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萬維讀者網 -- 全球華人的精神家園 廣告服務 聯繫我們 關於萬維
 
首  頁 新  聞 視  頻 博  客 論  壇 分類廣告 購  物
搜索>> 發表日誌 控制面板 個人相冊 給我留言
幫助 退出
 
晚成的博客  
雜草園―兼收並蓄  
我的名片
晚成
來自: Canada
註冊日期: 2013-08-03
訪問總量: 740,553 次
點擊查看我的個人資料
Calendar
我的公告欄
歡迎 閱讀 分享 批評 指正
最新發布
· 《等我回家》第十四章 創作札記-
· 《等我回家》第十三章 尾聲 等我
· 《等我回家》第十二章 那一滴淚
· 《等我回家》第十一章 最後一個
· 《等我回家》第十章 信仰來到病
· 《等我回家》 第九章 匿名基金的
· 《等我回家》 第八章 身體裡的冬
友好鏈接
· 安水如:安水如的博客
· 韻茜:韻茜的博客
· 竹韻:cqs408738769
分類目錄
【科學技術】
· 《控制論、人工智能與未來社會》
· 《控制論、人工智能與未來社會》
【生活在自由的國度里 (1989- )】
· 五 重返大湖林業中心
· 四 美國,馬里蘭大學
· 三 我的 Honourable 母親
· 二 渥太華,加拿大遙感中心
· 一 蘇聖瑪利,定居後艱辛歲月
【轉發朋友博文 2】
· 北歐七國行(9)郵輪和船上生活
【亇人回憶錄 2】
· 《足跡…》第七章奔向自由(1988-
· 《足跡…》第七章奔向自由(1988-
· 《足跡…》第七章奔向自由(1988-
· 《足跡…》六章“思想解放”年代
· 《足跡…》六章“思想解放”年代
· 《足跡…》六章“思想解放”年代
· 《足跡…》六章“思想解放”年代
· 《足跡…》六章“思想解放”年代
· 《足跡…》六章“思想解放”年代
· 《足跡…》六章“思想解放”年代
【小說 2】
· 渥太華之秋
【“思想解放”年代回憶錄】
· 《足跡…》六章“思想解放”年代
· 在加拿大做訪問學者(三)
· 首次出國考察記(下)
· 首次出國考察記(中)
· 首次出國考察記(上)
· 一封通天投訴信
【攝影 3】
· 我和攝影六十年
· 四川自貢元宵燈會 - 鳳凰城展出
· 雲山霧罩阿拉斯加 — 郵輪七日游
· 英國、西班牙、法國三國行 (5)
· 英國、西班牙、法國三國行 (5)
· 英國、西班牙、法國三國行 (5)
· 安大略省牛仔競技-2016.6.17
· 英國、西班牙和法國三國行(4)
【“文化大革命"回憶錄 2】
· 《足跡-難忘的歲月》 第三章 南
· 小人物的"文化大革命"
· 小人物的“文化大革命”回憶錄(
· 小人物的“文化大革命”回憶錄(
· 小人物的“文化大革命”回憶錄(
· 小人物的“文化大革命”回憶錄(
· 小人物的“文化大革命”回憶錄(
· 小人物的“文化大革命”回憶錄(
【文獻資料】
· 淺談全球氣候變暖
· 評論毛澤東匯編(上)
· 評論毛澤東匯編(中)
· 評論毛澤東匯編(下)
· 文革道縣大屠殺駭人聽聞 青年婦
【攝影 2】
· 小草
· 英國、西班牙和法國三國行(3)
· 英國、西班牙和法國三國行(2)
· 我家孫女初成長
· 英國、西班牙和法國三國行(1)
· 聖彼得堡(1)冬宮 俄羅斯藝術魄
· 聖彼得堡(2)葉卡捷琳娜行宮 宮
· 聖彼得堡(3)東正教堂的前世今
· 聖彼得堡(5)隨筆及攝影拾遺
· 聖彼得堡(4)彼得大帝夏宮
【文獻轉發】
· 2026 FIFA 世界盃關鍵賽程表
· 50祭:文革是中國人民5000年災難
· 老百姓這樣評價2015年
【從擉栽走向民主】
· 從獨裁走向民主之六 – 東歐劇變
· 從獨裁走向民主之五 – 蘇聯解體
· 從獨裁走向民主之四 – 紅色高棉
· 從獨裁走向民主之三 – 韓國光州
· 從獨裁走向民主之二 – 德國柏林
· 從獨裁走向民主之一 — 1989羅馬
【“文化大革命"回憶錄 1】
· 小人物的“文化大革命”回憶錄(
· 小人物“文化大革命”的回憶錄(
· 小人物的“文化大革命”回憶錄(
· 小人物的“文化大革命”回憶錄(
· 小人物的“文化大革命”回憶錄(
· 小人物的“文化大革命”回憶錄(
· 小人物的“文化大革命”回憶錄(
· 小人物的“文化大革命”回憶錄(
· 小人物的“文化大革命”回憶錄(
· 小人物的“文化大革命”回憶錄(
【南大舊事】
· 南大舊事 (0) 氣象系1958級同學
· 南大舊事(1)1958年‘大躍進’
· 南大舊事(2)郭校長說:‘坐下來
· 南大舊事(3)飢餓的校園
· 南大舊事(4)校園戀愛面面覌
· 南大舊事(5)最後的圍捕
· 南大舊事(6)後記
【轉發朋友博文 1】
· 北歐七國行(9)郵輪和船上生活
· 北歐七囯行(8)瑞典-斯德哥爾摩
· 北歐七國行(7)芬蘭-赫爾辛基
