋節倆人在西北的辦公室里,袁磊背誦蘇軾的中秋詞,程某一字一句寫黑板。程某的字,是正兒八經練過的,在他面前,袁磊不敢寫中國字。後來程某接替孫先生做南大研究生院的院長,袁磊邀他到圖桑訪問,他帶在飛機上讀的書,是《莫礪鋒說唐詩》。莫礪鋒是南大中文系的教授,這本書他回國時忘記帶走,現在還在袁磊的書架上。書袁磊後來也翻過一遍,說實在,中文系的教授講唐詩講成那樣,莫教授實在有些丟人。 程某也會下圍棋,業餘初段的樣子。芝加哥的中國城有圍棋賣,倆人讓夏同學帶着,弄了一副來。正常吃過晚飯, 接着下圍棋。不過平手下,程某輸多贏少,退兩子,自尊心不容許,所以後來倆人不下圍棋下五子棋。一盤五子棋,能下到圍棋棋盤擺滿棋子,沒有輸贏。 程某是泰州人,袁磊是蘇北人。泰州是蘇中,兩地有老長的距離。袁磊來西北,他媽去洛杉磯幫忙,跟袁磊通電話,程某在一邊聽着,說真是見鬼,你說的方言,居然跟我們那裡一模一樣。之所以有這個一模一樣,恐怕是因為袁磊的家鄉人和泰州人,是同一批從安徽息縣來的移民。袁磊依稀記得程某後來有過被胡錦濤接見的機會,省領導讓他見着了,要強調自己是泰州人,跟老大是同鄉。照這樣說起來,胡老大說不準也會同樣的方言。 程某後來也得了國際數學家大會的四十五分鐘報告,但是一輩子就是選不上中科院院士。程某選院士的故事,離奇曲折。中國的數學界,當時已經不再是一南一北,而是分科學院和北大。科學院是楊某主導,北大是張某人。張某人因為程某跟自己的小舅子爭選院士,往死里整他,雖然沒整死,但還是幾十年如一日,擋住了他當選院士的路。這個故事我們稍後講。 說來有趣,袁磊的熟識,那些年在中國選院士,除了程某,史同學,還有王某。這三位都沒選上。王某是袁磊在圖桑的鄰居,亞利桑那大學電子工程系的教授,眼瞅着選院士進了最後一輪會選上,投票的前一天晚上,有人實名舉報,說他貪污濫用職權,把他快到手的院士攪黃了。當年這個事,互聯網上一時間搞得沸沸揚揚,結果自然是查無實據,事出有因,不了了之。後來遇着,袁磊跟王某開玩笑,說我一聽就知道他們整不死你。有貪污必須有腐化,你只有貪污沒有腐化,罪名不夠。 (三) 夏同學給程某和袁磊找的公寓,離校園蠻近,走十幾分鐘能倒。不過芝加哥的嚴冬,在外邊走十幾分鐘還是凍得難受。好在倆人沒有非去系裡不可的事,天太冷就不出門。這個住處周圍環境不錯,日常買東西也方便,唯一的毛病,是緊靠着公交火車道,每天早上五點不到,有哐啷哐啷的火車過。 西北的數學樓,出門往南走幾十步,是商學院。商學院的二樓有一處蠻寬敞的咖啡廳。在那裡的半年多,程某和袁磊的日常,早上到系裡去夏同學的辦公室。那個時候夏同學在國內,紅透了半邊天,程某和袁磊之外,他這裡總還有其它從中國來的短期訪問學者。早上人匯齊了,一起去商學院二樓的咖啡廳,大家一邊喝咖啡,一邊輕鬆自在,天南地北無邊無垠地窮聊。美國的數學界,中國的數學界,名人趣事,五花八門。 袁磊不記得當時訪問夏同學的有女士,這個喝咖啡,客觀上是幾位男士小範圍自由自在的社交聚會,大家放得開,聊天說笑話,不時會帶些黃顏色。史蒂夫斯邁爾(Steve Smale),約翰米諾(John Milnor),是菲爾茨獎得主,受全體數學家景仰崇拜的大人物。 這兩位好色(Womanizer),袁磊是從這個咖啡會裡聽來的。楊女士在伯克利讀研究生,想做斯邁爾的學生,找到他剛開口,因為其貌不揚,直接被他笑出了辦公室。諸如此類的八卦故事,在數學圈子裡其實是眾所周知,袁磊以前沒聽過,聽着也長知識。再有就是丘成桐想做中國數學界的太上皇,但是越不過陳省身,私下裡罵他老不死;北大數學系的張某人,成了他在中國的對頭之類,不一而足。 聊着聊着,到了午飯時間,從商學院出來,往回走過數學樓,再往北幾分鐘,是大學生的飯廳,各種快餐,花樣不少還便宜。吃完飯,往東南邊散步,幾分鐘就是微風撲面的密西根湖邊,春秋兩季的湖面,水光熒熒,天高氣爽。雖然沒有沙灘,但也是藍天白雲水闊天空,跟洛杉磯的海景不遑多讓。 大家觀湖景,心曠神怡一番回到數學樓,各自回自己的辦公室。下午袁磊和程某也常找夏同學,一起玩有些競賽性質的諸如俄羅斯方塊這樣的計算機遊戲,同時也聊些數學。辛虧夏同學不好下棋,不然這三人可能就真沒功夫說數學了。 不過袁磊和夏同學說數學,那個時候已經有些越來越不容易說到一起。學術討論,有些人之間,能越說越具體越說越投契,比如後來的袁磊和楊女士。有些人之間就不行,越說越沒法往下說,比如那個時候的袁磊和夏同學。朋友自然是好朋友,但兩人做學問的風格全然不同。 說起做學問的風格,夏同學才高八斗,天馬行空點子多,腦子轉得快,事情道理想通了,大會小會直接講。袁磊沒有夏同學那樣的資質,想問題有些慢,給學術講座也是謹小慎微。給講座的目的是交流,用不着細節,夏同學的做法,更合常規。 不過夏同學寫文章,有時候也不寫細節。袁磊私下裡問過他為什麼不寫,他說寫這些顯而易見的計算,是純浪費時間精力。他的這個做派,長遠了其實會吃虧。就說他在數學年刊上的成名作,照袁磊看,就省略了一些不該省略的細節。這個事袁磊問過麻教授,麻教授說是不該省略,但這些細節我想過,沒有問題,他不寫,總不能我幫他寫吧?