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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家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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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家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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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中篇小說)下篇
   

(五)

 

 

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廖文娟的出現,使這次三人出行的喜悅達到了新的高潮。這位個子小巧、近視,坐在第一排的女同學,嫻靜文雅,寫得一手娟秀的小楷。常常得到國文老師的表揚,辦班刊總是由她一手謄寫。她是唯一的本地學生,和那些淪陷區的流亡學生相比,條件優越得多。她待人誠懇、熱情。學校生活艱苦,她經常邀請同學到她家去“打牙祭”,雙燕、羅明都當過她家的座上客。今天,她正在招呼剛半歲的小孫子,羅明突然“從天而降”。她驚訝得不敢相認,羅明找到她高興得又跳又叫,她卻站着發呆,等她會過神來,才一把拉着羅明:“你?──羅明!……八級颱風把你吹來的吧?”一聽說士光、雙燕都在春光旅社,她興奮得又拍手,又頓足,羅明趕着回去報告喜信,她說等兒媳一下班馬上就去和她們三人暢談歡聚。

這真是一個動人的場面,她一進門,三個女同學抱成一團,士光也擠上前去和文娟握手,並大聲說:“別把我排斥在外呀!”

好一陣子才平靜下來,相互細細端詳,她們年齡相差不多,但比較起來文娟顯得蒼老些,歲月的風雨使她那嬌好的面容額上起皺,鬢髮帶霜。文娟把他們三人挨個看了又看,對士光說:“啊,還是變了,活潑風趣的‘快樂王子’顯得老成持重了。”士光說:“我都快五十了,還能不老成?”羅明則呼到:“我怎麼竟忘了他這個雅號?”文娟又說:“愛唱愛跳的‘小燕子’顯得含蓄沉靜,而不喜外露的羅明‘死妮子’,倒成了快人快語喳喳叫的喜鵲……”她接着說:“不過,你們的面貌,氣色都很好,可能日子過得順心吧?”

整個一下午都在互訴別情,她告訴她們自己的坎坷經歷。畢業後一直沒離開過縣城,和工廠里一個技術員結婚,反右時他被打成右派,“文革”中又被揪斗跳樓自殺;老父老母急憂交加相繼去世;她也由機關下放到一家工廠當工人,靠一人含辛茹苦把兩個孩子拉扯大。前幾年給她丈夫平了反,她也恢復了幹部職務,不久前退休了,現在做家務,帶孫子……她慨嘆了一聲:“我這一輩子就這麼碌碌無為算完了!——不過,我為你們的成就感到高興,咱們班上畢竟出了不少人才!”她又看着士光、雙燕問:“你們倆有幾個孩子?”雙燕連忙說:“我一個,他兩個。”羅明看着文娟不解的目光,怕她再問,拉着她忙說:“我們三人也是這幾年才聯繫上又走到一塊來的。”她告訴文娟,士光和雙燕是前幾年在一次會議上巧遇的;她自己又是多方探詢才打聽到雙燕的下落並趕去和她會見,從而知道了士光的情況,又經過好多次的聯繫邀約最後才確定此行的。士光說:“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我們這次舊地重遊也是很不容易呢,但畢竟實現啦,又意想不到的找到了你,真乃人生快事!”雙燕在興奮的交談中不忘記提醒士光按時服藥;士光也由於精神振興更加見愈了。

文娟告訴他們,哪個“文昌宮”是前些年新建的,當過咱們學校的“文昌宮”大躍進時就改建成一個工廠了。並說好等士光病好了她來約他們一塊兒去訪舊,然後到她家去吃晚飯,她要親手做幾個拿手好菜給他們接風。

