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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间菩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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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灾难似乎已经过去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可是事实上并不然。 只有一部主机堪用的泰山号的时速由三节减为一节左右,在我外行人看起来,船是破浪前进的。事实上,它只是顶著浪,被强烈的风浪推著节节后退而已。后退是我们看不出来的,我们看见只是天连水,水连天。到处都是灰色的云层,阴暗的天空,和白浪翻腾的碧绿海面,没有终,没有始。航海官报告给舰长听的经纬度度却使我们知道了船是在给海流带著跑。 现在,船已经无法每一分钟都準确地顶著浪了,舰长竭尽所能,有时叫停车,有时叫什么进三什么退二,他在有适当的时机中仍然把船头对著强烈的风,可是船身常常给风吹得歪歪斜斜,船的横面常常受著风,船身跟著向一面侧倒,常常差一点儿就没入海水当中。 前甲板上的陆战部队仍然在那里,寸步不离,他们仍然英勇地在巨浪迎头袭击之下坚守著岗位,并没有人离开抢到前后舱里来。他们的部队长没有下命令叫他们移动,他们硬是一动也不动,他们必定是知道,他们人数太多,没有一个舱不是已经满载了的,再加上他们这末些人,船的重量可能会失去平衡。我感动极了,我认为这比较在战争中死守一个据点来说,意义毫无差别。假如他们不是拼著牺牲自己,一窝风地抢到某一个舱里去,那船恐怕早就翻掉啦!他们的确是牺牲了一些人的。我记得很清楚,在黑夜里,波涛曾经卷走了好一些人。 波涛卷走人的故事又重演了。 一座活的碧绿的峭壁忽然地在船的左舷前面升起,升起,不断地升起,像风吹著的布幕般地晃动著,终于像撒渔网般地罩了开来,浪涌从四方八面冲洗著甲板。 “哎——”几声惨叫中,伴两三个人活生生地被那白色的魔爪从他们同伴的身边强攫而去。我眼看著他们落入万丈波涛当中,那时候在那碧绿透明的山谷中,有许多灰褐色的背翅,划破水面,在船的周围出没,矫捷的巨大而修长的身体常常露了出来。 “鲨鱼!鲨鱼!”我听见有人在惊呼。 当那几个不幸的人落到海中以后,那些矫捷无比的海中魔王就一跃向前,几十条都抢过去了。海中立刻冒起几缕鲜红,但立即就给冲散了。在那一团白沫中,只见一团乱抢的灰色。 “啊!”我吓得失声叫了起来,掩著面,不敢多看。 “呀——”前甲板上有人凄厉地叫喊一声,我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士兵挣脱了死命拉著他的同伴们,他踉跄地跑到船边,举起他的半自动步枪,指向海面那些鲨鱼。 “砰砰砰……”他疯狂地向鱼群扫射著。 海水冒起一片鲜红,那一团鲨鱼又乱抢了,白色的泡沫,灰色的尾巴,搅作一堆。 脚步不稳像醉汉的士兵放了一排子弹,他自己差一点也掉到海里去了。幸亏后面来了几个同伴,把他拖了回去。他不愿意,一面挣扎,一面哭喊: “别拉我!我要杀光那些东西!我要报仇……” 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得见他的脸上的痛苦的扭绞著的肌肉,他高声地叫喊著: “别拉我!别拉我!……” 那喊的声音多么凄惨,它渐渐地微弱下去了,狂风的呼啸盖过了它。在他的许多同伴的制止之下,他终于屈服了,正抱著头在痛哭,很多人都跟著流泪了。 我默默地望著海水,我有太多的感触。 海水里不时现出许多奇奇怪怪的生物,有时候是一些金色的海鳗,弯弯曲曲,扭来扭去地流动著,有时候是一些肥胖像猪的鱼,他们说是海猪,有时候是几十尺长的海蛇,那样子吓坏人,常常见的是飞跃于波涛之间的飞鱼,它们可以一飞数十尺才落下,我也看见一两只硕大的海龟,还有千千万万的水母,它们的触须是浊黄色而杂有青苔般的花纹的,它们随波逐浪,有很多被冲到甲板上面来,给海水带跑了一段路,终于被缆绳和甲板上的什物绊住了,像一棵棵咸菜般地搁在那儿。