不幸缺了這些計算細節,幾十年後,就還有同行找藉口,不認同他的這個文章。 袁磊和夏同學是同行,一般情況,同行之間,爭名奪利是冤家。夏同學在同行里有不少冤家,不過袁磊始終不在其中。夏同學對他有恩,不能做冤家同行。所以袁磊幾十年做學問,給自己立了一條規矩,具體的數學問題,只要夏同學做了,他就不參乎。 回頭說洛杉磯這一邊。這一回袁磊媽的簽證辦得順當,袁磊去西北,她來洛杉磯幫忙帶孩子。他媽不比他爸,來這裡做飯做家務接送孩子上學,沒有閒得發慌這一說。惠英周日早出晚歸上班,周末帶着兒子和袁磊媽到處轉。 不幸袁磊媽,有暈車的毛病,開車在近處沒問題,一遠就暈。暈歸暈,去中國城買菜吃飯還得去,再加上迪士尼海上世界,那是長見識,不去,美國就白來了。不過幾個小時的車,路上靠吃暈車藥維持,是真受罪。惠英開始,還有一項看房子。這個事她着手做,是未雨綢繆。袁磊一回洛杉磯,下面自然是買車買房。房子必須買在惠英的公司附近,周末看房,單程至少一小時,袁磊媽去過一兩回,後來就不跟着受這個暈車的洋罪了。 袁磊在西北的幾個月裡,袁磊媽和惠英,不可能沒有磕碰。但是袁磊打電話每次問怎麼樣,都說蠻好蠻好。各人各性格,袁磊總的感覺,是婆媳都有些克制忍讓。背景文化生活習俗沒有共通之處的兩個人,突如其來日常在一起,能有這樣,算是很過得去了。後面袁磊媽對袁磊,沒說過惠英的不是,但也沒說過她什麼好。惠英也一樣,從沒說過袁磊媽什麼不好,但總說袁銘媳婦難得不容易,跟公婆一起過日子,能和平相處幾十年。 袁磊去西北,也就半年多。這半年裡出的毛病,一是袁磊媽冰激凌吃多了吃出來了糖尿病;二是他媽帶孫子,使勁給孩子做好吃的使勁喂,把他兒子餵成了小胖墩。 袁磊打電話跟他媽說這個事,她回應說我帶孫子,他長胖,說明我帶得好。惠英在一邊聽着,哭笑不得。 (四) 接下來這個事,是夏同學一件吃大虧的例子,不同凡響的一個好結果,硬生生被別人搶了去,而這個別人,居然是程某。當時在西北,夏同學程某袁磊聊數學,袁磊說得多的,自然是麻教授的理論,具體有什麼樣的好結果,有一天說着說着,夏同學突然發話,說這個結果,可以用來解決很熱門的一個難題。 這個熱門難題,前些年有人寫過一堆文章求解。接下來人推人捧,重大突破,居然被邀請到國際數學家大會上做了一小時的報告。後來加州理工一位從俄國來的研究生,指出來他這個解答是錯的。袁磊有一次開會,跟這位研究生住一個房間,聽他仔細講過,大致的意思,說通俗了就是兩座樓,隔着36米闊的一條河,這人說他可以從樓上跳過去。可惜他這個跳法,只能跳6米遠,所以怎麼跳,也不可能過得去。夏同學的意思,也說通俗了,就是不用跳,可以先從樓上走下來,用麻教授的結果,在河上建一座橋。 袁磊聽到這個話,一語點醒夢中人,整個就呆住了。按夏同學的說法造橋,後面自然有很多具體,不過這個辦法,想想還真過得去。其實不要說他,不久後麻教授聽到夏同學的報告,也是無比震驚。楊女士後來跟袁磊聊天,半開玩笑說袁磊和麻教授,聽到夏同學說這個話,第一反應恐怕是恨不能踢自己一腳,接下來自然就是想踹夏同學。 事實也是如此,麻教授回過神來,這一回不單不夸夏同學,反而加碼說他的這個理論,能做到的結果,比夏同學說的要好很多。 不過做學問不能單靠嘴講,要寫文章。夏同學過一段寫出了文章,麻教授那裡,後面幾年文章沒寫出來。接下來的不幸,是別人讀夏同學的文章,發現技術層面上有錯。這個錯,夏同學下面幾年,也沒更正。有這樣的錯,文章自然就發表不出來。倒是程某,過幾年和一個能幹的學生一起,按夏同學的路子,把怎麼用麻教授的理論搭橋,具體的細節,搞對搞完整了。 不過他這個文章,審稿不是落到夏同學手上,就是被送到麻教授那裡,也是怎麼也發表不出來。這個事傳到丘成桐那裡,他橫插一槓子,把程某的文章,拿到自己主導,跟動力系統八竿子打不着的幾何雜誌上登出來。程某後來因為這個文章,得了國際數學家大會的四十五分鐘報告。丘成桐幫程某,是因為北大的張某人,為選院士的事,已經往死里整程某有好幾年。敵人的敵人是朋友。 這件事對袁磊,倒不全是壞事。前面說過,他一直猶豫,是接着做與麻教授的理論相關的事,還是在卡爾森的文章上下功夫,舉棋不定,想着既要也要。夏同學出這麼個奇招,麻教授也卷了進來,就怎麼也輪不上自己再在裡邊攪和。回到洛杉磯,他乾脆就把全部精神力氣,放在卡爾森的理論上。這一輩子,再沒碰過與麻教授的理論有關的研究。 故事走到這裡,索性把程某的事講完全。以程某的學問水準,過去現在,在中國當選院士,應該是順理成章。直到現在,動力系統這一行里的中科院院士,其實都不如他,更不要說當年。不說學問論背景,程某也有勝過常人的地方。他岳母當時在南大物理系,是中科院資歷蠻深的院士。 不幸他那一年選院士的對手,是北大的文某。文某是西北畢業的博士,張某人是文某的姐夫。那個年代在美國,動力系統這個領域,勢力龐大的,是斯邁爾(Smale)學派。這個學派六七十年代很熱鬧,北大數學系,做這個學派里的問題,有貢獻的是廖山濤。文某做學問的功底不錯,張某人舉賢不避親,意圖推自己的妻弟繼承廖山濤,主持中國的動力系統這個學術領域。