· 北歐七國行(6)俄羅斯-聖彼得堡
· 北歐七國行(5) 愛沙尼亞-塔林
· 北歐七國行(4) 德國-柏林
· 北歐七國行(3) 丹麥-奧胡斯
· 北歐七國行(2) 挪威-奧斯陸
· 北歐七國行(1)丹麥-哥本哈根(
· 北歐七國行(1)丹麥-哥本哈根(
【攝影 1】
· 安大略省姍姍來遲的春天
· 初秋阿崗昆公園
· 鳳凰城夏日清晨 - 鳥比人起早
· 跟着外公學拍照
· 鳳凰城夏日清晨拾零
· 楓景這邊獨好—安大略之秋
· 嬉水的孩子和他們的媽媽們
· 小小“畫家”作畫
· 拉斯維加斯-賭城大道的山寨世界
· 拉斯維加斯五花八門的廣告
【亇人回憶錄 1】
· 古老徐匯中學-我足球生涯啓蒙地
· 我學英語六十年
· 五十年前我們的結婚進行曲
· 曉鍾一家和我五十年(上)
· 曉鍾一家和我五十年(下)
· 我的足球少年的回憶
· 25年前在加拿大小鎮,看天安門“
· 愛的苦旅(3) 歷史給我們作證
· 愛的苦旅(2) 歷史給我們作證
· 愛的苦旅(1) 歷史給我們作證
【散文】
· 《控制論、人工智能與未來社會》
· 忘人日記
· 《廣場深處的春天——獻給八九六
· 我的一個童年的記憶片段
· 外婆的背影
【小說 1】
· 《等我回家》第十四章 創作札記-
· 《等我回家》第十三章 尾聲 等我
· 《等我回家》第十二章 那一滴淚
· 《等我回家》第十一章 最後一個
· 《等我回家》第十章 信仰來到病
· 《等我回家》 第九章 匿名基金的
· 《等我回家》 第八章 身體裡的冬
· 《等我回家》 第七章 重新走到
· 《等我回家》 第六章 她勸他回
· 《等我回家》 第五章 貧窮中的
存檔目錄
09/01/2026 - 09/30/2026
08/01/2026 - 08/31/2026
07/01/2026 - 07/31/2026
06/01/2026 - 06/30/2026
05/01/2026 - 05/31/2026
04/01/2026 - 04/30/2026
11/01/2025 - 11/30/2025
07/01/2025 - 07/31/2025
11/01/2023 - 11/30/2023
10/01/2023 - 10/31/2023
09/01/2023 - 09/30/2023
09/01/2020 - 09/30/2020
08/01/2020 - 08/31/2020
06/01/2020 - 06/30/2020
04/01/2019 - 04/30/2019
03/01/2019 - 03/31/2019
01/01/2019 - 01/31/2019
11/01/2018 - 11/30/2018
10/01/2018 - 10/31/2018
08/01/2018 - 08/31/2018
07/01/2018 - 07/31/2018
06/01/2018 - 06/30/2018
01/01/2018 - 01/31/2018
08/01/2017 - 08/31/2017
06/01/2017 - 06/30/2017
04/01/2017 - 04/30/2017
02/01/2017 - 02/28/2017
01/01/2017 - 01/31/2017
11/01/2016 - 11/30/2016
10/01/2016 - 10/31/2016
09/01/2016 - 09/30/2016
07/01/2016 - 07/31/2016
06/01/2016 - 06/30/2016
05/01/2016 - 05/31/2016
04/01/2016 - 04/30/2016
01/01/2016 - 01/31/2016
12/01/2015 - 12/31/2015
11/01/2015 - 11/30/2015
10/01/2015 - 10/31/2015
09/01/2015 - 09/30/2015
08/01/2015 - 08/31/2015
07/01/2015 - 07/31/2015
06/01/2015 - 06/30/2015
05/01/2015 - 05/31/2015
04/01/2015 - 04/30/2015
03/01/2015 - 03/31/2015
11/01/2014 - 11/30/2014
10/01/2014 - 10/31/2014
09/01/2014 - 09/30/2014
08/01/2014 - 08/31/2014
07/01/2014 - 07/31/2014
06/01/2014 - 06/30/2014
05/01/2014 - 05/31/2014
01/01/2014 - 01/31/2014
發表評論
作者:
用戶名: 密碼: 您還不是博客/論壇用戶?現在就註冊!
     