海水再冲上来的时候,它们又被飘起来。 有一两只海鸥飞过,它们翅膀一动,顺著风向,瞬息间就不知道离去多远了。我从来无法真切地看著它们的样子是怎样的。 海水里最常见的就是各种奇怪状的海藻,都是褐黄或褐绿色的,有一些我认得,那是我们广东人常常爱吃的海带,它们一条就有好几丈长,另外的一些有的像蕃薯藤那样一大串一大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我所看见的都是深水里的东西,平常是不会给冲到水面上来的,这些东西的出现在船边的水里,载浮载沈,证明这一场风浪的确是不小,连海底的生物都给搅起来了。 驾驶台中的几个军官和水兵都换了班了。只有舰长仍然兀立著,没有人来换他的班。他似乎也不要别人来接替他。 “报告舰长!”通话管里有了声音!“患急性盲肠炎的那个中尉死了。” “医官施救了没有?” “开过刀,但是太迟了!” “为什么会开刀开晚了?” “那时候有产妇生产,同时没有电!” 看起来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年的舰长默然不响好半天。 “报告舰长,如何处置尸体?” “海葬!” 看见过活人掉下海被鲨鱼咬噬,再看死人投入海中,应该不会难过了。可是我仍然觉得不好受,我看见一个青年军官和两个水兵向毯子包裹著的尸体行举手礼,然后由水兵将它投在船的后面,它又成为鲨鱼追逐的对象。这些灰色的海上魔王们始终不捨地在泰山号附近打转,它们的划水的背翅看起来像一排帆船,我不知道它们一共有多少条,我从来没有成功地点出大约的数字。点到五十以外,我就乱了。 忽然我又觉得很晕眩了,我发觉船身左右摇动得似乎比以前厉害,我不能再望著近处的海水,只能眺望那极其遥远的天边。那条海平面的线,虽然经常在升降变化,但较之眼前的这些巨浪总是安定得多了,我却只有望著远处才勉强觉得好过一些,我同时觉得肚子饿了。我想晕眩和饥饿是分不了家的,我必须去找一点东西吃。 经过这一天一夜多的颠沛,我的本来很洁净的衣服已经不比从轮机舱出来的水兵干净多少了,我披著的军毯湿透了,大衣也湿了,幸而还能保持著里面的温暖,这时候的风是很冷的,我想即使是一块铁自然也会给吹成了冰块的。我很庆倖我不再拘于小节,如果不是有这床毯子和大衣,我怎么渡过这些寒风冷雨的侵袭呢?在找食物方面,我也不会再拘小节了。我打算好了,看见什么可吃的就吃就拿,否则不饿死也会冻死晕死了的。 我顶著湿淋淋的军毯,像一个印地安人一般。我不敢放下我的毯子,唯恐会把身体里面打湿,全身湿透了就麻烦了,我不是强健的人,假如病倒怎么办呢?那时候只好等候“海葬”了。 我到厨房那边去。厨房里正在烧著饭,一些还能走动的人都像我一样,披著毯子来等著,每人拿著铝碗或漱口杯。因为船摇得厉害,几乎没有一个人能够平稳地站立,大家都是蹲著,那给践踏得一团糟的呕吐污物到处都是,有些人视若无睹地坐下去,看来真像一群等候施捨的叫化子。 现在我可不必担心吃不著饭了。能够起来吃饭的人实在太少。饭也不在官厅开了,因为官厅已经变成了许多人的避难所,满满地睡得东歪西倒,谁要吃饭都是自己来拿,自己找地方吃去。分饭的水兵不论是谁,只要看见有人拿了碗来就给饭给菜,再没有彼此之分,陆战队的伙夫也是一样,这一场灾难固然把一切秩序都破坏了,但是也使人们破除了界限。副长广播说船到达台湾的时间将要延迟,但是船上的粮食是充足的,足可以维持半个月,叫大家不要心慌,并且说舰上的和部队的伙食团的饭菜随时都可以供应,任何人都可以随意取食,这一来可便利了不少人,尤其是像我这种“打游击”之徒。 我毫无困难地拿到了满满一碗的热饭和一些咸菜,端到我原来的位置上,坐下大吃一顿。我发觉只要热的食物下了肚,我就没有那末晕了。值得欣慰的是,我一直没有真正地呕吐过,因为想呕吐的时候我就抬头望那遥远的天边,或者将那引起呕吐的口水先吐掉。吃饭了以后我精神振作不少,更没有要呕吐的感觉了。 我饿得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饿了,一饿就晕。我逼得要常常往厨房跑。