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你們的生命是什麼呢?你們原來是一片雲霧,出現少時就不見了。——《聖經: 雅各書 》第四章14節 因為凡有血氣的,盡都如草,他的美榮, 都像草上的花。草必枯乾,花必凋謝。——《聖經:彼得前書 》第一章24節 耶和華阿,求你聽我的禱告,留心聽我的呼求。 我流淚,求你不要靜默無聲。 因為我在你面前是客旅,是寄居的,像我列祖一般。——《聖經: 詩篇 》第三十九章12節
一 周萌終於站在了美國土地上。 飛機在中午時分抵達美利堅。前後十幾小時的長途飛行,周萌被折磨得精神疲憊。她自小身體弱,從來都不是扛折騰的人。特別是在出發前的一晚上,她幾乎沒怎麼睡。護照不知給她放在哪兒了,周萌記得自己把重要文件專門給一件一件歸整了一番。可是,不幸的是,像大部分周萌式的即興事件一樣,最後只是把事情越搞越亂。 那個傍晚周萌坐在地板上,抱着腦袋想啊想。在她那儲存回憶的倉庫里,所有的一切都被強迫性放大以至於顯得有點兒噁心。她不知怎麼想起以前在動物節目裡看到,綠葉邊上飄着毛絲的一隻蜘蛛腿。當然,在蜘蛛腿之外,她還從那個倉庫里翻出了一些更無用的東西,皮笑肉不笑的高傲的白人簽證官,今天最後的晚餐里辣椒放得太多的魚香茄子。。。她甚至還記得自己在打開裝護照的信封前打了個噴嚏。然後,拿出了那個深紅色端端莊莊的小本,又一次捎帶着欣賞了自己的照片。那以後的一切都成了空白,不,在這個緊要的關頭,簡直是一片漆黑,好像小時候看放電影的重要關頭,遇到了停電。 有一刻周萌想“沒有就沒有了吧,大不了不去了。”霎時某種自由的喜悅從心裡奔出來,登上了陽台,直接撲向城市飽滿的酣暢的夜色。真的,如果不去,那麼一切都將與以前一樣,沿着完全相同的軌跡繼續前行。時間永遠親切得像一隻舊手帕,可以隨意貼在臉上,可以揣在兜里,自然也可以用來擦鼻涕。仲夏傍晚市井的嗡嗡聲在風裡織成了一張舒適的網,招呼她留在這個柔軟的去處。好多熟悉的誘惑力,隱藏在這個城市微醺的夜風裡,一一撩過她的面頰。像是風裡伸出許多柔嫩的小手,在挽留她。她似乎還聞到了油條的美妙香味,雖然她從來不覺得油條有什麼好吃。 啊,這燥熱的溫暖的一切。。。 忽地手機彩鈴響起來。 “萌萌,怎麼樣,東西都收拾好了沒?”電話那頭是家裡的老媽。媽媽說一定要來北京送她,讓她千方百計給勸回去了。 “。。。差不多了吧” “別的沒什麼大不了的,重要東西收好就行,像護照,簽證,錢,都要裝在隨身的小包里。。。” “知道了,媽,你都說了第十遍了。” “好了好了,不說了,早點休息吧。到了給我們打電話啊,半夜也要打。” “知道了。。。放心吧” 周萌剛要伸手掛電話,只聽得電話裡頭仿佛長出些小刀子,要割她的手“哎,哎,路上別着急,飛機上有什麼事找空姐啊!那個接你的人的電話要拿好,零錢也要隨身帶好。。。還有,問路的英語提前練一練,萬一到時候用的着呢。。。。。。”電話那頭的周萌媽,一開始是着急,語調彈得高,說話也沒有什麼次序。後來說着說着,不知怎麼的就傷心得哽咽起來了。 。。。 周萌不知道該說什麼,如果哭呢,她的心就更煩了,如果不哭,好像有點沒心沒肺。最後她決定沒心沒肺,她還得提着神找護照呢,哪有時間傷心呢。 蔡淑蘭很快收住了眼淚。周萌似乎看見她在電話那頭不滿地撅起了嘴,張口就要老調重彈“女兒養大了也沒良心”。還好今天這個時刻她畢竟忍住了,最後又說了一句:“訂好鬧錶,明早上別起晚了。記住了?” 掛了老媽的電話,她愣了一會神,那個美妙的可以不走的幻想完全消失了。