評論:
一個女教授的一生 - 第四部:兩個講台,兩種命運
   

 

 

 

 

 

一個女教授的一生

—— 烽火、講台與未竟之愛

 

 

 

 

 

 


 

 

 

 

 

 

 

 

 

 

 

 

 

題記

 

有些人,不屬於後來的一生,卻屬於一生的後來。

 

——沈若蘭


 

第四部:兩個講台,兩種命運

第十章:浙江農學院

顧明遠回到浙江的時候,江南正是梅雨季。

火車一路向東,窗外的山漸漸低了,水漸漸多了。田地一塊接一塊鋪展開去,河港縱橫,白牆黑瓦的村莊隱在雨霧裡。水田裡已經插上秧苗,嫩綠的一片,風吹過時像有細細的波紋在田間流動。

他從車窗望出去,很久沒有說話。

這是他的故鄉。

可他覺得自己像一個遲遲不敢回家的人。

抗日戰爭結束後,許多人都在回到原來的地方。學校復員,教授回校,學生畢業,機關遷回,城市重新掛起招牌,街道上又有了叫賣聲。人們說勝利,說重建,說以後會好起來。可是顧明遠知道,有些人可以回到故鄉,卻回不到從前。

他身上帶着太多不能帶回家的東西。

昆明的雨,西南聯大的茅草屋,防空洞裡的手電光,石縫裡的小白花,火車站台上漸漸遠去的沈若蘭,還有那個他沒有見過面的孩子。

這些東西,都不能寫在行李牌上,卻沉沉壓在他心裡。

他先回了一趟鄉下。

家在浙江一個靠近水田的小村。村口有一條河,河水不寬,岸邊種着幾棵柳樹。小時候,他常在河邊洗腳、捉魚、看農人撐船經過。離家多年以後,這些景象常在夢裡出現。如今真的回來了,卻覺得一切都比記憶中舊,也比記憶中小。

