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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里的博客  
不是专家,只是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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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网络日志
往事 2021-02-28 02:40:27

 小时候,觉得父母是天下最好的人,老师是天下最聪明的人,毛主席是天下最伟大的人,共产党员是天下正确的人。

 长大后步入社会,以前的认识发生了转变,有些是颠覆性的。父母是天下最好的人,那些坏人哪来的?老师是天下最聪明的人,那些愚蠢的人哪来的?毛主席是天下最伟大的人,建国以来那些政治灾难是怎么发生的?共产党员是天下最正确的人,那些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是怎么产生的?

 一个良好的社会环境应该使前后认识差距缩小,欺骗,哪怕是善意的也不可取。

 我的一生是坎坷的,小时候经过文革,当过知青,后来回城了。说来也怪,那短暂的苦日子给我留下的印象难以磨灭,甚至盖过了后来的,长久的,安稳的,朝八晚六的大锅饭日子。怎么回事?想了很久,终于悟出了“度日如年”这个词语,一天等于一年,算下来我竟活了几千年!

 苦日子难熬,比起别人,我这辈子倒没吃过多少苦,家庭经济条件还是不错的。父亲是民国时期的名校大学生,母亲也是学专科的,中共夺取天下后百废待兴,这类人得以利用。祖辈都是剥削阶级,不剥削哪来的钱供孩子上学?土改后,祖父坐牢,后因健康问题假释回家等死。外祖父是中学校长,对中共存有幻想,本想留下为新中国效力。后听到比他低职位的同志都枪毙了,杀戮十分猖狂,命如草菅,不用审直接枪毙。外祖父担心日后遭清算,之前地下党折腾得厉害,煽动学学生罢课配合共军南下,身为校长的他自然不答应,梁子结下了。好在学生及时通知他,并安排逃往香港,情况紧急,临走前连家也不敢回。多年后,海外校友以外祖父的名义捐款建教学楼,针对注名和塑像的问题产生分歧无果,还是早年他不配合中共的原因。

 从历史上看,暴力革命是推翻专制统治的唯一手段,每次改朝换代都免不了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制造了无数冤魂枉魄。想必“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理论依然适应中国大陆下一次暴力革命,中国人民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长期受专制思想和利己主义的浸泡,早已失去斗志,像一群任人宰割的羔羊。

 我从小受红色熏陶,认为祖辈是有罪的,罪在剥削。我憎恨自己的出身,自卑感十足,从心里怪父母不该会生下自己,使自己来世上受苦受难,怨自己命苦,怎不出生于无产阶级家庭。那是一个比穷的时代,土改以经济状况定成分,越富越发动,越穷越光荣。真正改变我的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父母和子女都受到打击。那次浩劫是一个非常好的反面教材,毛泽东跌落神坛,中共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时至今日,只要一提起文革,中共就有揭伤疤的感觉。

 尽管家庭经济状况良好,大饥荒和文革期间时依旧可以定购鲜奶,每天早晨,家门口都放着两个厚厚的玻璃瓶摆在那,瓶口较大,用硬纸壳封住。撕开后倒入小铝锅中,然后把空瓶放回原处,送奶的三轮车夫会来取。牛奶是生的,没有消毒,需要煮沸后才能喝。只是煮的那段时间须特别小心,多数情况下都会溢满出来,弄得到处都是,只要听到嗤嗤的声音,就知道坏了。

 虽然祖上是地主,但他们的生活却异常节俭,一分一毫地从嘴里扣出来,攒下的钱用来买田地出租,收租的钱供孩子们上学读书,我听父亲说过曾祖母喝粥时一颗豆豉掰两瓣的故事。祖父是遗腹子,事业有成后孝敬老母,把她接来城里住。老人家见到城里什么都得花钱,上百块大洋的房祖,嚎啕大哭道:“这些钱可买好多地呀!”尽管老人家知道儿子挣多花多,城里就这样,就是看着难过,还是回乡下心情好些。我也听二姨抱怨外祖母吝啬,走几十里山路不肯买东西吃,饿得她头晕,从那时起,二姨对饿失去了感觉。

 孩时接受红色教育,我不相信这些,直至遇到李香玉。知青那阵子,我曾与地主寡妇李香玉同住一个屋檐下,我对她感情从仇视鄙视到同情关心,整个一百八十度大反转,彻底颠覆了我以前的观点。

 无论哪个朝代,无论过去还是今天,财富的积累靠勤奋,靠知识,靠节俭,并在合法的状况下慢慢形成的,没偷没抢,要错也是制度造成的。贫富不均是造成社会动荡的根本原因,不触发这个引发革命从量变到质变的临界点才是我们要关注的。

 前年我曾到过大陆一回,病了一场,又吐又泻。每次都这样,说是水土不服,为什么早不发生,而是在三个星期之后才发生?由于时间紧迫,我带病去了曾经插队的故地走了一遭,目的是想采访几个老人,收集资料,尤其是土改至人民公社时期。这是个不可公开的秘密,我只能藏着掖着。

