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成都讀書 1957年,鄱陽街小學又開始了新學年的招生。我已滿8歲了,順利地上了小學。我比同班的大多數同學稍大一點。 我所就讀的武漢市江岸區鄱陽街小學,離我住的地方只有一百米左右,從珞珈山街到蘭陵路再轉個彎就到了。學校臨街的一棟三層樓的房子也是俄式洋房,一層下面有一米多高的地下室。學校有一個近一千平方米的操場,操場旁邊對着三層洋房還有一棟兩層樓的磚木結構的房子,也是學生的教室。木製的樓梯和地板已經很陳舊了,走上去嘎吱作響。我讀一年級的教室就在這棟破舊的兩層樓里。 由於玩野了,上學後,我還是很調皮,在學校及在家裡都經常惹事,老師、鄰居和家裡的保姆沒少在我母親面前告我的狀。在那個年代,各家的父母都是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幾乎沒有時間管我們這些小孩,保姆和老師的告狀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小學一年級還沒上幾天,我的舅舅從老家成都來到武漢。他由於患有先天性心臟病沒能考大學,到武漢來散散心。他聽我母親說我調皮,沒人管,就要求把我帶到成都去讀書,由他來調教我。我母親一口答應了。對於隻身一人到遙遠又陌生的成都去讀書,我是一千個不願意,一萬個不想去的。但我太小,沒有自主權,大人作了決定,我再不願意也只能服從,滿懷委屈和眼含淚水,隨我舅舅登上去重慶的輪船。 當時要去成都,交通不太方便,只能坐船從重慶轉道。從武漢到重慶,逆水行船要走三天兩夜,其間,因避免夜間過三峽中險灘較多的瞿塘峽,輪船要在萬縣停泊一夜,同時給輪船加煤。 長江三峽在我幼小的心靈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象。過瞿塘峽夔門時,就感到船筆直朝山壁撞去,兩岸陡峭的山壁高聳入雲,藍天成了一道縫,山體仿佛隨時會往中間擠壓過來似的,使人心驚膽顫。長江在這兒就像一條細細的溪流,輪船就像一片樹葉片漂在水中,人就顯得更渺小了。 從三峽中穿過,還可以聽到兩岸猴群們一陣陣的吼叫聲在山峽兩岸迴蕩,經久不息。大自然的雄偉壯觀給人以震撼。上中學時,課文中有唐代詩人李白的《早發白帝城》,讀到詩中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時,倍感親切。後來,參加工作後,又多次出差經過三峽,但再也沒有聽到“兩岸猿聲啼不住”的撼人的聲音,總覺得三峽中缺少了什麼,使三峽遜色不少。 輪船到達重慶,舅舅要在重慶呆幾天去見幾個朋友,他把我託付給開往成都列車上的乘務員,由乘務員把我帶到成都。到站下了火車,乘務員將我送上一輛人力黃包車,我拿出舅舅寫給的有我外婆名字和地址的紙條給拉車人看,他看完以後,拉起我就走。現在想起來還真有點後怕,萬一中間有點什麼閃失,把我弄丟的可能性是很大的,可見當時的社會風氣良好和民風的純樸,沒有像現在這麼多的拐賣兒童的事情發生。 我舅舅和我外公、外婆住在一起,住的地方叫槐樹街39號。槐樹街是一條較狹窄的小街,可能因槐樹多而成名。街道的地面鋪着青石板(?),街旁是一排排四合院,每個四合院的兩扇大木門上面都釘有銅門環,院內都種了不少大樹,整條街古樸幽靜。拉車的人到了門口,對着院子大門大聲叫道:胡雅奇(我外婆的名字),出來接人!不一會,大門打開,我外婆急匆匆走出來,付給錢後,一把將我抱住,大聲說道:“我的孫子來了!我的孫子來了!” 外公、外婆及舅舅一家人 這兒,我要談談外公、外婆及舅舅一家人。 外公解放前當過國民黨保定軍官學校的教官,當時大約有五、六十歲,清瘦清瘦的,留着稀疏的三羊鬍子,已經花白了。外公一臉嚴肅,不苟言笑。雖上了年紀,但身板挺直,保持着軍人的姿態。解放後他沒有了工作,就在家裡置了一部木頭紡紗機,靠紡出的紗賣錢來填補家用(家中的主要收入還是靠外婆當小學老師的工資,再就是我父母不時給他們寄點錢)。紡紗機成天吱吱啞啞、哐當哐當地吵個不停。以後上中學後,課本中有一篇課文叫《木蘭詞》。開頭一句就是“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我一念到這兩句時,頭腦中馬上就湧現出外公坐在他家裡的那台木頭紡紗機旁的情景,不過不是“木蘭當戶織”,而是“老頭當戶紡”。