程某在南大,研究與斯邁爾學派無關,學問明顯好過文某,加上岳母的背景,真選起來,結果不好說。怎麼辦呢?學術上比不過,就找其它藉口理由整死你。 程某這一年選院士的毛病,是他最好的結果,依然是和孫先生合作的那篇文章。依據同一篇文章選兩名院士,不大說得過去。所以他就自作聰明,一個結果兩種表述。什麼意思呢?就是在材料里,說這個結果的時候誇張些,讓你聽起來跟以前不一樣。他們的那個文章,做的是三維,高維一樣能做。程某在材料里,直接就寫自己做了高維。這個事畫蛇添足,大可不必。沒有這個高維,他的材料怎麼也不會比文某的弱。 不過既然你白紙黑字,說做了高維,文章里又沒有,別人就可以說你品質惡劣,學術造假。這個事由張某人或者北大的人起頭,吃相太難看,所以張某人拐個彎,找四川大學的劉院士出頭揭發。整人的規則,是要麼不整,要整就整死,不單要求取消程某的院士選舉資格,還進一步,要求取消以前他拿過的大大小小所有的學術獎勵。 後來因為有丘成桐,又有科學院的楊某在,而且程某的根基在南京,張某人沒法一手遮天,他才沒被整死。不過院士,後面他就怎麼也選不上。這個事上,夏同學也幫了程某。這個問題從三維到高維的推廣,實際是夏同學做的。應丘成桐的要求,他寫了一封信,解釋說這個問題, 三維高維,差別有,但是不大,程某的說法有毛病,但不該上綱上線,斷定他學術品質惡劣。夏同學當年在國內數學界影響蠻大,說這封信幫了程某不小的忙,應該是實情。 (五) 袁磊訪問西北結束回洛杉磯。他媽這半年多,把他爸丟給袁銘來美國,一直心掛兩頭;跟惠英獨處,總體上相安無事,但肯定不如在國內自在。袁磊這一回來,她幫扶兒媳帶孫子的任務圓滿完成。高高興興回國。 袁磊接下來,陪惠英買車買房,圓她的美國夢。前面講過三年前, 袁磊惠英為陳棋友夫婦離婚的事開車去辛辛那提。隨後回納什維爾,不想在半路,那輛讓袁磊欠了惠英一輩子的Nissan Sentra熄火罷工。拖到修車行,說是引擎的毛病,要花幾千刀費幾天功夫才能修復。惠英說這樣的話這車就不要了,倆人新買一輛Toyota Camry開回家。後來從納什維爾搬去洛杉磯,家具雇搬家公司,一家三口,就開着這輛一年新的豐田車,從東部到西部,一半算搬遷一半算自駕旅遊。 已經在美國這麼些年,兩口子花錢買東西,早已經不再像剛來的時候那樣摳摳搜搜。不過袁磊這一代人,在中國從小長到大,真實沒有過度假旅遊的概念,有機會去新地方,不過是得了看新奇長見識的機遇。去哪裡怎麼看,總體還是儉省為要。結果兩口子有好多年在美國旅遊觀光,自己開車住汽車旅館一路吃快餐,理所當然能省則省。其實這樣的自駕游,體驗極差,不是享受是自己找罪受。 這一回搬家還這樣,開這個從東到西的超長途,一路上越開感覺越差,最後兩人想明白的道理,是如果純搬家,一家人該坐飛機,車僱人運送;如果是度假旅遊,就不能圖省錢,至少一路上必須住好旅館去正經餐館吃飯。花錢才有休閒享受,不想花錢,乾脆就不要出門。 再到後來,倆人的共識是出門旅遊度假,即使坐飛機住好旅館去正經餐館吃飯,也遠不如呆在家裡自在舒服。度假全世界值得去的地方,只有一處,就是拉斯維加斯,因為那裡有精彩紛呈,怎麼也讓人看不完看不夠的第一流的雜技馬戲歌劇魔術。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兩口子都有些賭癮,老虎機上輸輸贏贏的小刺激,最是難得。所以後面不少的年頭,袁磊惠英度假,只去拉斯維加斯。 不過再後來孩子大些了抗議,說一度假,就是拉斯維加斯。歐州呢?夏威夷呢? 沒辦法只好去。到大英博物館,到羅浮宮,問孩子,好玩不?好看不?回答說沒什麼好玩,也不怎麼好看。惠英就說還是的,沒下回了。到夏威夷,更是扯。開二十分鐘車天天能見到的海景,巴巴的飛來,湊這個熱鬧。夏威夷濕度大,真實的體驗,跟聖莫尼卡的沙灘加第三街,要差不少,袁磊去過一點都不喜歡。回來以後,還是拉斯維加斯. 惠英的公司,坐落在洛杉磯邊上的千橡鎮(Thousand Oaks),緊靠着卡拉巴薩斯(Calabasas),一堆風光宜人的大小山谷。這地方歷來是好萊塢電影拍外景的去處。袁磊爸後來來洛杉磯,說這是到了美國的夾皮溝。 袁磊老家是平原,他爸字典里的山谷,是從智取威虎山看來的,有山有谷,在他那裡,就是夾皮溝。 說回到買車買房。房子自然要買在惠英公司附近,但也不可能是走到的距離,所以買房前,必須買第二輛車。買車到處看,等同逛商場,惠英的工作就是車,她去各個車行逛悠,一處一處車店看實物,一半是娛樂,一半是理論結合實際的工作,跟自己買車,其實沒什麼關聯。她帶袁磊看車,袁磊第一眼就看上了一輛黑色的 Nissan Pathfinder。這車買下來歸袁磊,惠英接着開她的Camry。那時候SUV剛流行,袁磊算是趕了趟洋時髦。 買完車買房。惠英這半年,周末總在千橡鎮周圍看房子。袁磊回來前,她已經看中了幾處,二十五萬到三十萬之間,兩層兩千幾百平方英尺的小樓。袁磊一回來,惠英帶他去看讓他選。他看過定下來一處,二十六萬,兩千五百平方英尺,兩層小樓帶不大的前院後院。