白天的極度興奮,夜晚當然是難以成眠。更何況雙燕和士光由於那枚書籤和文娟的那句問話撩起的萬縷情思。

雙燕清楚地記得,那枚書籤是畢業那學期她和文娟一塊上街,在文具店裡,文娟發現一枚書籤的圖案挺有意思,對雙燕說:“你看,這枚書籤好象是為你而設計的,—— 一雙春燕穿柳,多好看哪。”雙燕一看,果真如此,就高興地買下了。在還士光借給她看的《普希金詩選》時,她在書籤的背面簽上自己的英文縮寫名,悄悄夾在裡面——這恰好是春遊時和士光在石塔中相遇的一周后……

羅明也睡不着,她想着文娟的不幸。當年有着溫暖的家,受父母鍾愛的她,在同學心目中是最幸福的,誰料到她未來的道路竟是這般崎嶇。從她又想到自己,不也是同樣走過一段不平坦的路麼,在那黑白顛倒的年月,她和丈夫——兩個全心投入教育事業的教師,都被一群來校串聯的“紅衛兵”掛上了黑牌,剪去了頭髮,勒令寫檢查交代。兩人回家相視那滑稽模樣,真叫人慾哭無淚,欲笑無聲。她氣得掰斷梳子,摔破鏡子。還是丈夫曠達些,對她苦笑道:“這樣更好,咱們都剪除了一頭煩惱絲,從今就看破紅塵,一心念佛吧……”

雙燕心潮迭起,翻了個身,想丟開往事。可是,“剪不斷,理還亂”,腦細胞繼續活動——要不是那年在北京和她偶然相遇,消除了誤會,可能我到現在一想起來還要恨他……那時我真奇怪,我考入醫大後,給他寫了一封封充滿少女戀情的信,他卻一封比一封寫得短,一封比一封寫得冷,一封比一封拉的時間長,最後竟不辭而別,轉學到邊陲地區去了。若不是出於少女的矜持,我真想找到他問一個究竟……加上那時大三的同學,現在的丈夫正追得緊,我才半賭氣的答應了他……

她微微地嘆息了一聲,這一切都毋須追悔了,都成了永遠不能更改的過去。人世間的事有很多少是盡如人願的,——不過,他也太善良了,從某種意義上說,他真的象《安徒生童話》裡的那個為別人的幸福連自己紅寶石的心都捨棄了的“快樂王子”。可是,他這顆肉做的心是滴着血的啊!……從這麼多年那枚書籤還伴隨着他就能夠理解……

夜深了,掛鍾滴答的聲音格外清楚。而這每一聲滴答,都在敲打着士光的記憶之門。終於,他不能不回到中學畢業前的那次春遊中去,腦海中重現他和雙燕在石塔中的一幕。——那天,活動了一下午的士光,挾着一本書走進石塔—— 一座不知什麼年代修的塔;塔壁上爬滿青苔和常春藤,更給它增添了幾分神秘的色彩――他一層一層直爬到塔頂,卻看見一個姑娘憑欄遠眺的背影,寬大的衣服掩不住她身軀的苗條,線條優美的側面好像畫冊上的藝術剪影。

“何雙燕!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呆着?你倒會找清閒!”

“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嘛!”雙燕回過頭來嫣然一笑,“你這不是也上來了嗎?”

“你沒聽見有人上來的腳步聲嗎?真大膽!”

“對不起,我以為我是獨攬勝景的,沒想到竟有一個和我同樣大膽的‘遊客’。我什麼都沒聽見,我被下面的景色迷住了。”

從塔頂往下看,周圍的風光真是美極了,一片生機盎然的綠色世界。遠處的山峰和近處的田野青翠欲滴,在碧綠的麥苗中夾雜着一畦畦菜花的鵝黃,很像一幅濃淡相宜的水彩畫。岸邊的兩排柳樹林把蜿蜒的小河送到了天的盡頭,清澈的河面上有幾隻白鵝悠閒地浮動着。河岸邊同學們這邊一堆、那邊一堆圍坐在沙灘上,剝嫩豌豆準備野餐,有的同學在撿枯藤枯枝準備燒篝火。士光不由得也靠近了欄杆,對雙燕說:

“今天玩得可夠盡興的,是不是?你參加了什麼活動?我怎麼在越野賽、排球賽、拔河賽中都沒看見你呀?……在篝火晚會上你可得唱一個了。”

“哼,我還是踢鍵比賽的冠軍呢!以五分鐘踢一百二十下戰勝了羅明,以花樣多戰勝了你們那個‘小淘氣’。”

“哦,我和‘賈秀才’他們一起到對岸釣魚去了,可惜沒看到這場精彩的表演,否則我一定會給你當啦啦隊的。”

“釣了多少魚?能給野餐添一份美味佳餚嗎?”

“‘賈秀才’釣了個大蝦,我釣了條泥鰍,還是‘大個子’行,釣了兩條白鰱,都有八寸長,要燒鮮魚湯喝呢。”

“這次春遊組織得很好,活動內容也多,這都是你的功勞吧?――‘王子’嘛,文武雙全,到底是有兩下子!”雙燕和他開起玩笑來。

“不敢,你過獎了,――哦,何雙燕,我正想找你呢,咱們校刊要出一期畢業專刊了,你這個編委除了組稿外還要寫一篇。你上次那首抒情詩寫得很好,顯示出你具有詩人的氣質……

“別亂恭維了,就實說要我寫來湊數吧。你這編委主任的布置我敢不從命?――不過,你要把這本書借給我看看。”雙燕指着士光手中拿着的《普希金詩選》。

“當然可以。你這就拿去吧,我已經看完了。”士光連忙把書遞給她。

天邊象火焰在燃燒,玫瑰色的雲象輕紗慢慢漂浮,似乎一伸手就可以剪下一塊來。微風送來一陣陣悠揚的口琴聲和伴着琴聲嘹亮的男高音:

 

“天上飄着些微雲,

  地上吹着些微風,

  ……

微風吹動了我頭髮,

叫我如何不想他。”

……

大黃、小黃這哥兒倆都有音樂天才,一個會吹,一個會唱。”

雙燕似乎沒覺察士光在和她說什麼,她正含笑看着一對燕子呢喃地飛回塔檐下的巢中。她那被晚霞映紅了的雙頰,象剛綻開的荷花瓣。

士光靈犀一動,湊近她說:“啊,你在欣賞那對燕子嗎?你的名字取得真好,‘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這意境夠有多美……

平時頗有點高傲的“王子”,是不愛多言語的,這時不知怎麼話越說越多。

雙燕沒有回話,卻揚起手指着天際剛剛升起的一輪銀盤似的月亮說:“我更愛這兩句:‘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

士光不知哪來的一股勇氣,他迅速拉過雙燕還沒放下的手輕輕吻了一下……

霎時間兩人都被這突兀的舉動驚呆了,屏息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因而河岸傳來的歌聲就格外清亮:

 

“月光戀愛着海岸,

  海洋戀愛着月光,

  啊!……

  這般蜜也似的銀夜。

  ……

突然,雙燕轉身飛跑下去,士光俯在欄杆上看着她象展翅的春燕,輕捷地飛過綠色的田野,飛到小河邊……

 

“啊,多麼美妙的人生!”士光睡意全消,睜着眼望着滿天星斗。這一幕多麼遠,像個遙遠的夢;卻又多麼近,恍若昨日……《啊,小燕子!》就是當天晚上一氣呵成的,激情象噴泉般注入筆端,一瀉無餘……出刊後同學們在讚美這篇散文才華橫溢的同時,也不無猜測,校園中悄悄傳開了士光和雙燕的佳話……

不久,雙燕還給他那本書,他很快發現了她贈給的書籤,並且看出了別人看不出的少女的柔情。他不是把它做為一枚漂亮的書籤,而是做為她的一顆心珍藏起來的。

士光覺得心頭燥熱,爬起來喝了一杯涼開水,躺上床又想到白天雙燕拿着書籤出神的樣子,不覺輕嘆一聲:“唉!我那時真以為我會成為她的另一隻燕子,我感到多麼幸福……但後來,我覺得這不行,決定‘勞燕分飛’了……