 几位同学们开车一起去的,又有当地领导干部的陪同,老天又不帮忙,阴雨绵绵,一点收获也没有。一个人去当然好,但一个海外人士偷偷摸摸不与当地政府合作,必动机不纯,有危害国家安全的嫌疑,任何超出政府可控范围的行为都被禁止。

 金埠多为明清时期的建筑,之前获得了三百万元的修缮款,把那些几乎坍塌的房屋修复一下。但有些改造我不满意,比如地面铺瓷砖,先前地面都是土,换了瓷砖不伦不类的,总觉得有些别扭。还有一些屋内放入几尊金光闪闪的佛雕,住人的地方哪有这玩意儿,画蛇添足。反正的公款,不私吞就已经难得的了。

 这间老屋的劳改释放犯金俊发和他舅母曾居住过的地方(见《春花》),里面放着一排佛雕,我乘机打开话匣子:

 “据我所知,金埠共有三个地主,金仲侣,李香玉,还有金俊发。”

 “其实只有两个,仲侣和俊发的爸爸是堂兄弟。”

 “原来这样,”我点了点头,略有所思,“那么金仲侣和李香玉,谁的势力大?”

 “没得比。金仲侣是官僚地主,当过县长,人际关系广泛;李香玉只是个靠出租土地和放债的地主。”

 “李香玉还在吗?”

 “死了七八年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最不想知道的事终于发生了,上回见到她时,戴着一个头箍子,是当地人治头痛的土办法。

 “在这儿死的?”

 “不,在她女儿家死的。”

 李香玉只有一个女儿,嫁去五里之外的龚家。想必她年迈体弱不支,生活无法自理时,女儿把她接去的。我十分了解李香玉的脾气性格,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离开这里,因为她有一个心愿,可惜这个心愿至死没有实现。

 我不好再问下去,在他们眼里,这类人仍属阶级异己分子。

 我们来到早年住过的小院,土改后,李香玉一家子被赶到这里,公婆,丈夫,女儿和她,最后只剩下她一人。我在这住了五年,后三年与她为邻。

 我要求一个人进去,说好拍几张照就出来。同行的人们见里面如此荒凉,也没兴趣参观,都留在外面抽烟闲扯。

 大门虚掩着,我推门走了进去。院内长满杂草,已很久没人来打理了。石凳和石桌还隐现在不远处的草丛中,当年我常坐在那乘凉,看书,唱歌,练琴。屋内因阳光不足没生草,只是滋长了一层厚厚的像地毯似的青苔,附在青苔上的毛细水滴在光线的照射下闪闪发亮,绿油油一片。缺了一条腿的桌子依墙靠着,不至于倾倒。厅堂内的墙上残留着当年革命对联的痕迹,“听毛主席话,跟共产党走”,但没一个字是完整的。

 李香玉睡房内的那张宁波床还静静地躺在那,似乎在等待着主人归来。雕上去的凤爪被饥饿的老鼠啃掉一截,截面坑洼不齐。那时的我与鼠作伴,它们时常从枕边窜过。靠窗的柜台上立着我走时留下的热水瓶,真空胆已不见,只剩下壳,当年我用它盛开水,留着晚上洗脸洗脚时用。为什么不扔掉?我感到眼圈一阵潮湿,我闭上双眼,使情绪稳定下来。

 触景生情,浮想联翩。当年,

 由于兴修水库,大量的库区移民迁入本地,我们以前住的那个祠堂要挪出来给新移民住。为此我们曾搬过一次家,被分散进住社员家里。房子村民空去来的,说是临时住,但住久了他们会有意见,尤其是需要房子的时候。如遇到儿子要结婚,兄弟要分家等情况,就吵着要赶我们走。我们也不想住在厢房,整天你见我,我见你的。我们仍喜欢住那祠堂,虽然居住条件恶劣,但独门独户的,干些什么偷鸡摸狗的事也没人知道,行动自由。我们清楚,在移民建新村之前我们是搬不回去的,只好暂时捱着。

 一天,张军相中了一幢独门独宅的院子,认为它很适合我们知青居住。经查询,得知是地主寡妇李香玉的房子。一个阶级敌人,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估计让她滚蛋不难。那时候地主是不当人看的,张军限她三日内搬出此屋,理由是“五七大军”要搬进来住。对我们的无理要求,她当即拒绝,且一气之下跑出去对邻居们诉说。