樓下是廚房客廳起居室,樓上三個房間。兒子的學校在旁邊不遠處,走幾步就到。袁磊選這一處,還因為房子背面是山坡,講風水這叫有靠山。惠英隨後找中介談房價弄貸款,袁磊又是坐享其成。 買完車和房子,接下來買家具。惠英說前面的這些組合板家具純丟人,必須全扔掉重新買。袁磊回答,說這些家具,也是我們倆的歷史,能不能留下來幾樣做紀念?惠英看着,說床柜子沙發,肯定沒法要,床墊這麼多年也舊了不好用,必須扔。你真想留,就這個又重又笨的電視,看起來不算太丟人。留下來這一件,其它不用想。 那一段惠英老興奮,周末興致勃勃,一趟一趟開車去中國城看紅木家具地毯帶買各種油畫擺設。袁磊被她整得有些發懵,說這些東西價格不菲,我們哪裡來的這麼些錢?惠英說有多少能花多少,我心裡有數,現在買的這些家具,沒有高檔的,只是過得去,你要不要看一下我們的銀行賬戶?袁磊說錢不用看,不過你說的高檔,是什麼意思什麼價?回答說一個床頭櫃兩三千吧。袁磊說過分。惠英說我也沒買那樣的呀。接着嘆口氣,說我倒是想,可惜買不起。 從這些事就能看出來,袁磊娶惠英,是賺大發了。惠英心細如髮,思路縝密,做事的能力又極強,漸漸袁磊就成了萬事不操心,做事聽吆喝,省心省力。日常里唯一能做的貢獻,也是他實實在在的貢獻,是一天到晚笑眯眯地說好話夸老婆。嘴甜拍老婆馬屁,是他的特長。久而久之,周圍的朋友們都說他們家,是牝雞司晨。袁磊臉皮厚,說母雞願意叫,公雞正好睡懶覺,不好嗎?別人接着問,憋屈不?袁磊說你們這是嫉妒。要不讓你們家母雞也叫幾聲聽聽。都罵,說丟男人的臉,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六) 房子買來沒多久,惠英又懷了孕,於是請剛回國的袁磊媽,再次辦簽證過來幫忙。老媽說我一個人去,心掛兩頭不行,這回必須帶上你爸。袁磊說你說必須就必須,不過你得跟我爸說好,你能來他才能來。老媽聽着笑,說這一回去是照顧惠英坐月子,你爸又不傻,我如果不能去,你拿刀逼着,他也不會去。 兩人之前都來過,這一回簽證辦得容易。到日子袁磊惠英帶兒子開着Pathfinder去機場,接着爸媽直接回家。老爸一進家門,就被震驚到了,說能住進來這麼好的房子,算是我的福氣。接着主動承諾,自己會儘量少抽煙,抽也只在院子裡。老爸室內抽煙,在納什維爾的時候,是袁磊最頭痛的事。聽他這麼說,惠英袁磊都大鬆一口氣。袁磊爸不怎麼能喝酒,既然他難得通情達理一回,袁磊就也送他一個虛假人情,跟他說在這裡我保證你每星期一瓶茅台。 那個時候洛杉磯中國超市的茅台,一瓶二十刀,後來在國內,茅台漲到幾千人民幣一瓶,也還買不到真的。洛杉磯的茅台,肯定是真的,兩千年左右也就是一瓶從二十刀漲到四十刀。袁磊在洛杉磯,那幾年喝茅台吃大肉蟹,那叫一個享受。後來茅台突然有一天從四十漲到二百,然後四百,再喝就是冤大頭。不過沒茅台單吃大肉蟹也無味,袁磊乾脆就兩樣都戒了。說到螃蟹,袁磊一直搞不明白的,是在中國被人人追捧的大閘蟹。大閘蟹個頭小,又沒什麼肉,吃起來賊麻煩,不知道憑什麼,就成了人間美味。他後面去中國,飯桌上只要見到大閘蟹,就推說自己吃螃蟹過敏,做順水人情送給別人。 惠英懷孕這個事,又得往回一點說。買車買房買家具,一通折騰完,袁磊跟惠英,說恭喜你把有車有房的美國夢做成了,下面我們倆是不是該干點正事。惠英問什麼事比買車買房正經?再想騙我讀書,恐怕沒什麼指望。袁磊說讀什麼書,生孩子呀。惠英說兒子快六歲了,好好的為什麼要再生? 這個話又要再說回去幾年,在辛辛那提的時候,惠英生完兒子,倆人不小心,不久又懷上了。當時接着生第二胎,想想不現實,只好流產。醫生跟惠英講,你們這樣不行。絕育太極端不是選項。你要麼天天吃避孕藥,要麼放節育環,如果近期內沒有再生的打算,放節育環要方便很多。惠英說那就放環罷,隨後就放了節育環。 忙忙叨叨,一晃就是六年。當初放節育環是留後手,所以再生這件事,袁磊一直惦記着。他跟惠英說這個節育環,已經放了快六年,你現在三十七,再不拿出來,後面可就想生都不行了。你前面說的少幹活多掙錢,最好管幾個人的人生理想,意思也到了。我們現在看起來,缺個女兒。再生個女兒,兒女雙全就圓滿了。惠英說你消停不了幾年,又來套路我。再生一個如果不是女兒呢?袁磊說兩個兒子,真不如一兒一女嗎?關鍵是現在不生,下面再想生,可就生不了了。惠英說周圍的中國人,不都是一個小孩子嗎?袁磊說是的呀,他們都只一個,我們再來一個,羨慕不死他們。 袁磊後面一段,天天做惠英的工作,不生的壞處,再生的好處,講過來講過去,把惠英講猶豫了,說要不再生一個?袁磊一聽這個話,趕不及地給醫生打電話,預約取環。避孕環取下來,惠英不久就懷上了。那個時候不比六年前,惠英懷孕的頭兩個月,身體有很多不適應,跟袁磊說太難受,要不這孩子還是不要罷。袁磊的應對,是好話哄着,見天對不起,說忍忍過一段就沒事了。拖一天是一天,反正在美國,哄過頭兩個月,下面就由不得她。 後邊惠英的工作還是忙,又挺着大肚子,上班很多不便,她自然一難受就抱怨凶袁磊。袁磊老油條,直接用上了以前對付老爸的招數,她嚷隨她嚷,明月照大江。