他翻動了一下,把一隻手臂彎在腦後枕着,另一隻手輕輕敲打着床沿。“我這樣處理是正確的,是理智的。當然,這太苦了我自己――硬是用自己的雙手推開走到身邊來的幸福,帶着傷痛的心默默地走進荒漠的高原,熬過風沙的苦寒……不過,我的犧牲是值得的,如果那時候――大搞劃分階級成份和全面開展鎮反運動的時候,讓她成為反動家庭的兒媳,不久又成為右派分子的妻子,很難說她會有今天的成就。而且。她棄文從醫,走一條務實的道路,找一個事業上的同路人為伴侶,這都不能不認為是命運給她的最好的安排――我沒有什麼可悔可怨的,自己背着上兩代人的沉重歷史包袱,怎忍心把她也拉進自己的生活圈子?為自己所愛的姑娘鋪平道路才是一個高尚的男子,為了她的幸福我寧願讓她以為是我負心,寧可讓她恨我……不管怎麼樣,我們終於在中年重逢了,積壓在心底三十年的實情傾吐了,她對我的誤解消釋了,這樣我於心已足,更何況上帝又給我們這樣的機會,讓我們能結伴重遊舊地,重溫舊夢,這不是對我最好的補償嗎?……啊,生活多美好,道路多寬廣!士光心頭漾起異樣的幸福和甜蜜,滿足地合上了眼睛。

 

 

(六)

 

由文娟做嚮導,把三位老同學帶到母校的舊地,聯繫好她就回家了,昔日的“文昌宮“舊址建成一家布鞋廠,過去當教室的幾個側殿現今是兩排平房,靠東邊的是製作車間,女工在軋鞋幫,男工在軋鞋底;靠西邊的是合成車間,一筐筐做好的布鞋堆放着。他們走近只聽見一陣踏動機器的咔咔聲和青年工人不時發出的談笑聲。

雖然昔日的校園氣氛已經蕩然無存,但他們仍然按捺不住心情的激動。當走到堆放布料的材料倉庫時,士光站住了。

“這裡是大殿,你們看,那兩根柱子還在,原來校部辦公室不就設在這裡嗎。訓育主任常把調皮的學生叫進去訓話……”

“啊,穿過大殿旁的一方小院該是後殿——我們的女生院了!走,進去看看!”羅明高興起來,又喊又叫。

當時的女生院,已是這個廠的成品倉庫了,姑娘們的歡聲笑語和亭亭倩影早已被歷史的風暴吹得煙消雲散。雙燕不勝感慨:

“羅明,咱們的青春年華就是在這裡度過的……現在,那段美好的時光都墊了這倉底兒了……”

他們留連徘徊了好一陣子,又復出來。士光指着停放一輛解放牌大卡車的場地說:

“沒錯兒,這裡就是我們的操場,每天在這裡集合,升降旗,唱歌……”

羅明搜尋的目光立即繞場一轉,“啊!那兩棵桂樹還在!”她象發現了久違的老友似的叫起來。的確,只有這兩棵樹才是這裡變遷的見證,才能反射出昔日流光的折影。

三人同時跑到樹下,撫摸着樹幹——樹幹上有無數條時光劃上去的裂紋。但還很挺拔,枝葉也茂盛,到秋天仍然會發出醉人的芳香。

“那金燦燦,黃澄澄的金桂,銀桂啊,當年你帶給我們多少美的享受!……”士光不禁喃喃自語。

雙燕看着桂樹的青枝綠葉,深情地說:“這兩棵桂樹在我的記憶中特別深,每當秋涼滿樹花開,真是香飄十里,沁人心脾。只要走過樹下,我都要深深地吸上幾口……”