她在幾乎已經空蕩蕩的房間裡走了好幾個來回,強迫自己鎮靜下來。“一定是放在什麼怪異的地方了。。。”於是她坐在廚房的灶台上接着想,在廁所的馬桶上接着想,對着鏡子把自己的臉上的細節包括鼻頭眼袋和小紅包檢查了個遍,甚至還強迫性地仔仔細細梳了一遍頭髮。可是,這些實在沒有多給她一點靈感。空白仍是空白,漆黑還是漆黑。最後她決定,再把行李翻一遍,再把所有桌子的所有抽屜翻一遍。 翻騰完了,已是夜色闌珊,窗外的嗡嗡聲差不多全消失了。誰家的小孩聲嘶力竭地哭鬧個沒完,哭聲在空氣之中打着結,抽搐着,擴張着。絕望的周萌有種要跑出門去的衝動,至少可以和空氣分子搏鬥一番,這屋裡簡直好像是真空。 “上帝呀,保佑保佑我吧! 沒有護照我就完蛋了呀!我的前途,未來,一切的一切,都要靠這本護照。上帝呀,求求你了!!!” 從來想不起來上帝的周萌,這會實在是沒了法子,只好對着空氣哀求,好像真有那麼一個上帝似的。這一刻,她希望真有那麼一個上帝就好了。 手機彩鈴又響了, 這回是閨蜜可欣: “瓜子兒,怎麼樣,還沒睡呢?”上大學的時候,寢室裡頭姑娘們比賽嗑瓜子,周萌基本遙遙領先,在加上長了個瓜子兒臉,所以被稱為“瓜子兒”。她不喜歡這個綽號,她們可能在偷偷說她傻。可是沒辦法,一下子就叫開了。 “別提了,護照找不着了!”在老媽面前一味堅強的周萌,當着可欣就帶出了哭腔。 “啊?!怎麼回事?不是在你抽屜里嗎,那天我還看見的?” “嗨,我想着專門把它收拾到更保險的地方嘛。誰知道反倒找不着了。” “笨丫頭!嘿嘿!你可真有意思。。。得, 我去幫你找!” 一會兒功夫,吳可欣和劉凱到了。可欣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不辭辛苦地檢查了地形,詢問了一回狀況,蠻有把握地說“沒事兒,肯定沒丟的!就在這屋子裡面。嗯,我要是會念個什麼咒,把它給招出來就好了。瓜子兒,要不然你再檢查一遍行李。不用件件都查了,就看看最外面和最裡面吧。劉凱,你看看是不是在哪兒個桌子縫裡,或者掉在地上。往幾角旮旯裡頭再看看,桌子挪開,床也挪開!” 周萌的瓜子臉急得通紅,一頭新燙的捲髮也東倒西歪地抓了狂。“嘿!這不是嗎!”話音沒落,劉凱大叫。兩人回頭,只見瘦小的劉凱趴在地上,右手舉着那本久違了的紅本本,臉上的青春痘泛着比往日更加殷勤的油光。 周萌平時最討厭劉凱滿臉的青春痘,可是這一會兒,她恨不得撲上去親它們一遍。她將那寶貝紅本本搶過來,撣撣上面的灰——其實壓根沒有灰,貼在了胸口,結結實實抱住了可欣。“救星啊,劉凱!唉,怎麼會掉在地上呢?而且嵌在這個縫裡!” 劉凱得意地眨眨眼,一笑起來居然看出點兒憨厚 “喏,不就是卡在桌縫裡,一挪就掉下來了唄。 所以我說,有什麼就找我干,准沒錯!” 說着沖可欣翹了翹下巴。 可欣“嗤”地笑了一下,然後拍拍周萌的臉“忙昏了頭吧!小姐!還是太興奮了?”一邊問,一邊已經拉着老公出了門 “早點睡吧,明天我們送你。早上九點半,準時啊。” 可欣和劉凱走了。驚魂未定的周萌坐在床沿上,手裡摟着失而復得的護照,看着被自己擺了一地的行李:牛仔褲,毛衣,棉拖鞋,鑰匙鏈,書,CD。。。她知道這是一件好笑的事,可欣一定會當笑話講給一大半她們認識的人。她想笑又笑不出來。時間好像是站在她對面的一面鏡子,生冷而僵硬。她睜大眼睛從這面鏡子裡看着自己,一個狼狽的周萌。這個周萌的眼皮里塞滿了小沙粒,她不能閉上自己的眼睛,那些沙粒磨得疼,她只好這麼一直睜着,睜着,看着希望和恐懼又一次結伴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