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七世紀的日本,天主教徒曾經發展到三四十萬人。德川幕府時代開始迫害天主教徒。通過各種酷刑折磨殘殺日本信徒,並將所有歐洲傳教士驅逐出境。日本作家遠藤周作的小說《沉默》講述的是這一段幾乎已被塵封的歷史。小說以一個特別的角度,深刻探索了信仰與責任,肉身的沉重,現世與永生,人性軟弱與堅強,以及日本文化與天主教教義之間的矛盾。以細緻和冷峻的筆觸,展現了人性的罪責,軟弱,對於信仰的渴望、懷疑與掙扎。 三名葡萄牙修道院的神父洛特里哥、卡爾倍和馬太在天主教遭殘酷迫害時前往日本,希望成為教會在日本的火種,並尋找他們的老師,耶穌會派往日本的費雷拉教父。這位教父據稱在長崎不堪酷刑逼迫,已宣誓棄教。儘管羅馬教會深知日本禁教的殘酷,但他們不相信在日本傳教二十年的費雷拉教父會放棄神和教會而向異教徒屈服。 洛特里哥以及卡爾倍跟隨日本人吉次郎,歷經千難萬險潛入日本,見到了在高壓下秘密存在的天主教徒。很快他們被搜捕。掩護他們的日本信徒茂吉在漲潮的海水慢慢浸泡而死。後來卡爾倍追隨三名日本信徒一同殉教。 洛特里哥被捕後見到了他的老師費雷拉教父。這時教父不僅徹底棄教,還聽從政府安排改了日本名字,娶了日本妻子,住在西勝寺里寫揭發和批判基督教義的書。 與費雷拉教父的見面使洛特里哥沮喪,但他仍決定殉教。然而當他日夜聽受“穴吊”酷刑的信徒的呻吟聲,並且知道只有他棄教,信徒們才可能免於那種殘酷的死刑時,他最終同意費雷拉教父所說:“基督也會為他們棄教的”,同意踩踏耶穌的聖像。洛特里哥面對的是一種無比殘酷的道義和信仰抉擇。也許是出於對其它信徒的憐憫,也許是出於自己內心的軟弱。他經歷了一個從“強者”到“弱者”的轉變,他不再是一個偉大的殉教者,而是為教會和信徒所不齒的背信者,一個懦夫。就好像帶領他們偷渡到日本的吉次郎,數度由於恐懼而棄教並出賣神父,內心始終充滿悔恨和自我折磨。吉次郎曾為自己分辨說:“茂吉很堅強,就像我們種的長得碩壯膽的秧苗。可是……像我天生是個懦弱的人……我這樣的人,連殉教都做不到。世界上有強者,也有弱者,誰說弱者不比強者痛苦呢。”洛特里哥曾經蔑視吉次郎,但最後他不得不承認,自己與吉次郎一樣。 小說自始至終通過洛特里哥的內心獨白髮出問題:“神,你為什麼沉默,為什麼到如今還在沉默?”當海邊受酷刑的茂吉的呻吟在毛毛雨的大海邊飄來的時候,當獨眼信徒被殺時乾燥呆板的蟬聲響起的時候,當卡爾倍出於道義責任與信徒們一同落入大海的時候,當受“穴吊”酷刑的信徒的呻吟聲此起彼伏響在深夜裡的時候,洛特里哥總是痛苦地祈求上帝,渴望上帝的答案和施救,然而上帝始終沉默。 小說中,當洛特里哥將要踩下聖像的時候,“神父用自己的臉貼在那被許多人的腳踐踏過的那張臉上。聖像上的那個人,由於被許多人踏過,已磨損、凹陷,以悲傷的眼神注視着神父,從那眼中,有一滴眼淚欲奪眶而出… … 神父抬起腳。感到沉重而疼痛。現在自己要踏下去的是生命中最美麗、最聖潔、最充滿人類的理想和夢的東西!我的腳好疼啊!這時,銅板上的那個人對神父說: 踏下去吧!踏下去吧!沒關係,你腳上的疼痛我最清楚了。踏下去吧!我就是為了要讓你們踐踏,才出生到這世上,為了分擔你們的痛苦才背負十字架的。” “主啊,我恨你一直保持沉默。” “我並非沉默着,而是一起受苦。” 發表於《加拿大商報》2011年5月<人間道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