“是啊,雙燕,下了晚自習咱倆老愛在這桂樹下轉悠,特別是月色好的時候,真不忍離去呢……”羅明伏在雙燕肩上,語調是少有的柔和,忽然她又笑了起來,“記得嗎,有一次讓‘母老虎’老師碰上了,還把我們叫去訓了一頓,問我們為什麼遲遲不回女生院……”

然而感觸最深的還是士光。三十多年前,他,一個十幾歲的流亡學生,懷着思鄉的悲愴在樹下徘徊,陣陣花香牽引他思念魯西家鄉庭院的桂花;思念在水深火熱的淪陷區翹首望兒的父母;而在西北邊陲的二十多年中,每到桂子飄香的金秋時節,他又無限深情地懷念起母校的這兩棵桂樹,和那在桂樹下度過的美好的青春……不想今天又夢幻似的回到它身邊了!它,可以說依然如故,還是會開那一叢叢繁密馨香的小花,給生活以美感,而我,竟不是從前的那個我了;真是“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啊!正如一首歌曲唱的那樣“我的青春小鳥一樣不回來……”

車間裡的工人發現這幾個人不同尋常,他們站在樹下低語嘆息,留連忘返,既不象來聯繫業務的,也不象參觀訪問的,這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不象本地人,象是省里來的,看那穿着打扮,挺洋氣的。”

“他們來做哈子?”

“關你屁事,快點做活,完不成計劃這個月的獎金又泡湯嘍!”

女工們則竊竊議論着羅明,雙燕襯衣的顏色,裙子的式樣,並猜測她們有多大年紀。

士光忙對兩位女伴說:“走吧,咱們到沙灘小河邊去坐坐吧,再不走,咱們可要被‘圍觀’了。”

他們出了工廠的側門——原來文昌宮的大門——放眼一看,啊,還是那座小山坡,還是那條緩緩流淌着的清清的小河;還是那一片黃澄澄的沙灘;遠處,白雲繚繞在半山腰裡,山腳下的那座石塔透過樹叢依稀可見,沒有變,一切都沒有變!大自然的生命是永恆的!這時,好象有一股神奇的力量,使他們又回到三十年前去了,忽而他們已不是現在的自己,而成了過去的自己了,跑啊,一口氣跑下山坡,倒在沙灘上……。

大家半晌都沒說話,靜靜地觀望四方,各人想各人的。是惋惜?是慨嘆?是欣喜?是幽怨?說不清。但神情都是那麼滿足――想達到的,終於達到了,母校,故土,你的孩子們終於回來看你了。

沒過多久,羅明活躍起來了:

“雙燕,咱們還象那會兒一樣,到河裡洗腳吧!”說着就拉起雙燕跑到河邊,脫掉涼鞋淌着水到沒膝處停住了。河水比原來稍淺些,但還是那麼清清的,河底還是那麼軟軟的,踩着舒服極了。

士光坐在樹蔭下一塊石頭上,瞅着她們笑。

“那時候,這條河是個大盆,咱們男女生都到這兒來洗衣服,可互相很少搭理。”羅明撩着水花說。

雙燕反駁:“誰說的,班上有個男生病了,咱們不是幫他拆洗被子來着?”

“我就沒享受過這種待遇!”士光憾然地擺擺頭。

“你現在就可以把襯衫脫下來,我們幫你洗洗,晾在沙灘上一會兒就幹了。”雙燕笑着朝他灑水花。

“人家進口料子的高級襯衫,能像那會兒一樣晾在沙灘上嗎?”羅明打趣他。

“咱們那時最時髦的就是那件羅斯福布長衫――美國總統對咱們中國流亡學生的慷慨施捨――布那個厚啊,一下水就成了牛皮,拉都拉不動,好像讓咱們穿它一輩子!”雙燕說完三人都不由得笑起來。

士光說:“你們那時候,穿的衣服不是藍的,就是黑的,寬袍大袖,哪象十七、八的妙齡少女,就像一群黑老鴉。”