父親病着。

老人躺在裡屋,咳得胸口發響。見兒子回來,掙扎着要坐起。顧明遠連忙上前扶住。他看見父親頭髮全白了,臉瘦得只剩骨頭,心裡一陣酸楚。

母親站在床邊,一邊擦眼淚,一邊說:“總算回來了,總算回來了。”

顧明遠跪在床前,叫了一聲:“爹。”

父親看着他,嘴唇抖了抖,過了很久才說:“回來就好。”

這句話,沒有責備。也正因為沒有責備,顧明遠更難受。

他離家求學,後來戰亂阻隔,幾年裡不能盡孝。家中老人、田地、債務、病痛,全落在母親和周素珍身上。他在昆明談科學、談理想、談國家的未來,也談過一間有書架、有燈、有試驗田的屋子。可是這個家裡,柴米油鹽、湯藥診費、田裡的水、老人夜裡的咳嗽,卻從來沒有因為他的理想而減輕一分。

那天傍晚,顧明遠第一次見到久別後的周素珍。

她從灶間出來,手裡端着一碗藥。

多年不見,她比他印象中瘦了許多。身上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袖口挽着,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低低的髻。她不是漂亮的女子,至少不是沈若蘭那樣帶着書卷氣和清秀眉眼的女子。她的臉被鄉下的風日磨得有些粗,手指也因常年做活變得關節微粗。

可是她站在那裡,神情很安靜。

看見顧明遠,她沒有驚喜地喊,也沒有怨懟地哭。只是微微停了一下,把藥碗放到桌上,然後低聲說:“回來了?”

顧明遠站起身。“素珍。”這個名字從他口中說出來,有一種久違的生澀。周素珍點點頭。

“藥快涼了,我先餵爹喝。”她說的是“爹”,不是“你爹”。這一個字,使顧明遠心裡又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周素珍坐到床邊,用勺子一口一口餵老人喝藥。她動作很熟,先吹一吹,再遞到老人嘴邊。老人咳得厲害,她便拿帕子替他擦。屋裡光線昏暗,窗外雨聲細密,灶間還有柴火未熄的氣味。

顧明遠站在一旁,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外人。這個家,這些年,是周素珍撐着的。

晚飯很簡單。一碗青菜,一碟咸豆,一點醃蘿蔔,還有一鍋稀飯。母親把米飯盛給顧明遠時,特意盛得厚一些。周素珍看見了,沒說什麼,只把自己碗裡的稀飯撥了撥。

顧明遠低聲說:“娘,不用給我多盛。”

母親說:“給你現在多盛一點,以後恐怕你還是會離開的

 

第十一章:副教授

沈若蘭升任副教授那一年,南京的春天來得很早。

校園裡的樹還沒有完全返青,枝頭已經有了淺淺的綠意。早晨上課時,窗外常有鳥聲,細碎而清亮。學生們抱着書從樓前經過,年輕的臉在春光里顯得格外明朗。每當這個時候,沈若蘭總會有片刻恍惚。

她會想起昆明。想起那座茅草屋頂的教室,想起風從牆縫裡鑽進來,想起章先生把粉筆輕輕敲在講台邊,然後說:“諸位,我們今天上課。”

如今,她自己站在講台上,學生坐在下面。黑板比昆明時大而平整,教室也比昆明時明亮,窗外沒有警報聲,頭頂也沒有敵機掠過。可她心裡卻常常有一種戰時留下的習慣:一切安穩,都像暫時借來的。所以她從不敢懈怠。

她備課極細。

一堂課要講的內容,她常常寫滿幾頁紙。哪些地方學生容易誤解,哪些地方需要補一個例子,哪些概念必須反覆強調,她都事先標好。實驗課更不用說,儀器、藥品、標本、記錄表,她一樣一樣檢查。若哪個學生實驗報告寫得草率,她會用紅筆在旁邊寫下:“重做。”

學生們起初怕她。有人背後叫她“冷麵沈先生”。

因為她嚴,卻不刻薄;冷,卻不虛偽。誰真正用功,她看得見;誰只是敷衍,她也看得見。她從不因學生家境、出身、口才好壞而另眼相看。課堂上答錯了,她會糾正;實驗中做錯了,她會讓人重來;論文寫得好,她也會認真寫下長長的評語。