 此时我们打开了她家的后门进了厨房查看,厨房里有锅有灶,还有不少劈柴,这些都是我们缴获的战利品。同学们巡视了一圈后都离开了,我仍在厨房内转悠,无意中发现靠墙的碗橱后面夹着一件东西,一卷被塑料薄膜包裹着的物品,觉得有几分奚尧。那是什么呢?我轻轻移开橱柜,那卷东西扑的一声掉落地上,我赶紧打开塑料包一看,两个纸卷筒内是两幅精美的人物彩画,画中分别是身穿清代华丽服饰的一男一女的坐姿像,不知是哪一辈的流传下来的。还有一本记载着她婆家的土地划分范围的册子,分明是一本“变天帐”,一旦国民党反攻大陆成功,恢复资本主义制度时,这本变天帐即可兑现,她可以收回自己的土地和房屋。

 说心里话,当时我脑海里曾闪过私藏那两幅人像画的念头,只因那本变天账是祸根,留不得的。权衡利弊后,我把那包东西交给了张军。

 张军见后喜出望外,这么重大的罪证掌握在咱们的手里,还怕她不搬!何况这巳不是搬不搬的问题了,这事件巳上升到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的问题了。于是我们不动声色,赶紧向新上任的生产队长桂叔汇报情况。经商定,当晚立即召开全村社员大会,斗争地主婆寡妇李香玉私藏变天账妄想复辟旧社会之事。大会前变天账之事保密,桂叔负责召集村民大会,我们负责押送李香玉到会场。

 晚饭后,当桂叔走街串巷敲锣呐喊时,我们来到寡妇李香玉处。李香玉在家,家中还有一位年轻女子,已出嫁的女儿从夫家赶来,少妇怀里抱着婴儿正吃着奶。我想:上午并不见她女儿,想必她去龚家叫女儿来帮忙的。

 我们通知李香玉立即去会场开大会。

 李香玉知道在劫难逃,索性豁出去了,冲着我们叫道∶“我就不搬,也不去开会,看你们能拿我怎样!”

 少妇见状不妙,赶紧用手指拨开婴儿的嘴,将乳房塞入衣内,系好衣扣。她把孩子放在摇篮里,孩子哭闹着,少妇顾不了这些,挡在母亲的前面央求我们说:“你们就积积德吧,我娘已没地方可去了,总不能睡露天吧。”

 李香玉是本村大地主金国进的填房,嫁过来时也是个富家女。因脾气倔强,足缠得不够好,母亲白天缠,她就夜间拆,后来母亲就没有勉强她,就成了这样不大不小的一双脚。那时相媳妇要看足,缠足可磨练女人的忍耐性,相夫教子。李香玉吃了不缠足的亏,下嫁给金国进做填房。李香玉婚后只生一女,家底虽殷实,无奈缺儿无后,夫妻俩心中难免郁闷。丈夫是个有文化的人,闲事在村里教私塾,不为钱,只图卖个人情,博个好名声。天有不测风云,土改时不知金国进得罪过什么人,被判恶霸地主枪毙了。

 丈夫死后,李香玉含辛如苦地把女儿拉扯大。那时候的人都重视阶级成分,地主之子无人敢嫁,地主之女无人敢娶,她一直为女儿的婚事担心。只因女儿得到母亲的遗传,天生丽质,不乏媒人踏破门槛。终于五里之外的龚家选了个好人家嫁了,男的不仅相貌堂堂,还是贫农的后代。夫妻恩爱,更生出一儿一女,活脱脱一对金童玉女,令人很是羡慕。

 女儿出嫁后,李香玉孤身一人独守夫家,一来自己才四十出头,生活可以自理;二来地主分子不能外流,“初一,十五斗地主。”要接受大队干部训话;再有就是不死心自己的财产被别人占去,希望能等到翻身的那天。

 张军是知青的头,见李香玉竟敢不听他的调遣,觉得自己很没面子,上去左右开弓一顿猛抽。打得李香玉眼冒金星,跌倒在地。女儿扑过去用身体紧紧地护着母亲,心疼地抚摸着母亲红肿的脸,跪下来向我们哀求:“不要打我娘,不要再打了,不要···。”

 我脑海里猛然闪过母亲被本单位造反派批斗的情景:带高帽游街,学狗爬,跪玻璃瓶。这造的是什么孽呀!我后悔自己多管闲事,那卷东西本就应该留在柜橱后面,不该拿出来的。我不忍心见那少妇的眼泪,悄悄地从人群的前排退到后面。

 张军也不与她理论,推开那少妇,拖着李香玉往院门口扯。走到门口时,李香玉突然向外喊道∶“打人啦,下放学生打死人啦!”

 张军看她如此嚣张,怒火心生,一步上前抓住她的后领往回使劲一拽。李香玉站立不稳,一下跌倒在五米之外的排水沟里。我当时吓得愣住了,心里念叨:张军呀张军,你可别闹出人命案啊!

 好个李香玉,浑身湿淋淋的她爬起来继续往外呼救奔逃,张军怕了,再次把她拖回厅堂。这时不明真相的邻居们闻声赶来,纷纷谴责城里学生的暴行和抢占民房的无理要求。当时我们不便与村民们解释,我们的任务就是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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