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是極度血腥和殘酷的。然而,人的血脈里對戰爭有一種渴望和尊崇。特別是當它成為了過去歷史的一部分,出現在文學中電影裡,就不復是那個原初的戰爭,而具有了高架構的審美震撼和時光流離的悲劇力量。從這點上說,回憶和藝術同樣具有迷幻作用。好的文學作品和電影,總是不會遺漏戰爭這樣一個寶藏,而它也總是不會讓我們失望,值得一再挖掘。
三國時代當然是一個集殘酷、智謀、風雲、人格、情意、生死和悲愴於一身的年代,中國歷史上大概只有戰國時期可以與之相比。拜羅貫中所賜,今人可以通俗地演義那個群雄逐鹿的年代和其中的故事,將英雄們用自己的心意刻畫而珍惜。
開篇《臨江仙》: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這一首多少有些散淡。蘇軾在《念奴嬌》赤壁懷古里,寫下的是更多回想、留戀和驚情,頗有電影中快速場景轉換之後的悵然若失: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在南宋名將辛棄疾那裡,三國留下了魏蜀吳主的大名:
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
年少萬兜鍪,坐斷東南戰未休。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生子當如孫仲謀。
這青梅煮酒論英雄的曹劉二人,曹操更具有鮮明的個人風采。他的詩開魏晉一代文風,多是蒼涼健朗的明志感懷,也有低怨的行軍流離之苦;千年之下,猶有其力度。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我心何怫鬱?思欲一東歸。 水深橋梁絕,中路正徘徊。 迷惑失故路,薄暮無宿棲。 行行日已遠,人馬同時飢。
偶爾也有逸興壯思飛如李白的:
華陰山,自以為大。
高百丈,浮云為之蓋。 仙人慾來,出隨風,列之雨。 吹我洞簫,鼓瑟琴,何誾誾!
真是情感和壯志同在,詩風與武業共彰。同時具有詩人氣質和軍人力量,又能成就大業的,歷史上大概只有毛澤東可與其相比了吧。但老毛的詩詞格調單一,全是革命樂觀主義的張揚,不如魏武詩的懇切。
劉備其人能使孔明“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必有超常之處。但我對於劉備沒有什麼特別印象,大概因為《三國演義》把他描述成為了一個沒有個性的老好人。曾經很喜歡聽袁闊成的評書,裡面的故事人物就像上好的烤花生,清晰飽滿,有滋有味。可是每次聽到劉備伐吳兵敗,託孤白帝城,就覺得淒涼無比,只好跳過去。再聽到了諸葛亮六出祁山,與司馬懿對峙五丈原,積勞成疾,吐血不止,就乾脆停住了,心裡實在是替古人難過。咳,恨不能改寫歷史,必然讓諸葛亮旗開得勝,復興漢室...
因為有一段我對孔明有一種近乎崇拜的喜愛。從傳說中走出來的他,簡直是集智慧信義於一身的中國文化理念的完美形象。謀略高明策劃精微,才華出眾進退有據,忠信而淡泊。中國文人雖然讚賞陶淵明的退隱,但還是更羨慕諸葛亮這樣的盡忠。不光是我,就連杜甫也曾陷入類似的崇拜,他熱愛“伯仲之間見伊呂, 指揮若定失蕭曹” 的諸葛,不斷地吟詠追懷。在《八陣圖》中的概括:
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
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吳。
還有最深沉的一首《蜀相》:
承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 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 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這最後一句,實在是一唱三嘆,悲涼不絕。作為悲劇偶像的諸葛亮,也就將中國歷史上千年的理想和落寞,永遠地留在了這字裡行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