她常對學生說:“做學問,第一要誠實。不會就是不會,不懂就是不懂。最怕的是半懂不懂,卻裝作全懂。”這句話,後來許多學生記了一輩子。

那一年系裡評職稱,沈若蘭原本並沒有十分把握。

她是女教師,又是單身母親,雖說這些年靠工作把閒話壓下去不少,可在某些人眼裡,她的人生經歷終究不是“清清爽爽”的。她心裡明白,即使沒人明說,那些舊事也會在看不見的地方影響別人對她的判斷。

評審前幾天,系主任找她談話。

系主任姓陸,年紀比章先生小些,性格溫和,做事謹慎。他把她的教學材料、論文目錄和學生評價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鏡,說:“若蘭,你這些年工作很紮實,教學反映也好。論文數量不算最多,但質量不錯。章先生也很看重你。”

沈若蘭坐在對面,安靜地聽。

陸主任又說:“不過,你也知道,評審會上難免有人提各種意見。”

沈若蘭明白他的意思。她低聲說:“我知道。”

陸主任看她一眼,像是想說些安慰的話,最後只說:“你不要多想。該做的工作,你已經做了。”沈若蘭點點頭。

她走出辦公室時,外面正下着小雨。南京的雨與昆明不同。昆明的雨來得明亮,落在山色和泥土上,有一種年輕的清涼。南京的雨更細,更密,也更纏綿,像舊城牆上滲出的水汽,帶着歷史的潮濕。

她撐着傘走回西南樓。

視線被滴下的雨水模糊了前方的路。她忽然想到,自己這一生好像一直在雨里走。昆明雨夜她離開顧明遠,南京雨季她抱着承安去看病,如今又在細雨里等待一個職稱結果。

雨沒有變輕。人卻一步一步走硬了。

評審結果出來那天,她正在上課。課講到一半,門口有人輕輕敲門。一個年輕助教站在那裡,神情帶着幾分喜色。沈若蘭停下粉筆,問:“什麼事?”

助教壓低聲音:“沈先生,系裡通知,您評上了。”

教室里學生們先是一愣,隨即低聲議論起來。有幾個膽大的學生輕輕鼓掌,接着掌聲漸漸響起來。

沈若蘭站在講台上,手裡還拿着粉筆。她沒有立刻說話。

那一刻,她想起許多畫面。想起父親在書房裡問她:“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想起母親夜裡替承安換尿布,怕吵醒她讀書,小心翼翼地走路。想起她抱着發燒的孩子坐到天亮,想起走廊里的閒話,想起那些含混的目光,也想起章先生說:“我只是找合適的人。”

她終於把粉筆放下。學生們還在鼓掌。沈若蘭向他們微微點頭,說:“謝謝。我們繼續上課。”學生們笑了。有人低聲說:“沈先生真是沈先生。”

她也淡淡笑了一下。

那一天,她講的是生命適應環境的能力。她在黑板上寫下“適應”兩個字時,手稍稍停了一下。她忽然覺得,這兩個字像是寫給自己的。

人不是石頭,不能不疼。可人也不能只剩下疼。疼過以後,還要尋找一種方式繼續活下去。她這些年所做的一切,或許正是如此。

晚上回家,承安已經知道了消息。

他跑過來抱住她:“娘,外婆說你升官了。”沈若蘭笑了:“不是升官,是升了職稱。”

“有什麼不同?”

“升官是管人,升職稱是要做更多事。”承安皺了皺鼻子:“那還不如不升。”

然而他手裡拿着一張紙。紙上歪歪扭扭寫着幾個大字:“祝娘升副教授。”

“副”字寫得特別大,還少了一橫。沈若蘭看着那張紙,忍不住笑了。

“誰教你的?”

