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四,德州奧斯丁,軟件工程師約瑟夫·斯塔克(Joe Stack)開着一架小型飛機撞上了美國稅務局(IRS)在奧斯丁的大樓,造成兩死十三傷,斯塔克自己當即死亡。排除了是恐怖分子襲擊後,大家心裡鬆了口氣。事情的真相也慢慢浮出水面。斯塔克在他的博客里留下了一封長信,解釋了他這麼做的前因後果。我看了一下,內容主要是兩次他和稅務局的過節,對他個人財產和生意造成巨大的損失,以及他多次努力無果,終於決定給稅務局一點顏色看看,付諸於暴力。 作為一個納稅人,我也對美國的稅務系統很不滿,不說別的,光是這個系統對夫妻都工作的家庭“懲罰”,就很不合理。而且,稅法是多年前定的,根本就沒有跟上社會的變化。所以我相信斯塔克寫的是真實的,他的確遭到了稅務局不公正的對待。但是,斯塔克的做法是幼稚和愚蠢的,以暴力來宣言,能得到的不過是媒體的報道和公眾短暫的關注,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在我看來,至少有兩種途徑,都比這殺人自殺的方法要好。 第一,做馬丁·路德·金。金的故事大家都熟悉,這裡就不再重述了。因為金,今天美國社會至少法律上做到了種族平等,我們華裔也是金的受益人。面對社會的不公,這是最好的途徑—尋求改變。如果你覺得什麼事真的是對不少人都不公,振臂一呼,自會有人跟從。當然,也許這個做起來有點難,不是人人都有金的領導才能,演說口才和無限的鬥爭的勇氣。好,退而求其次,也許可以做維維安·托馬斯(Vivien Thomas)。剛剛從朋友那聽到他的故事,正好和斯塔克的一生形成鮮明對比。假如你有閒,就往下看,看看托馬斯的故事吧。 托馬斯是個黑人,1910年生於路易斯安那,爸爸是個木匠。托馬斯少年時在納什維爾(Nashville)讀的高中。儘管當時種族隔離,他還是得到了不錯的教育。高中畢業後正好碰上大蕭條,托馬斯上大學當醫生的計劃只好擱淺,去了一所大學當木匠。那時經濟越來越差,這木匠的活也沒能幹多久。 後來托馬斯通過朋友,找到一份在范德比爾德(Vanderbilt)大學艾爾弗雷德·布萊洛克博士的實驗室當清掃員的工作。最初托馬斯不過是幹些洗瓶子,掃動物籠子的活兒,但布萊洛克博士頗有慧眼,看到托馬斯非同尋常的手眼協調能力,就讓他參與做實驗。沒過多久,布萊洛克博士又發現托馬斯智力也是非凡,於是對他更加器重,沒幾年,托馬斯就已經在做相當於今天博士後的工作了,可是拿的還是三流工人的工資。這中間銀行紛紛破產,托馬斯存的那點上大學的錢也一去不復返,不得不放棄他念大學的計劃,當時能有一份工作,就算不錯了! 器重歸器重,托馬斯是個黑人,當年那個時代在白人眼裡根本就是下等人,布萊洛克博士也不能免俗,有時會對托馬斯無禮。有一次托馬斯火了,遞上辭職書,走人。布萊洛克博士追出去,道歉,托馬斯才留下了。和托馬斯一起,布萊洛克博士在休克理論方面作出了突破性的研究,他們推翻了傳統理念認為外界衝擊休克是血液里釋放出毒素,提出休克是因為血管床體液大量流失。這樣,只要補充體液就可以治療。後來這一療法拯救了二戰中數千士兵的性命。布萊洛克博士也一舉成名,被母校約翰·霍普金斯大學聘為外科主任。他把托馬斯一起帶到霍普金斯。那時霍普金斯也是種族隔離很嚴重,穿着白大褂的托馬斯常常讓人側目。 還在去霍普金斯之前,布萊洛克博士和托馬斯就開始研究心血管方面的手術,在當時,那是手術界的禁區,醫界認為心臟是不能動手術的。無巧不巧,布萊洛克博士到達霍普金斯的第三年,有一個兒科心臟科醫生來找布萊洛克博士,想看看他能否幫忙解決一種叫“藍色嬰兒(bluebaby)”的病。這種病,是因為先天心臟缺陷,造成主動脈不從肺過,無法從肺部取氧,因而身體各器官缺氧造成的。布萊洛克博士和托馬斯一看就明白,只要重新連接血管就能解決問題。托馬斯立即開始在狗身上做實驗,先人為製造藍色嬰兒的症狀,然後重接血管。 將近兩年時間和兩百多條狗之後,托馬斯可以成功地製造然後修復藍色嬰兒症,並證明手術是安全的。