不论什么单位开饭我都吃一顿,而且,无论,无论是什么东西,只要是能吃的,我都吃,有人开了一些沙丁鱼罐头,吃了一点都吐了出来,剩下的沙丁鱼留在罐里,没有人敢吃。人家问我敢不敢吃,我接过来把它都吃下去了。那些鱼腥味好像比平常更难闻,吃在肚里腥臭得受不了,但是我竟没呕吐,自从发现我能吃沙丁鱼之后,那些渐渐和我混熟的海军和乘客就常常拿给我吃,这些没人爱吃的腥东西就成为我的丰美的菜馔了,而且几乎成为我的专利,因为即使是海军官兵当中,也没有几个人爱吃它,而他们在撤退的前一天在鱼珠买不了少这样的便宜货,一块港币五罐! 浪渐渐小一点了。但是海面的风仍然是十级。船等于停留在海中,毫无进度,我整天都留在我所认为最平稳的位置上,不敢再到前舱去,像舰长一样,我终日望著前面的海洋,只有饥饿的时候到厨房去,和要便溺的时候才勉强到那满地都是呕吐污秽和粪便的厕所去。 时间过得很慢,慢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见陆地。 90 是的,时间过得真慢。 船,每一分钟都在和惊风骇浪搏斗著,人,每一分钟都在担忧。当险象环生的时候,恐惧统治著我,当危险渡过以后,寂寞地对前途的忧疑又代替了恐惧的位置。我不时地看表,不时地向天边张望,希望看见陆地,但是,表的指标走得那末慢,天边只见一片白茫茫。 这一天在焦虑中过去了,直到天黑,仍然没有看见岛屿的影子。 天黑了,舰长仍然在驾驶台中,他在里面吃饭,没有休息,继续守望著。 我对于驾驶台里面已经不再有太多的兴趣,因为现在风浪虽然很大,但比上一夜情形已经好得多。我躺下来睡觉,用找来的一个大空铁罐做枕头,这个位置当风,很冷,可是比在舱里好,我并不感到晕得太厉害,我情愿在这儿吹风淋雨。 这一夜我睡著了,只醒来三四次。每醒来一次都发觉船平稳了许多,那像泰山压顶一般地盖下来的浪已经渐渐少见了,现在的浪都不比驾驶台高,我安心了许多,放心地睡,一直睡到大天亮。 八点多的时候,北边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灰点,不到一回儿,那灰点就闪著信号灯光,全船的人都兴奋了起来,连那些晕得躺著不能动的人也挣扎起来看了。 “太字号!太字号!”有人兴奋地叫著。 “好像是太仓!”又有一个人说。 我和别人一样,既兴奋又焦急地期待著,这时候看见驰来援救我们的军舰,这是多么高兴的事啊! 那个灰点现在露出了侧面,我看见了,那是一艘相当大的战舰,很长,一个烟筒,前面有三层大炮,舰身很低,船舷贴近水面,它正在向我们疾驶过来,看见它的破浪的英姿,我兴奋极了!头也不晕了!所有的人都鼓舞了起来。 这艘军舰看著不远,可是它也得在碧绿的丘谷上爬上爬下,足足费了半个小时,才到达我们附近大约五六百尺的地方。 现在我可以清楚地看见它舰上的人了。那上面有很多水兵站在舰边,手里拿著一捆一捆的软绳,望著我们。 泰山号的信号灯不停地向这艘战舰闪著。对方也用灯号回答,不知道讲些什么话。 我们的舰长在广播里讲了一句什么,很多水兵就拿著一捆捆绳索跑到船的各部分站著等候了,船头前面,前甲板,后甲板,船尾,中甲板,到处都有,大家都注视著对方。 “大概是要拖我们走了!”我旁边有人说。 “这一下全要看帆缆兵的本事了!”又有人说。 “帆缆兵不好当呀!臂力小一点都不行!” 很多人向战舰上的海军挥手,甚至于有人高声地叫喊。对方也向我们摇手,向我们笑,也有人同样地叫喊,但是风的声音太大,彼此都无法听见。 太字号战舰现在已经到了大约四五百尺以外了,它现在环绕著我们的船行驶,并没有直接地开过来,它以泰山号为圆心,越绕越近,我可以看得清楚它舰上的一切。 它只有一个又肥又短的烟筒,微微向后倾斜,有一根不到舰身长度三分之一的桅杆,桅顶有一个方形的网,后来我才知道这是雷达天线,它的前甲板有三座炮,驾驶台并不高,在烟筒以后,一连有四五座炮,那末多的塔形的炮位把舰身大部分都佔掉了,船尾和船头再没有多少空余的地方。它的船舷的确不高,不时地没入浪涛之中。 它现在距离我们只有一百尺以外了。我发觉有时候我们是居高临下地望著他们,有时候却要仰视他们。因为有时候它升到了那些高低不平的浪峰上面。有时候落在深谷之中,它停止了绕圈子了,它缓缓地移动著,在巨浪中不时向两旁倾倒,有好几次露出了它的船底的大部分,看样子好像就要向外面侧倒沈下去了,但是一回儿它的雷达网却又指回天空,那船底又看不见了。 