“外婆。”承安得意地說,“不過字是我自己寫的。”

母親從屋裡出來,笑着說:“他下午就開始寫,寫壞了好幾張紙。”

母親在一旁笑起來。沈若蘭也笑了

沈若蘭蹲下身,把承安抱進懷裡。

孩子已經長高了,肩膀也比從前結實。她抱着他,忽然覺得這些年的苦沒有白受。至少這個孩子在她懷裡一天天長大,至少他知道自己的母親不是一個被命運壓倒的人。

晚飯比平時豐盛一些。

母親特意買了一小塊肉,燒了紅燒肉,又炒了一盤青菜。父親身體已經不如從前,坐在桌邊喝了一點酒。酒很少,只一小盅。他舉起杯子,對沈若蘭說:“若蘭,不容易。”

這四個字,使沈若蘭眼睛一熱。

父親不是會誇人的人。從她小的時候起,他對她說得最多的是“要穩”“要認真”“不要驕傲”。如今他說“不容易”,她便知道,他懂她走過的路。

她端起茶杯,輕聲說:“謝謝爹,謝娘。”母親忙說:“一家人,謝什麼。”可沈若蘭知道,應該謝。

如果沒有父母,她未必能熬到今天。若沒有母親替她帶承安,若沒有父親那一天在書房裡說“孩子既然來了,就是生命”,她的人生也許早已走向另一處黑暗。

飯後,承安睡了,父母也歇下。沈若蘭獨自坐在書桌前。

桌上有學生送來的一束小花。花不名貴,是從校園裡摘來的,扎得也不整齊。她把花插進一個舊玻璃瓶里,放在燈旁。燈光照着花瓣,顯出一種樸素的明亮。

沈若蘭獨自坐在書桌前,把那本從昆明帶來的舊英文參考書拿出來。書頁已經發黃,邊角磨損。翻到中間一頁,她看見顧明遠當年寫下的那幾個字:“此處甚好。”旁邊,是她補寫的一行解釋。

兩種字跡並排留在同一頁上,像兩個年輕人曾經並肩坐在圖書館的窗下。窗外是昆明的黃昏,遠山溫柔,警報暫時沒有響起。

沈若蘭伸手摸了摸那行字。她沒有哭。只是靜靜地看着。許久以後,她把書合上,放回抽屜最深處。

抽屜里,放着顧明遠最近的一封信。她已經看過兩遍。

信中說,他在浙江農學院任教,課程繁重,父親病情時好時壞,周素珍操持家務甚苦。他還說,他試種的一批水稻品種有了初步結果,若能繼續觀察幾年,也許有些價值。

信寫得很平穩。平穩得像兩位普通舊友之間的通信。

可是末尾,他仍然寫了一句:“聞你任教日深,想來必有成就。若有一日能站在講台上,便是當年昆明所願。”

沈若蘭看着這句話,心裡微微發疼。

他不知道,她已經站上了講台,也已經走到副教授的位置。她可以寫信告訴他。她甚至可以想象,他收到信時會怎樣沉默,怎樣替她高興,又怎樣在高興之外生出更深的遺憾。

可她沒有立刻回信。她把信折好,放回抽屜。

她不願在這個夜晚讓顧明遠占據太多心思。這個夜晚,應當屬於她自己,屬於父母,屬於承安,屬於這些年來沒有被命運壓垮的沈若蘭。

然而人心不是抽屜,不能說關上就關上。

她坐在燈下,還是想起了昆明。想起山坡上的小白花,想起雨中那件舊外衣,想起他問她:“以後若真的有一間屋子,你希望它是什麼樣?”

