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空藍瑩瑩地,纖塵不染,空氣完全透明仿佛不存在。盛夏的陽光毫無遮攔,自由、熾烈而明朗。山窪里有一片湖,波光粼粼的湖水仿佛被陽光燙熱了似的,耀人的眼。湖裡有一兩個穿着黑泳褲的白胖的人在游泳。湖邊的樹林蒼蒼茫茫,好像在暴曬中感到瞌睡了。湖邊草坪上,樹蔭底下,布滿了一群群短打扮,充分暴露身體的胖胖瘦瘦各種膚色的人。空氣中是各色烤肉略有些焦糊的味道,有皮球和排球在樹林間跳起落下,孩子們的喊叫,笑聲,嗡嗡嗡的談論聲,皮球砰砰的落地聲,將湖邊的綠茵擁擠得快要冒了煙。 許望正在一個小爐子上烤着一排火腿腸。一揭開蓋子,就跑出一片灰煙,嗆得他有點兒咳嗽。火腿腸好像被上了鞭刑,身上滿是格架子黑色的印記。 “好了沒?許望?”穆志剛探過頭來問,他身邊站着七八歲的女兒,正在眼巴巴地盯着那排慘遭刑罰的火腿。 許望拿起夾子,把躺在格架子上的火腿一個個翻了個遍,搖搖頭,“快了,快了,再有個三分鐘吧。火剛上來。” 穆志剛從野餐桌上找到一袋子薯片,抓出一堆,放在紙碟上給了女兒,“Cindy,拿過去和妹妹一起吃吧。” Cindy有點兒失望地走了。不遠處扶在嬰兒車旁邊的是穆志剛會走的小女兒。穆志剛白頭髮的母親正在扶着小女孩兒,一邊似乎在耐心地跟她說着話。許望問“怎麼胡悅沒來啊。” “她現在忙着考會計證,下禮拜一就考試了。我們出來玩玩,也讓她清靜清靜,趕快複習一下。” “快考完了吧?“ “最後兩門了,嗨,就快熬到頭了。”穆志剛笑的開心起來。 “這下就安定了吧。”許望又打開蓋子看了一下,還差那麼一點兒。穆志剛也把頭湊過來,許望看現他鬢角處有好幾簇白頭髮,離近了還挺明顯的。 “快了,她考完了,再找個合適工作。我們的任務也就完成了。”他看了看不遠處的女兒們和母親。“再就是把孩子養大了。許望,”他拍拍許望的肩膀“你們什麼時候要小孩兒,趁年輕多生幾個!” 許望撓了撓頭,“現在還不急,等周萌畢業找到工作了再說吧。” “最近工作挺好找的。我聽說,你們系裡那個誰,英文名字叫Jerry的那個,跑到微軟去了,說是一下子就拿十萬。對了,還有一個賈元,做了N多年PostDoc現在正式當上教授了,在衣荷華那個大學,叫什麼名兒,我一下想不起來了,K打頭的。” 許望點點頭說“我是勸她早點兒畢業呢。可是她那個教授,麻煩得很,說是實驗結果不夠好,要再接着做。” 老遠看見Cindy 又過來了,許望趕緊檢查了一下烤爐上的數十個火腿腸,撿了一個給小姑娘加了麵包,然後向周圍三三兩兩在聊天,打球的中國人大聲吆喝說:“哎! Hotdog 好啦!快來吃啊,First come, first served!” 七八個圍坐在草地上玩殺人的,哄地一下全散了。另外四五個圍着打牌的還打得難捨難分,這個說“哎盧芸你替我拿一個,快點兒回來,這兒還等着你出下家哪!”那個說“不許走,這圈兒一定要打你們個禿頭,解我心頭之恨!” 吵吵嚷嚷間幾個小烤爐邊圍上來大人小孩,男女老少十幾個。調皮的小男孩爭先恐後地把自己的麵包伸到許望面前,然後狼吞虎咽地吃起來。一個小男孩和另一個搶開了薯片,拖着個開了口的薯片袋子四處亂跑。薯片散了一地,在綠色草坪上到處都是。他媽媽趕緊追着他要奪回那薯片,在後面大喊“Jason,別跑了!”別的人都笑呵呵地看着。 周萌也回來了,她帶着個大墨鏡,顯得臉兒更小了。周萌身邊走着高大的錢若瑜,累得氣喘吁吁的。“哎,許望,你也不陪我們周萌走走,光顧着為大家服務了。走了一大圈,可累死我了。”說着一屁股坐在野餐桌的長條凳上。 許望老遠就看見她們回來了,他拿出一個紙盤子,給周萌說“萌,這是你的。”盤子裡是許望搜集的以往的烤豬排,烤雞翅,和一兩串蔬菜。 錢若瑜笑得厲害,她捅了捅周萌說,“嗨,你老公還挺體貼的嗎,堅守陣地,把好吃的都給你留着了。知道我們要回來晚,只有熱狗吃了。”說着眼睛在桌上掃了掃。 周萌和許望都有點兒不好意思。周萌拿過盤子跟錢若瑜說:“若瑜,一起分了吧。”錢若瑜笑了一下,也不客氣,兩個人就大嚼起來。周萌一邊吃,一邊對許望笑笑,那意思是說,謝謝了,老公。 錢若瑜吃得差不多了,說“哎許望,周萌說你們還沒買房子呀。我跟Mike 最近在東區買了一套公寓,才三個月,就長了百分之五。你都工作好幾年了,怎麼還不買房呢。”說着看了眼周萌。 “現在房價這麼高,有點兒離譜,我想過一陣再說。” 旁邊正在吃熱狗的邱傑插進來說“我跟你說,許望,你再不買,你還會後悔。這房市還會漲的,就算是有小小的調整,長期來講絕對還是上升的......我跟你算個帳,你現在租房,怎麼地也得掏個一千吧......好,你如果買一套三十萬的,小公寓吧,你貸上二十萬,就拿現在的利息來說,百分之四點五,你每個月還貸款也就......一千左右。一樣的房子,一樣地住,是吧?可過上二十年,如果你是買房的話,這房子就是你的了。但是你要是只租不買,過上二十年,你還是得付租金,還得一直付下去。這還沒算房子的升值。”邱傑繼續着“房子這東西,和別的不一樣,這種不動產,是永遠要升值的,是最好的投資。你看,貨幣總是在貶值,可房子,人永遠都要住,所以絕對不會貶值。”那兩個字“絕對”不僅加了重音,還拖長了兩拍。 許望沒吭氣。錢若瑜點着頭說,“對對,就是這個道理。” 邱傑說了一長串,終於逮住個空閒,雙手捧着熱狗大口嚼起來。黃色的芥末醬沾了他一嘴,眼鏡也差點兒從鼻梁上滑下來。他用右手去扶,一塊芥末沾在臉上,他也不知道。 吃得差不多了,邱傑找了塊餐巾紙抹着嘴,說“你們做軟件的,掙得不少啊。哪像我們這些學生物的,就這,我還趕着緊着剛畢業就買了套兩室的小公寓呢!”邱傑伸手拍了拍許望的肩膀,小眼睛在鏡片後面閃着光“哥們,要抓住時機!晚了可就後悔了。” 錢若瑜說“邱傑剛換了個獨立屋,挺大的呢,有三千坪吧,我去過。” “就是有點兒舊”邱傑低下頭,彈了彈褲子上的灰“五十年了,不過院子很大!哎,你知道不,那邊那個馮勇,最近買了套海邊的,一百好幾十萬哪。” 周萌插嘴道“他是做生意的吧,我們窮學生,怎麼能比呢。” “他——,也不知道做什麼生意的。”邱傑聲音低了點兒“現在過來的貪官可多了。哪像我們這些個窮讀書的。到了美國,還以為自己是個知識分子,能翻身了吧,哼,還是沒法比啊。這叫——人比人,氣死人。” ......下午四點半,陽光經過一天的折騰,已經變得很疲軟了。湖邊的熱氣也漸漸消散了。草叢裡散落着紙片,錫箔紙,誰家小孩子丟掉的毛巾,好像是給完美的綠草地打了好些補丁。被人際污染了的湖水也很沮喪,在人們離開之後嘆着氣。一兩個清潔工走來走去,帶着個大塑料桶,用拐棍一樣的大叉子,叉了垃圾,收到桶里。 許望和周萌拉着手,穿過停車場往回走。周萌想着明天和老闆的要開會,許望想着是不是該買個新的GPS了。 有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噼里啪啦地跑到他們前面,後面大概是他的爸爸,叫着說“桐桐,咱們家車在那邊,走錯了!” 聲音很熟。許望看看這孩子,回頭一看,呦,這不是段宇明嘛。 “許望!”段宇明也認出來了。他看了看許望身旁的周萌,說“哎呀,這不是......好久不見了。聽說你們倆結婚了,恭喜恭喜。” 段宇明比以前稍微瘦了點,頭髮長的快要遮住耳朵了,他一手拉着兒子,桐桐個子明顯長高,臉也張長了,不再是以前那個小小孩兒了。他一個勁兒地要拉着爸爸往回跑。 “謝謝謝謝。好久不見了。你也不去踢球了......怎麼樣,最近還好?”許望仔細地看了一下段宇明,他也不知道到底該跟他說些什麼,有那麼點兒尷尬。 “挺好的。我們搬家了,不太方便去了。”段宇明的胳膊在桐桐的手裡一扯一扯地盪着。 “桐桐,長高了呀。你還認識阿姨嗎?”周萌蹲下來,看着桐桐的臉。 桐桐一臉迷惑,不過他似乎並不準備費神回想什麼,一下子躲在爸爸身後,露出半張臉,眼珠轉來轉去,一會兒盯着別的,一會兒盯着周萌。 “老段,哎,不容易啊......”許望搜索不出來什麼詞兒來填補這段空白。 “還好。”段宇明沒接許望的同情,說“最近我家搬到十五街了,你們有空來玩兒吧。我岳母在這兒幫我忙。她喜歡熱鬧,所以我常常請些朋友到家裡來。周萌,我記得你們好像還是老鄉呢吧。” 周萌也想不起來了,她只好微笑着算是個回答。 許望說“好啊好啊,有空我們一定去。你還是那個老電話吧。” 段宇明和桐桐走了,許望和周萌繼續牽着手,找到了自己家的車。穿過了層層森密的樹林,車子總算來到了大路上,他們又一次看到了夕陽。夕陽,這淡黃的,憂傷的,惹人懷舊的夕陽啊。他們禁不住想起了那個在天堂里的,叫做吳敏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