这时候两艘船上的水兵都紧张万分,準备著要将绳缆抛给对方,可是太字号始终无法再接近一点,泰山号的舰长不住地发命令,想尽了办法,也无法向它接近。两艘船在强猛的波涛中并排地走著,一时高一时低,一时看看已经相当接近了,不到一下又荡开了几百尺。 经过相当长的时间以后,太字号重新离开我们,在前面调头,迎面向我们驶来,将近要接近的时候,它停了车,让船慢慢地在我们右侧旁边滑过。当它通过我们旁边的时候,相距还有好几十尺,可是这是最接近的一次了。两艘船上的几十个水兵再不迟疑,纷纷把绳索从手中飞掷出去,绳锤都在中途或者将近到达对方的时候落入海水当中。太字号的船头有些偏向外面,几秒钟之间,两船的距离又拉远了,现在又超过了两百多尺以外。 水兵们分别地收卷起即将落入海中的绳子,把绳锤拉起,準备重新再来一次。太字号船尾鼓起的浪花未散,它又在前面调头了。 下一次它从左舷那边来了。接近的时候,忽然一个巨浪把泰山号托举了起来。水兵们投出去的绳子又都落在水里了。 从九点半到十一点,这两艘船的绳缆都给风吹落水中。每一次几十条绳子从两艘船同时抛掷出来,没有一根能够到达对方,往往就是差十来尺而已,投缆的水兵们渐渐显露出乏力的样子,投掷的距离也比最初短了。 十一点多,泰山号右舷正前方出现了另一艘军舰。 “啊!又来了一艘永字号!”有人叫起来。 那艘太字号的一盏信号灯向正在来临的永字号闪动,另一盏则向著我们打灯号。灯号完了以后,它就向著正北驶去了。 “它把拯救的任务交给永字号了!”有人说。 我想这种推断是正确的,因为太字号一直向前加速前进,并没有像刚才那样地调头驶回来。它越去越远,不久就变成了一个小灰点,终于不见了。 新来的战舰似乎比太字号高一点,但短小得多了,它也有一根桅杆,桅顶有一个水桶形的东西,那也是雷达天线罢?我这样地猜测。 刚才曾经由太字号做过的事,现在由永字号来做了。不过它的较为短小的舰身,显然较佔优势。它在调头转湾的时候所费的时间比太字号少。这也许并非事实,但我从观察有如此感觉。 海浪和风依然地使两艘船左右前后地摇摆,忽上忽下地飘摇不定。几十根绳索飞过去了,另外几十根从对方飞过来,都在将近到达的地方落入白浪波涛之中。 到了将近两点钟的时候,永字号飞过来的数十条绳索之中终于有几条抛到泰山号的前甲板来了。 “打到了!打到了!”我们的水兵们高兴地喊著,拾起绳锤,立刻把它拉过来带住。另外把钢缆接在一根绳上,放鬆它。 “一缆带上!”电话手报告舰长:“二缆也带上,钢缆接上!” 永字号那边的水兵把绳索收回去,泰山号放下的钢缆跟著没入水中,渐渐地被拖过去了。 不久,永字号向前直驶。泰山号前甲板上的绞盘飞快地旋转著,钢缆越放越长。 在永字号的牵拖之下,泰山号增加了一些速度,破浪前进。 所有的人都放下了心中的忧虑,脸上初次看见了笑容。 “这一下平平安安了!”很多人说。 “好了!总算是得救啦!” “用不著三天就可以到高雄啦!” 我也高兴极了。我想,这一次的灾难到此应该结束了吧? 我安心地躺下休息,驾驶台里的舰长也把任务交给一个军官,回房间去了。 这一天我不停地吃著东西。饭、菜、沙丁鱼、罐头凤梨,大量地往肚里塞。这些东西大部分是康上尉和他的朋友们给的。康叔叔也到船桥来了。他很惊奇地发现我乱吃而且不呕吐。 “你够资格做海军!”他拍拍我的肩膀说:“将来还是考官校吧!你今年十五岁,再过三年高中毕业就可以报考了。” 我不敢告诉他我晕得多难受,不敢告诉他我多少次差一点就要吐,更不敢提起到了台湾以后举目无亲的事。 高中毕业?到台湾以后,我有没饭吃还不知道呢!念完高中,真是梦想了! 不过我这时候不愿意想得太多,这些日子以来,我的神经已经像扯拉得太凶的橡皮筋,不能再多扯一点,再加一点力量就要超过弹性限度而断掉了,我什么也不管,只管厚著脸皮吃和睡,然后安然地入梦。 半夜,大约十一点钟,一阵闹声把我吵醒。 有人说:“钢缆断了!” 断了!泰山号运轮舰又被遗弃在黑暗茫茫和狂风骇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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