她看了看自己的房間。這裡確實有書架,有一張大桌子,有一盞燈。窗外也有樹。可書房外面沒有試驗田,也沒有那個說要同她一起走的人。她靠自己得到了當年想要的大部分東西,卻失去了最初同她一起想象這些東西的人。

這便是人生最難說清的地方。

你不能說全然失敗,因為她事業漸成,孩子長大,父母尚在,學生敬重她。

你也不能說全然圓滿,因為有些缺口,無論後來得到多少東西,都無法完全填平。

升任副教授以後,沈若蘭在學校里的地位更加穩定。

她有了自己的研究方向,也開始帶年輕教師和學生。她研究植物遺傳與適應性,常常一坐就是半天。顯微鏡下那些細微的結構,仍然能讓她感到安靜。生命在最微小的地方保持秩序,也在不利的環境裡尋找延續的可能。這使她相信,世界再亂,人也不能放棄尋找秩序。

學校里對她有好感的人,也慢慢多了起來。

在西南大樓為她安排了副教授單獨辦公室,又在校區外的南秀新邨為她物色一座簡約的居所生話。

 

第十二章:一九五七

一九五七年的春天,杭州的雨水很多。

浙江農學院校園裡的樹葉被雨洗得發亮,池塘邊的草一層一層綠起來。顧明遠每天夾着講義去上課,走過濕潤的石板路時,鞋底常常沾着泥。實驗田在校園外不遠處,春耕以後,土壤翻開,帶着一種潮濕而新鮮的氣味。

那時,他已經在學院任教多年。

他講作物栽培,也講土壤和水稻育種。學生們喜歡聽他的課,不是因為他說話風趣,而是因為他講得實在。他從不把學問講成空中樓閣。講到水稻,他會說根系怎樣紮下去;講到土壤,他會說一把泥土握在手裡,怎樣看它的黏性和含水量;講到農民,他會停下來,說:“書上的公式要到田裡去試。農民一年到頭靠這幾畝地吃飯,不能拿他們的收成開玩笑。”

學生們背後叫他“顧先生”。

這個稱呼里有敬意,也有親近。

顧明遠並不是一個熱鬧的人。學院裡有些教師喜歡在茶館裡高談闊論,談國際局勢,談學術流派,談新的政策風向。他也去,但多半坐在一旁聽。別人問到他,他才說幾句。說得不多,卻常有分量。

那幾年,他看起來似乎已經安定下來。

白天在學校上課、做實驗,晚上回到家中備課、寫材料。周素珍在城裡租來的小屋裡操持家務。屋子不大,前間放一張桌子,後間是睡房,灶台搭在角落裡。屋外有一條窄巷,雨天泥水流得很慢,巷口有賣豆腐和青菜的小攤。

周素珍漸漸適應了城裡的生活。

她仍然不大會同學院裡的太太們來往。那些人有的讀過書,有的會說普通話,有的穿旗袍或呢子大衣,說起話來輕輕快快。周素珍穿的還是藍布衫,頭髮仍在腦後挽成髻。她說話帶鄉音,買菜時會為了幾分錢同小販認真計較。

顧明遠有時覺得愧疚。

不是因為她不好,而是因為她太好了。好得讓他的虧欠沒有地方躲。

早晨,他出門前,周素珍總把飯盒放在桌上。

“中午別只顧着說話,飯要吃。”她說。

“知道。”

“昨天那件長衫,我給你補好了。袖口壞得厲害,再穿也不好看。”

“舊衣服,補補還能穿。”

周素珍看他一眼:“先生站講台,也要像個樣子。”

她說“先生”兩個字時,有一種樸素的驕傲。她不懂他的論文,不懂學院裡的評審,不懂土壤肥力的公式和水稻品種的差異。可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是教書的人,是站在講台上的人。她為這一點感到體面。

顧明遠每次聽見,心裡都發緊。

因為他知道,她擁有的體面太少。

他們一直沒有孩子。

起初,家裡老人催過,母親也悄悄問過。後來時間久了,周素珍肚子始終沒有動靜,大家也就不再問,只把沉默留給他們自己。鄉下人說閒話,說周素珍命薄,也有人說顧家香火要斷。周素珍聽見過,卻不辯解。

有一年春節回鄉,鄰居婦人當着她的面說:“素珍啊,你也該想想法子,總不能讓明遠沒後。”

周素珍正在井邊洗菜,手停了一下,很快又繼續洗。

她只是說:“命里有就有,沒有也不能硬討。”

