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時的記憶(11) 蔣聞銘 袁磊袁銘真正畏懼的,不是爸爸是媽媽。不怕他爸發脾氣,就怕媽媽傷心難過。袁磊從小到大,家裡發生過的事,記憶里算得是災禍的,只有一件,發生在媽媽身上。袁家以前,是奶奶當家,後來交給了媽媽。媽媽當家不久,有一次不知道怎麼弄的,丟失了買一百斤米的錢和糧票。媽媽當時,直接就被嚇得暈厥了過去,好不容易醒過來,還是有些神智不清,拉着袁磊爸,不停的自語,說他爸,這可怎麼好,一大家子,這不就沒飯吃了。下面漸漸恢復了神智,不過後面很多年,只要真生氣傷心,媽媽就會發愣,有些神不守舍的神情。 再細說,袁磊媽跟外人,有生氣的時候,但是只生氣不會傷心。一家人裡邊,她跟長輩,奶奶姑奶奶,不是沒有不滿置氣的時候,但都是浮雲,一帶而過的事。跟自己的老公,生氣的時候不少,但是不管是什麼樣的爭執,都到不了傷心發愣的地步。真能讓媽媽傷心到發愣的,世上只有袁磊袁銘,而且用不着是重要的事。有時候一句話說錯了,他媽就會有些愣神。結果就是這兄弟倆,只要覺得做了什麼事,說了什麼話,媽媽不高興了有些愣神,就會無比緊張,立馬道歉說好話。他們倆個,仿佛是媽媽喜怒哀樂的罩門。不過到後來,兩人都成了家,媽媽的這個毛病,就不復存在了。 那個年代,媽媽操持這個窮家,身上的壓力艱難,袁磊袁銘,小孩子說不上感同身受,但耳聞目睹,感覺都蠻強烈。倆人從小到大,從心底里不喜歡他爸,原因只有一個,就是這個壓在媽媽身上的艱難不易,他爸很多時候,表現得事不關己。這個窮字,對他爸也不是沒壓力,他自然也有自己的艱難不易。但是他爸對他媽,很多事情上,缺了男人對自己的女人應有的關愛,該搭手的時候不伸手,結果在兒子們那裡,形象負面。 那個時候以袁磊家這樣的收入,積蓄肯定是一年到頭,一分都不會有。臨時有急處,三塊五塊,可以找朋友鄰居借,但是到了三十塊五十塊這樣的缺口,就只有喊會這一個辦法。會這個東西,當時在小縣城蠻流行,是窮人救急籌款的辦法。你下個月,需要有額外大幾十塊的支出,就找周圍的朋友喊個小會。十個人一人一月五塊。喊會的人,是會頭,第一個月的五十塊,歸他,後面每月的五十,誰先誰後,抽籤決定。每個月的月頭,把錢收到一起,按時交給該得的人,是會頭的責任。喊會的,是急需,一堆的麻煩;參會的,等於有人提供零存整取的服務。 喊這樣的會,最要緊的是會頭的信譽,到了日子,會頭必須一個一個,把所有人的份子錢收上來,按時交給輪着了的收款人。一般五十的小會,容易,到了一百,會頭的責任就大了。在袁磊袁銘的記憶里,他媽喊小會大會,就沒停過。起頭喊會,有時候會出情況,需要晚上到別人家收錢,不管多晚,再按時把錢交到收款人手上。這個時候不說其它,就一個安全的考量,怎麼着他爸都應該一起去。但是他從來不去。他媽沒辦法,走夜路只能帶着袁磊袁銘,給自己壯膽。就為這一個事,這兄弟倆對他爸,不以為然了一輩子。 袁磊媽其實是世上最成功的媽媽。這個成功,不是因為自己有成就,也不是因為孩子有多少出息,而是因為她得了兒子們的衷心愛戴。一個普普通通的勞動婦女,既沒文化,又不會講什麼大道理,只憑着日常里身教兩個字,能讓朦朦朧朧開始懂事的兒子,起強烈切實的母子情感,是真成功真了不起。袁磊爸就差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