布萊洛克博士信心大增,開始給人動手術。儘管托馬斯在狗身上做過大量手術,而布萊洛克博士只做過一次,托馬斯的身份是不能給人做手術的。他陪着布萊洛克博士一起上手術台,站在旁邊幫他。1944年11月,他們的第一例手術是給一個18個月的女嬰做的,當時那孩子嘴唇和手指都呈藍色,皮膚淡藍,走幾步路就喘。手術不是完全成功,只延長了孩子幾個月的壽命。第二次他們給一個11歲的女孩動手術,這次完全成功,病人三周后出院。最神奇的是第三例,給一個6歲的男孩做,手術剛剛做完,男孩的膚色就已由藍轉紅。 這一起死回生的手術第二年就在權威醫學雜誌《美國醫學協會雜誌》(Journal of American Medical Association)上發表,可托馬斯呢,連他的名字都沒提到!布萊洛克博士能治療藍色嬰兒的消息不徑而走,家長們帶着孩子從全國各地趕來求醫。一年之內,布萊洛克博士和托馬斯動了兩百例手術。霍普金斯也因此聲名鶴起。 托馬斯繼續做他的心血管手術,技藝日見精湛。一次手術後,布萊洛克博士看着托馬斯幾乎看不出縫合線的刀口,忍不住贊道,“維維安,這象是上帝親手做的!” 這以後幾年,托馬斯在霍普金斯培訓年輕的外科醫生,他給這些年輕人很大的鼓勵,因為再難的手術,托馬斯做起來都是那麼輕鬆容易。在這些年輕人眼裡,托馬斯簡直是個傳奇人物,“他手術時沒有一個錯誤的動作,也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這些人後來成為美國手術界的權威人物。儘管如此,托馬斯在霍普金斯依然沒能得到很好的薪水。他不時還得打些零工,包括在布萊洛克博士家開派對時當調酒師,他招呼的客人們白天可是他的學生吶!後來,經過布萊洛克博士的努力,托馬斯拿到當時霍普金斯實驗員里最高的薪水。那托馬斯有沒有想去念書,完成他當醫生的夢想?有!他申請過Morgan State Univ. 但是這學校不同意拿他的工作經驗抵學分,要他從本科一年級讀起,這樣托馬斯一算,拿到學位時他已經五十歲了,就算啦! 布萊洛克博士去世之後,托馬斯在霍普金斯繼續工作了十五年。1968年,他當年培訓的醫生們,如今都是外科主治醫師系頭的人物,委託人給托馬斯畫了大幅的油畫,並安排掛在了布萊洛克博士的畫像旁邊,並排陳列在以布萊洛克博士命名的外科大樓里。1976年,霍普金斯最終也給托馬斯一個名譽博士學位,不過還不是醫學博士,而是法學博士,怪哉! 托馬斯1979年退休,1985年去世,享年75歲。他的自傳《心臟的夥伴》在他去世幾天后發表。他的故事在2004年被搬上銀幕,名叫“上帝親手而做”。 故事講完了,社會對托馬斯,不僅不公平,而是歧視和刁難,他也沒有要去開飛機撞大樓。托馬斯沒有象金博士那樣影響深遠,徹底地改變了社會,也許他根本沒想到要去改變些什麼。他所作的,不過是自己擅長的,天生的巧手細活。所想的,無非是養家糊口。但是,他也改變了許許多多孩子們的一生。在我眼裡,他和金博士一樣,備受我尊崇。 布萊洛克和托馬斯 
電影 "Something the Lord Made" References § (1985)Partners of the Heart: Vivien Thomas and His Work with Alfred Blalock (originally published as Pioneering Research in Surgical Shock and Cadiovascular Surgery: Vivien Thomas and His Work with Alfred Blalock),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Press. § (2004) "Something the Lord Made", HBO movie, Portrayed by Mos De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