那婦人撇撇嘴走了。

顧明遠站在院門外聽見了,卻沒有進去。他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麼。若說沒有孩子不是她一個人的錯,便像是把夫妻之間的隱痛拿到太陽下曬。若不說,又讓她一個人受了這句話。

那天晚上,周素珍照常給他鋪床。

他低聲說:“白天井邊的話,你別往心裡去。”

周素珍背對着他,抖了抖被子。

“我沒往心裡去。”

“素珍……”

“睡吧。”她說,“明天還要早起。”

她不讓他說下去。

顧明遠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忽然想起南京那個孩子。

承安。

沈若蘭在很短的信里曾經寫過孩子的名字。承擔的承,平安的安。顧明遠第一次看見那兩個字時,坐在燈下很久沒有動。他想象不出孩子的臉,只能想象沈若蘭給他取名時的心情。

承擔,平安。

這兩個字像兩塊石頭,一塊壓在沈若蘭那裡,一塊壓在他這裡。

他從不敢在周素珍面前提起孩子。可是每當有人說顧家無後,他心裡便像被刀子輕輕割一下。他有一個兒子,在南京,在沈若蘭身邊。可是這個事實不能說出來。說出來,會傷周素珍,也會毀掉沈若蘭多年撐起的清白。

他只能沉默。

一九五七年初,學院裡的氣氛開始變化。

起初是開會。

各系教師被要求參加座談,提意見,幫助改進工作。有人說,這是好事,知識分子終於可以說話了。平日裡許多不敢提的教學問題、行政問題、科研條件問題,都被拿到會上來談。

顧明遠最初並不願多說。

他已經過了年輕時熱烈發言的年紀。經歷過戰爭,經歷過個人命運的撕裂,他知道話語有時會比沉默更危險。可那一陣子,會上氣氛很誠懇。領導坐在前面,一再說:“大家不要有顧慮,有什麼意見就提什麼意見。言者無罪,聞者足戒。”

幾個老教授先說了。

有人說教學計劃變動太頻繁,教師疲於應付;有人說科研經費不足,實驗設備陳舊;有人說學生政治學習太多,專業課時間被擠壓;也有人說學術問題不應簡單用行政命令解決。

顧明遠坐在後排,聽着聽着,心裡有些鬆動。這些話,他也想過。

尤其是農業研究。他覺得田間試驗需要長期觀察,不能三天一個口號,五天一個指標。水稻不是口號喊出來的,土壤肥力也不是文件催出來的。農學最忌急功近利,一年不准,兩年未必准,許多品種要看幾代,許多方法要看不同地塊和氣候。

又一次座談會上,系主任點了他的名。

“顧明遠同志,你平時話不多。今天也談談吧。”

許多目光轉向他。

顧明遠扶了扶眼鏡,沉默片刻,站起來。

他說得很平靜。

他說,農業科學有自己的規律,不能把政治熱情直接當作科學結論。農民需要增產,但增產要靠實證,要靠田間試驗,要靠尊重土地和作物本身。若把不成熟的經驗匆忙推廣,一旦失敗,受損的是農民的口糧。

他說,學校應該讓學生多下田,但不是只去勞動,而是帶着問題去觀察,帶着記錄回來分析。

他說,教師也需要一定的學術自由。沒有討論,就沒有真正的研究;沒有不同意見,學問就會變成抄文件。

話說完,會場很靜。隨後有人鼓掌。系主任也點頭,說:“顧明遠同志提得很好,很具體。”

顧明遠坐下時,並沒有覺得不安。他以為自己只是說了一個農學教師該說的話。

過了幾天,他又被請去參加更大範圍的座談。有人鼓勵他說得再深入些。他便把過去幾年田間試驗中遇到的問題整理成一份意見,寫了幾頁紙,交了上去。

那幾頁紙,後來成了他的右派定罪的證據。


 [JJ1]


 
關於本站 | 廣告服務 | 聯繫我們 | 招聘信息 | 網站導航 | 隱私保護
Copyright (C) 1998-2026. Creaders.NET.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