孩子是女不是男,這一回生,惠英倒沒怎麼受罪,直接定一個日子剖腹產。女兒九九年出生,生日比兒子早一天,五月二十五號。 不過這丫頭,生下來以後可真不讓人省心,三天兩頭出些小毛病。 最麻煩的是臉上皮膚過敏起小紅疙瘩。去看醫生,開口就問,你們家養沒養寵物貓寵物狗,說沒有。接着懷疑前房主養了,說回去把你們家的地毯,找專門的公司做深度清洗,洗了幾遍沒效果,又懷疑奶粉過敏,試着換不同的奶粉,沒有用。一會兒撲痱子粉,一會兒塗油,折騰來折騰去。這個毛病,折騰了小一年,後來自己好了。 頭一年跟丫頭相關,最搞笑的事,是有一回她發燒去急診,身上的紫斑招來了警察。亞洲人出生,一般屁股上有一塊紫斑,古老相傳,說是沒人願意到世間來受罪,每個人出生,都是被閻王爺屁股上一腳踢出來的。不過這個事只對亞裔適用。白人在媽媽肚子裡,不明白來人間是純受罪這樣的道理,出世閻王爺省事不用踢。 袁磊的這個丫頭,出生時閻王爺踢得有些狠,背上也是一排紫。去急診遇到一位實習醫生,一看孩子的後背,說我出去一下。走出去,直接給警察叔叔打電話。過十分鐘警察來,板着臉問孩子背上的這些紫斑是哪裡來的。辛虧有別的醫生,解釋明白了這些是亞裔的嬰兒斑(Mongolian Mark),不過醫生都說,嬰兒斑多到這個樣子也少見。 兩個孩子齊了,下面就該說說兒子。兒子是惠英的心肝寶貝,上學前,健康成長,沒故事好講,到上學故事就來了。不過故事有好故事,也有不盡如人意的故事。兒子上學後,故事就不怎麼如人意。這孩子性格上得的是袁磊的真傳,不愛學習不愛做作業不討老師喜歡。學習成績不算差,但遠不如周邊的中國孩子出色。 有課內還有課外。課外活動,惠英直接就是在美華人的老三篇:中文學校,彈鋼琴加空手道。上中文學校,回來必須寫方塊字,袁磊跟惠英商量,說教兒子中文這個事,我想想頭就發大,我們倆中國人都不做,為什麼要逼兒子學中文呢? 這個話惠英同意,說那中文學校就免了。不過鋼琴這個事,在她那裡沒得商量。花四千刀弄架鋼琴到家裡,請老師上門教。每天陪兒子練琴的任務,順手就交給了袁磊。空手道,是三件里袁磊唯一贊成的。正好周邊有一位據說是得過全國冠軍的高手,開班教孩子。於是袁磊每周三次,送兒子學空手道。 (七) 到這裡又不得不說這個倒霉的數學。袁磊在麻教授的理論上吭哧吭哧花了三年功夫,挖空心思找突破,不想一個絕好的突破點,被夏同學得了去,形禁勢格,只能放棄,失望懊惱,可想而知。他在UCLA是四年的位子, 找下一份工作,做學問寫文章的寬限,實際只有三年。一轉眼一年半過去,接下來能指望的,只有卡爾森和楊女士的這個研究方向。 袁磊去西北前,已經開始讀卡爾森的長文,一讀就明白了為什麼他說卡爾森的前一篇文章寫得不怎麼規範,楊女士聽着發笑。這個長文章,不是寫得不怎麼規範,而是完全沒有規範,讓人讀起來一頭霧水。麻教授的理論,數學雖然艱深,但是文章,他一步一步寫得細緻規範,邏輯推理井然有序,讀起來需要的,不過是耐心功夫。卡爾森的這個文章,袁磊的第一感觀,是對作者的寫法不理解。按常理,只要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數學家,就不能夠這樣寫文章。這個感觀,袁磊第一時間跟楊女士講過。她說你說得對,不過卡爾森說過,他很煩寫數學文章的這個規範。有雞有蛋,明明都在哪裡,偏偏要規範,逼你講先有雞還是先有蛋。 袁磊從西北回到洛杉磯,沒得選繼續讀這個猶如天書的文章。讀天書找參考。前面說到過,巴西的魏某,接着卡爾森的文章寫後續,號稱不單做了推廣,而且做了簡化。袁磊就把他這個文章,和卡爾森的文章對比着讀,一邊讀一邊問自己,魏某到底做了什麼樣的簡化,卡爾森為什麼在這些地方做繁了。這樣比較,反過來推想卡爾森做這些繁複的計算的緣由。讀着想着,有一天豁然開朗,想明白了三件事,第一件是想明白了卡爾森的文章的總體思路。 第二件是弄懂了這個文章里,各種技巧,一路做繁複的分析計算,這些計算每一個的目的是什麼,解答的是什麼樣的具體問題。第三件是搞清了魏某做的那些簡化,都是胡扯,根本不能簡化。 有這樣的理解,再往下讀卡爾森,豁然開朗。從這個豁然開朗的節點往後,沒過多久,第一部分他就讀明白了。接下來再讀楊女士寫的後續。袁磊發現,卡爾森魏某楊女士,把這個理論寫得一團亂麻,是因為這裡邊有一個關鍵的幾何結構,這些人沒看着。於是找到楊女士,不單跟她說這個幾何結構,而且進一步,跟她講可以拿這個幾何結構做出發點,重建卡爾森理論。 楊女士大出意外,但還是跟他講,重建這個事,做起來會得罪卡爾森,結果必定是吃力不討好。袁磊回答說我現在的目標,不過是在離開UCLA之前,寫一篇有份量的文章用來找工作。我一個小蝦米,沒想得卡爾森的重視,在他那裡討不討好,對我沒什麼要緊。以現在的情況,我總不能再找一個研究領域從頭來過。楊女士說不用從頭來過呀,我看下來,除了麻教授,沒人比你更熟悉他的理論,現在這個事又被你的夏同學炒得不是一般的熱,你怎麼就不能跟進繼續呢?袁磊就跟她詳細講他和夏同學的歷史,同時解釋說夏同學做數學天馬行空,不愛寫計算細節,自己風格不同,只要跟進就會起衝突。