“黑老鴉里也有鶯鶯燕燕呢!”羅明忍不住又敲打他一句。

士光故意把話扯開:“我最喜歡食堂蒸包子了,男女生都去幫廚,男生揉面女生包,說說笑笑的真熱鬧。包子餡那個香啊,其實就是韭菜、粉條加點雞蛋,可惜一個月難得吃上一回,後來我吃小籠湯包也覺得沒它夠味。”

於是大家談起學校生活的各種瑣事:種菜呀、泡豆芽呀、省下燈油炒飯吃呀等等,說得津津有味,伴隨着陣陣笑聲。

羅明和雙燕泡夠了腳,玩夠了水,三人都坐在樹蔭下,看着遠天近水和漂浮的朵朵白雲,不覺低聲哼起當時同學們都愛唱的《白雲故鄉》來:

 

“白雲飄噢,輕煙繞噢,

  綠蔭的深處是我的家啊,

  小橋啊,流水啊,

  夢裡的家園路迢迢。

  ……”

音樂是最能撥動人的心弦引起共鳴的,也是時代感最強的,它能以藝術力量讓時光倒流。三人彷佛脫離了現實,回到逝去的歲月里,置身於各自的夢幻中……

雙燕又低低唱起當時在女生院中頗為流行的優美抒情的《初戀》,她最喜歡這支歌的情調:

 

“我啊,走遍茫茫的天涯路,

  我啊,望斷迢遙的雲和樹,

  多少往事堪重數,

  你呀,你在何處?

 

羅明跟着唱起來:

 

 “我難忘,你哀怨的眼睛,

   我知道,你那沉默的情意,

   你牽引,我到一個夢中,

   我卻在,另一個夢裡忘記你!

   啊,我的夢,和我遺忘的人,

   啊,受我最初祝福的人……

 

忽然羅明發覺雙燕的聲音有些顫動,眼裡噙着淚花,士光亦是深受感動的神情,呆呆地望着遠處的石塔。她覺得必須轉變一下情緒,便悄悄撿起一顆光滑的小石子丟進雙燕的領口,石子順着脊梁滑下去了,雙燕一驚,羅明趕緊笑着跑開,雙燕也跳起來,撿起一塊小石子還擊,沙灘立刻成了運動場了,羅明忽然抓起一把砂子向她撒來,雙燕連忙呼救:“士光,你也不來幫幫我,就看着這死妮子撒野。”說着拉過士光躲到他身後。

士光笑着道:“你們真是返老還童了,竟玩起這小孩子的把戲來。”說着,拍掉雙燕肩膀上的砂,“看看,滿身都是砂。”

“她撒我你就沒看見?哼,讓你當裁判就糟了,偏心!”

士光只是笑着,指着偏西的太陽說:“女士們,別鬧了,時光不早了,趕快回旅社梳洗打扮一下再赴宴吧,別讓文娟的兒媳婦,女兒笑話你們這兩位阿姨象瘋子似的。”說着又指指自己的手絹說:“看看這裡面包的是什麼?你們打鬧的時候我撿了這麼多寶貝。”

她倆搶着解開一看——十幾粒大小形狀不同的小石子,小貝殼。

“帶回去作個紀念,也不枉此行。難道今生咱們還能再來一趟?”

羅明,雙燕搶着各自挑了幾個,珍貴地放進自己衣袋裡。雙燕雖然住在海濱城市,什麼漂亮的石子,貝殼沒見過?但哪能和這裡的相比呢!