楊女士說理解。 其實袁磊這時候的盤算,是拖楊女士下水,拉她一起重建卡爾森理論。他有自知之明,獨自重建,不說其它,就說英文寫作表達,他的水準都遠不夠。再說自己這樣的小蝦米,沒有背景支持,文章寫出來,也沒處發表沒人讀。 以楊女士的精明, 自然知道袁磊想幹什麼,直接跟他講,重建卡爾森理論,雖然吃力不討好,不過就數學論數學,值得做。 你義無反顧,一根筋自己做,我沒有反對的道理,但想拉我下水,沒有可能。不管是什麼動機,什麼意義,做這種惹卡爾森不高興的事,處在我現在的位置,等同自殺。 袁磊的回應,是這個事後面再說,卡爾森的文章還有第二部分,重建不重建,我都必須把這一部分也徹底搞通順了。於是他就接着往下讀卡爾森的文章。這一部分,問題比第一部分難很多。又讀了一個多月,找到楊女士,說第二部分我讀明白了,不過卡爾森的文章,有大漏洞。這個漏洞,說不準是不是無法更正的錯誤。楊女士說是什麼樣的漏洞,你來給我講。 一講具體,袁磊就了解了楊女士其實在第二部分,也下過不小的功夫。這一部分,他講起具體,楊女士聽起來不費什麼口舌都能明白,包括這個漏洞。不過這個事,對她就很嚴重。錯誤白紙黑字擺在那裡,以前一筆糊塗賬沒人知道不要緊,現在知道了,不能裝看不見。問題是這一錯,所有與這個文章關聯的工作後續,都成了建在沙子上的樓,會跟着全完蛋。楊女士說當務之急,是看能不能補救。 下面兩人討論補救的辦法。幾天后的結論,是這個錯有救,但是這個補救還真是沒法寫。漏洞出在文章的第二部分,在原來就完全沒有按數學規範寫的這麼一篇長文上,打這麼大一個補丁,他能不規範你不能,直接寫只會是一團亂麻,越寫越寫不清楚。 事情到這裡,楊女士就很為難。她猶豫幾天,做了跟袁磊一起重建卡爾森理論的決斷。她下決心做這個事,袁磊的理解,是因為自己前面砌的房子,用卡爾森的文章做地基,現在知道這個地基有大問題,只能想辦法修復。單純打補丁修復,寫得明白寫不明白放在一邊,文章的開篇,必須講明白自己們要解決的,是什麼問題。所以一開篇,就必須強調卡爾森文章里的錯誤,會跟他直接起衝突。現在用重建整個理論做由頭,可以繞開這個矛盾,不顯山不露水,把漏洞補上。這樣做起來,雖然還是吃力不討好,但一來不需要強調卡爾森的錯誤,不會跟他直接衝突,二來從長遠看,數學這個東西,最終誰做對了誰的文章有人讀就是誰的能賴,對面哪怕是卡爾森,也是一個道理。 接下來半年,袁磊跟楊女士合作,重建卡爾森理論。周日下午,楊女士每天來袁磊的辦公室,至少兩小時,討論數學加聊天說故事。定下來下一節的內容,袁磊回去寫初稿。寫完交給楊女士,她一般都是推倒了重寫。楊女士講事情寫文章的水平,和她的不修邊幅同等,全世界也能排第一,對她重寫的版本,袁磊心誠悅服。後面十年的合作,一起寫文章,都按這個程序,兩人先討論,討論完袁磊寫第一稿,然後楊女士推倒重來,她寫的是定稿。 (八) 女兒出生滿月,惠英回公司上班。回去後沒多久,就有了些不如意。她所在的部門,性質是研發,具體管這個研發的,是公司的首席財務官(CFO)。產品剛剛成形還沒掙到錢, CFO又去公司老闆那裡,說乾脆把這個研發再擴大,弄一個汽車的互聯網頁。老闆就問,做這個汽車網頁需要什麼樣的投入,有什麼樣的回報?CFO自然是準備了一個規劃表。不過老闆越看這個規劃表,越覺得不靠譜,連帶着對現有的研發,都起了猶豫。這樣一來,工資職位,惠英至少短期內,不會有上升的空間。 一九九十年代末,所有創業做互聯網的,其實都沒想明白如何從網頁上掙錢,谷歌亞馬遜,都是賠錢買賣。不過大家不會賺錢卻都會騙錢燒錢。開互聯網公司,無一例外,都是先找投資。找來了投資,僱人燒錢,再找更多的投資。 那幾年僱人燒錢的互聯網公司,層出不窮,美國的工作市場,不是一般的火爆,上班上着上着新工作會自己找上門。 惠英有一天,接到一個獵頭電話,問你知不知道Edmunds, 惠英說知道,是一家專講汽車的雜誌。獵頭說這個雜誌社最近被人買了,新老闆要用它做基礎搞一個互聯網公司,剛改名叫Edmunds.com,正在找人做汽車的數據庫,你有沒有興趣?惠英回答說有,獵頭說那好,你給我發簡歷,下星期面談。隨後就給惠英定了面試時間,發來的公司地址,在比佛利山(Beverly Hills)。 惠英面試完,回來告訴袁磊,這個公司是初創(Start Up),臨時開在老闆家的地下室。袁磊問感覺如何,惠英說一般。去這種公司,就是一個賭,賭贏了發財,賭輸了再找工作。袁磊問你是賭還是不賭,惠英說有機會當然要賭。接着笑,說打這個賭,第一步是漫天要價。袁磊問你要的什麼價?她回答說工資十一萬,主管職稱(Director),再加兩個招人的名額。過了兩天,那邊來電話,說就按你說的,外加六萬股的公司原始股份(Stock Option)。惠英說好,我馬上辭職,一星期後去你們那裡上班。 惠英在芝加哥找到第一份工作的時候,袁磊心理上就有些不平衡,後來搬到洛杉磯,她起薪六萬四,心理壓力更大。接着在西北,惠英中間來電話,說老闆剛給漲了兩萬工資。程某和夏同學刺激他,說袁磊完蛋了,掙錢連老婆的一半都沒有,在家裡邊會是個什麼地位,無法想象。不過有句老話,叫債多不愁,虱多不癢,兩人各自工作掙錢,開始還有個比較,現在沒法做比較,袁磊反而沒了心理壓力改了想法。老婆掙錢多,等同於自己掙錢多,其實是挺有面子的事。這一次惠英的工資漲到十一萬,他就剩高興了。 袁磊惠英房子買在千橡鎮,是因為惠英前面的公司在這裡。不過人算不如天算,這一下她換工作,開始兩個月,在比佛利山老闆家的地下室上班,不久公司搬去聖莫尼卡(Santa Monica),換回到了UCLA旁邊。她上班從千橡鎮往聖莫尼卡開,每天先要穿過卡拉巴薩斯的山谷,再轉上海邊高速。雖然這一路上風景不是一般的秀麗,但她早出晚歸,幸苦勞累,哪裡顧得上看什麼風景。袁磊路也遠,不過他去系裡既不用早出也不要晚歸,情況要好很多。 惠英在新公司,按部就班,把自己在前面公司里的兩名得力下屬招去,駕輕就熟,從頭建汽車的數據。Edmunds.com是汽車網頁,主要的內容信息,開始的來源,是Edmunds雜誌社原來的編輯部,專人寫各種各樣有關汽車的文章。惠英一去,自然就又加了汽車數據這一項。不曾想去網上查數據的人,比讀文章的多,不久惠英搞的汽車數據這一塊,份量越來越重,開始跟原來的雜誌編輯部分庭抗禮。 那一段惠英時不時會跟袁磊聊公司的事。有一天她說可惜讀博士的時候,一學一忘,如果當年多學些統計,又能記住,現在還就真的有用。袁磊說我讀過幾本統計的書,線性模型什麼的,具體說說你想做的事,看我能不能幫到。惠英說不要說你是業餘,即使是專業,又不能到我那裡上班,有什麼用?袁磊聽了這個話,問你這是需要專業做統計的,去你那裡上班嗎?她反問你知道有人合適?袁磊嘿嘿笑,說太知道了。系裡常在一起吃中午飯的一位朋友,姓周,是統計學的博士後,北大畢業,北卡的博士,整天愁眉苦臉,找不到教職。要不我幫你問一下,看他有沒有興趣。 第二天找到周朋友,他回答說可以跟你太太談一下,看她想做的是什麼。袁磊說他們公司離得蠻近,就在聖莫尼卡,要不讓她約你去面談?下面就是周朋友面試談條件,跟UCLA說再見去惠英那裡上班。 上班沒多久,就搞出了成績。惠英和周朋友一起做的這個新產品,叫真實市場價(True Market Value), 簡稱TMV,後來在美國搞得家喻戶曉。到現在只要有人買新車,上網查車價,要麼去Edmunds.com,要麼去TrueCar.com。這個TMV是惠英的原創,那個時候還沒有TrueCar.com。 這個事說起來,還真是機緣。車行里賣新車,車上貼着的價格虛高,大家都知道買車必須砍價。能砍下多少,因為不同的汽車製造廠給不同的車行在不同的時間段,獎售政策花樣繁多,所以沒有定數,隨時隨地不一樣。買新車實際能砍下多少價,一小半靠能力,一大半是運氣。不過因為誰都知道車上貼的那個價格不作數,所以有一家公司,叫凱利藍皮書(Kelly Bluebook),就配合車行另給了一個低一點的價格。車行跟你講價,就拿這個價格做依據。 汽車這一行里,大家都知道凱利藍皮書給的這個價還是高,實際是幫車行。惠英於是就想着弄出來一個對買家更有利的價格。她的想法,是從政府那裡(DMV,Department of Motor Vehicles),搞來新車買賣的實際成交價做平均。不過這個事,數據全體來源過於龐大,只能挑樣本,做起來跟民調有些類型。取樣本做計算,的確需要專業的統計學家來搞。袁磊的這位周朋友,學問沒得說是一流。袁磊後來的了解,當時在美國最紅的華人統計學家,叫范繼新,是他的同學加朋友。但是周朋友與人交流有缺陷,說中文都有些磕巴,所以找研究類的教職就難。在美國,好的統計學家,汗牛充棟,但是一流的,當時在汽車這個行業里偏偏沒有。惠英一起步就碰到周朋友,是機緣巧合,也是兩人的好運氣。這個TMV,只是開了頭。 (九) 袁磊和楊女士一起重建卡爾森理論,每天討論數學帶聊天。聊天楊女士主講,總體是她指點江山,點評周圍的數學家。八卦也有但是少。袁磊對自己研究領域裡的人,一輩子都是直接接觸少,間接了解多。他的這個間接了解,一多半是從楊女士那裡來的。同行里誰誰誰在哪裡,對數學的貢獻是什麼,楊女士講起來如數家珍,實實在在讓袁磊開眼界。 說聽她半年話,勝讀十年書,在袁磊不是誇張。 不過故事聽多了,袁磊漸漸也會有自己的判斷。前面講過,做學問的人,見別人說話,等同遇見山獅,要端着,用各種手法讓別人看着聽着,覺出來你是一號不小的人物。這個事的一個更直接的說法,就是在所有人面前裝大尾巴狼。裝這個大尾巴狼,說具體,要麼是抬高自己,要麼是貶低別人。不管是抬高自己,還是貶低別人,要緊的是不着痕跡。 袁磊是過了老長一陣子,才反應過來楊女士擅長貶低別人。她對周圍的成名人物做概括,多少都帶着些居高臨下,她的點評,聽起來很到位,客觀公正,但是被點評的這些人,給你留的印象,無一例外都不怎么正面。即使是卡爾森,袁磊從她那裡,也沒得着什麼好印象。後來好多年一起做研究寫文章,袁磊才真正體會到了她的厲害。那些聽起來蠻隨意的故事點評,每一句都是深思熟慮。對一件事一個人的評價,用什麼樣的描述,都是仔細斟酌過的。 到兩千年左右,蘇聯的數學帝國,往美國和歐洲搬差不多算是搬完了。