 

(七)

 

士光獨自坐上了赴K城的夜班特快車。

他到站上時文娟已經提着一袋水蜜桃在月台上等他了。而前一天她和士光一道送走了雙燕,羅明。和上次一樣,火車開動時她不斷揮手告別,惋惜這幾天的相會匆匆消逝。

一種孤寂感向他襲來,他此時的心情和來時的心情廻然不同。想睡也睡不着,乾脆爬起來坐在窗口,窗外黑糊糊的一片,什麼也看不清。遠處幾點星火閃閃爍爍,若隱若現。

“唉!人生沒有不散的宴席!”他輕輕嘆息了一聲,又回到鋪位上躺下。

本來他們想延長此行的,在D縣痛痛快快玩了幾天后興猶未盡,士光邀請兩位女同學再去風光綺麗的K城(他到那裡去有點公務)同游名山勝水。羅明,雙燕都很高興地同意了,她們也不願匆匆結束這次難得的聚會。但冷靜一想,不行,雙燕休假的時間不能全部用完,她還有一篇學術論文沒有脫稿,而且從未離過家的獨生女兒很快又要到外地上大學了;羅明則想着她帶的這個班明年就要畢業了,有幾個學習差的學生還得利用暑假給他們補補課。所以想來想去,她倆還是放棄繼續旅遊的良機而分道揚鑣了。

夜越是靜,火車奔馳的隆隆響聲越是清晰,他也越是難以入睡,索興爬起來翻看這兩天的日記:

“……送走了雙燕和羅明(她倆要同一段路才分手),一個人回到旅社,看着對面空蕩蕩的房間,不免產生‘人去樓空’的悵然之情……這幾天短暫的歡笑,又是一去不返了!可惜沒有錄像機,否則我要把這幾天的生活情景全部錄下來……”

“……臨別前雙燕囑咐我:‘這藥片留給你,感到不適就服用,現在是你一個人旅行了,再生病可沒人照顧你了……’她還說回去後一定想法搞到治氣管炎的特效藥寄給我……”

翻開另一頁,字跡潦草的寫着:

“……今天下午我又獨自到校門外的沙灘上去轉了一圈,又看到了那石塔……,可這回和頭回不一樣,形隻影單。有種說不出的寂寞感,不知怎麼,忽然想起日本電影《生死戀》的最後一個場景——細雨濛濛,空無一人的網球場……可耳邊卻響起了這樣的回聲:

‘士光,你也不來幫幫我……’

‘哼!讓你當裁判就糟了,偏心!’

看到這裡,士光沉思了好一會才繼續看:

“……在西北上大學時,我很喜歡徐志摩的詩《偶然》,因為它符合我當時的心情,特別是這幾句:

 

‘我是天空裡的一片雲,

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 。

你不必驚異,

更無需歡欣,

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

 

可現在我認為這是極富有人生哲理的,生活只能是這樣,每個人都在各自的軌道上運行,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不能強求流向不同的兩條河並行或匯合,已經形成了的固態事物想改變它太難——更準確的說,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們要珍重這正常運轉中的交叉點——偶然相逢的一剎那,和那‘在交會時放射的光明。’……”

他沒有再往下看,把這幾頁日記夾在編輯手冊中,等回去再騰在日記本上,又從手冊中拿出不知看了多少遍的三人合影,這是臨行前在旅社柚樹下拍的快照,——他後悔這趟出來竟忘了帶相機,否則該會拍下多少珍貴的鏡頭——本來是羅明在當中的,可臨拍時她忽然又拉過雙燕和她調換了位置。這張像三人拍得相當好。士光風度瀟灑,羅明神采飛揚,雙燕呢,靜靜的含笑,脈脈的含情。他輕嘆一聲,隨即提起筆來在背面寫上“人生易老,友誼長存”八個遒勁的字,記下年月日,然後珍貴地把它和那枚書籤放在一處,合上了手冊。

火車在黎明時到達C市,利用轉車的半個多小時,士光匆匆到車站附近的副食店裡買了些當地的土特產準備帶回家,其中沒忘了給妻子買她最愛吃的白菜腐乳和燈影牛肉。(完)

 

相關鏈接:尋(中篇小說)上篇

 

 

                                                                         

完稿於1988年 武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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