搬家的自然要吃些虧,所以從蘇聯來美國,不管你學問有多厲害,進一流的數學系都難。結果不少一流的俄國數學家,去了在美國是二流的數學系。例如大名鼎鼎的扎哈羅夫(V.E. Zakharov)就去了亞利桑那的數學系。前面提到過,動力系統這個研究領域,蘇聯領先美國二十年。這些領先的數學家,一小半去了歐洲,一大半來了美國。這些人來美國,其它還好,就是工作年限相對短,到多大年紀都沒法退休。方勵之先生當年也是類似的問題。 美國的動力系統這一塊,俄國人來之前,斯邁爾學派(Smale School)一統天下。他們一來,這個一統天下就沒了。那半年袁磊聽楊女士點評的同行,有一多半是俄國人。不過俄國來的數學家,也有進一流的。這中間最突出的是西奈(Yakov Sinai),進了普林斯頓。在動力系統這個領域,西奈是俄裔數學家的首領,有和卡爾森分庭抗禮的地位影響。 數學沒有諾貝爾獎。問什麼是跟諾貝爾獎對應的數學獎,大多數人恐怕會答菲爾茨獎。這個答案是錯的。正確的答案是阿貝爾獎(Abel Prize)。當然這個獎從2003年才正式發,不過到現在也已經有了二十幾年。過去這二十幾年裡,得阿貝爾獎的這些人,比一般得菲爾茨獎的數學家,地位名望,對數學的貢獻,普遍高一個層次。卡爾森和西奈,都沒得過菲爾茨獎,但都是阿貝爾獎的得主。丘成桐什麼數學獎都有,就是還沒拿到阿貝爾獎。 同行本來就是冤家,再加上這個貶低他人的風格,楊女士着實結了不少冤家。袁磊後面和楊女士緊密合作十多年,在這些冤家眼裡,他是楊女士的跟班。城門失火殃及池魚,袁磊往往是那個倒霉的池魚。還好楊女士的同行冤家裡沒有西奈。當然以楊女士的資歷,也夠不上做西奈的冤家,西奈的同行冤家是卡爾森。另外在西奈那裡,楊女士也算立過功。 講楊女士立的這個功,還得回過頭去說卡爾森理論。前面講程某孫先生的故事,提到過一位叫黑龍的計算數學家,畫過不少出人意表的圖。黑龍畫的圖裡邊,最有名影響最大的一張,叫黑龍映射圖,大家幾十年都看不明白他畫的是什麼。後來卡爾森花大功夫研究這個黑龍映射,卡爾森理論橫空出世。但是他的文章,寫到最後也沒能說明白,黑龍映射圖畫的是什麼。 不過這個事卡爾森有想法。他直覺上知道圖上的這個東西,與西奈在其它地方做的一個蠻有名的創新有關。這個創新,是三位數學家獨立做出來的,第一位是西奈(Sinia),第二位是伯恩(Bowen),第三位是儒一爾(Ruelle),所以這個創新,被命名為SBR 測度(SBR measure)。對這個SBR測度,當時研究做得最好的是楊女士,甚至這個測度的名字,也是她給取的。卡爾森於是就把楊女士叫來,讓她接着自己的理論往下做,最後終於把這個黑龍映射圖說清楚了。她在卡爾森和西奈那裡,就都算立了功。 說來有趣,這個SBR測度,名字後來被改成了SRB測度,B和R掉了次序。改的原因,是R直接責問楊女士,他為什麼要排在B後面。B是楊女士的博士導師,不過英年早逝。 死人敵不過活人,結果就把SBR,改成了SRB。這個改名字,是數學家爭名奪利,錙銖必較的一個例子。 袁磊剛來UCLA的時候,跟夏同學討論過後面找工作的事。夏同學的意思,你到時候如果能有楊女士的強力推薦,下面的工作不會有問題,沒有,就是大問題。到他和楊女士一起重建卡爾森理論,半年多下來,倆人大功告成,寫了一百頁長的文章。她的這個強力推薦,肯定沒問題。 不幸文章寫完投出去,不是落到與卡爾森有關的人,比如巴西的魏某那裡,就是落到跟楊女士不對付的俄國人那裡,沒人接受沒處發表。袁磊在UCLA這些年,有份量的文章只有這一篇,發不出來,楊女士推薦都沒法寫。她說這樣吧,我們依這篇文章,寫一個短的通告,送去美國數學學會專發研究通告的雜誌上(Proceeding of AMS)。投到那裡的文章,不需要審查細節,容易被接受。有一篇通告發表,我寫推薦信起碼能有個着力的地方。通告寫完投過去,不多日收到回覆,又是不接受不發表。 正常渠道不行,不代表楊女士沒有其它辦法。不多久,楊女士跟袁磊說好消息。她說開會遇到西奈,給他講我們的這個文章,講完緊接着抱怨一番,告訴他文章死活沒人接受。西奈說這樣吧,你把這篇文章,送去《數學物理通訊》(Communications in Mathematical Physics),我找人審查接受,儘快發表。袁磊的理解,西奈幫她,主要是因為卡爾森不待見這個文章。你不待見,我偏偏就接受發表,有意無意間給卡爾森添個堵。 這篇長文有了去處,袁磊接下來整理材料,發申請找工作。 到二零年四月,他收到了三處工作通知,一處是亞利桑那大學,一處是威廉瑪麗學院(College of Williams and Mary),還有一處是加州州立北嶺分校。都是正式的教職。有志者事竟成。袁磊掙扎這麼些年,立業這件事,有驚有險,熬到最後一刻,總算是如其所願功成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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