《木蘭詞》這篇古文我至今幾乎還能全文背下來,可能跟我在成都的這段生活的經歷有關。 從我到外公家那天開始,直到離開的那一天,一年左右的時間裡,我從沒看到外公對我露出過一次笑臉,也沒有聽他說過一句超過10個字的話。要說話,也是“快吃飯!”、“買蔥去!”、“別亂動!”等,一開口都是軍人式的命令語氣,簡短有力,後面都帶有驚嘆號。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這樣不喜歡我,也不知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事。我見了他就像老鼠見貓一樣,躲避不及。但他看見隔壁鄰居家的小毛弟,卻是滿臉笑容,可見他還是會笑的,只是不對我笑。 外婆是這個家裡唯一讓我感到有一絲溫暖的人。她個子不高,不胖不瘦,說一口北方話。她見着我時總是滿臉笑融,慈祥和藹。我很願意親近她,也不怕她。在這個家裡,她其實也是沒有多大的發言權,外公是絕對的權威,只要他發威時,誰也不敢吭聲。外婆的臉上已有很多皺紋,在我看來,她已經很老了。但她還在一所叫西馬棚街小學當老師,教三年級的語文。當時也就五十歲左右。我到成都後,就在她教書的這所小學上學。對於我的學習,舅舅有時會過問一下,更多的時候都是外婆管我。 舅舅當時高中畢業不久,也就20來歲,他圓圓的臉龐,中等身材,長得很英俊、壯實,從外表看不出他是一個先天性心臟病患者。他因病沒能參加高考,正休學在家養病。他喜歡寫詩歌、小說什麼的,書桌上總是堆放着厚厚的稿紙,只要他在家裡,總看見他伏案寫作。他還擔任着街道青年團組織的書記,社會活動很多,經常有年輕人來到家裡,和他一起討論工作或文學創作。他也經常在外邊忙一些社會工作。舅舅其實是一個比較和氣的人,但在我面前,也許是為了顯示出他的權威,他總是擺出一付嚴厲的樣子,我也比較怕他,在他面前從不敢調皮搗蛋。 很久以後聽我母親說,反右鬥爭中有人揭發他們辦的一個油印刊物上發表的東西里有小資產階級的情調,還有組織地下詩歌朗誦會什麼的問題。街道黨組織撤銷了他的團支部書記職務,還開除了他的團籍。 這以後,舅舅就像變了一個人,沒有人來找他了,他也不再伏案寫作了,但仍很少在家,在家時也很少有笑臉,很少說話。後來,他談了一個女朋友,好像姓趙。他經常自己動手製作小卡片,就像現在的賀年片,他將調好的顏料蘸在牙刷上,用梳子彈刷,將霧狀的顏色顆粒噴在硬紙上,形成五顏六色的圖案,再貼上他女朋友的照片,卡片做得十分精緻、漂亮。談了女朋友後,他的臉上也漸漸有了笑容。 多年以後,聽我母親說,他後來和他的女朋友一起去了包頭,在包鋼工會裡做點宣傳工作,是臨時工性質。並和他的女朋友在包頭結了婚。誰知好景不長,包鋼精簡人員時他們又失去了工作回到成都,舅舅只能找一些代課老師等臨時工作做,過得十分落魄。他的這位夫人也因此同他分手了,使他在精神上又一次受到打擊。 又過了幾年,在我讀中學時他去世了。他死的時候還很年輕,死因是心臟病。我更多的認為還是心情鬱悶所致。 外公家裡,還有一個人跟他們一起生活,他就是外公的叔叔,我叫他二太爺。他長着濃密的兜腮鬍子,佝僂着腰,一隻手搭拉在胸前,一刻不停地顫抖,一隻手拄着拐杖,走起路來拖着步子,一顛一顛的。他的嘴邊總是搭拉着老長的口水,不時地滴流到衣服上,濕漉漉的一大片。時間長了,衣服的袖子上、前襟上都黑油發亮。 二太爺是解放前畢業的大學生,我後來看過他讀大學時的照片,長得高大英俊,一表人才,與我見到的判若兩人。大學畢業不久,他患了一種叫“帕金森”的病,就變成現在這樣。他一直跟外公一家生活在一起。外公對他的態度很不好,跟他說話的態度比對我還凶。外公訓他時,他多是默不作聲,偶爾也低聲咕噥兩句,得到的是更嚴厲地訓斥。 他還成天在熬中藥、吃中藥,身上的中藥味和髒衣服發出的臭味混合在一起,十分難聞。我對他身上散發出的難聞氣味十分厭惡,總是離他遠遠的。在這個家裡,除了外婆,就是他對我好。每次他好不容易向外公討了幾個零用錢,馬上就帶我到商店裡去買點心給我吃。買東西時,我都搶先從售貨員手中把食物接過來,生怕被他碰着。我在成都時,他曾經顫顫巍巍地拿着繩子往窗檐上綁,想上吊自殺,被外公發現,大罵了他一頓。 回武漢多年後母親告訴我,二太爺還是死了,好像是病死的。 西馬棚街小學 到成都以後,我就讀於外婆教書的西馬棚街小學,學校離外婆家只有幾分鐘的路程。上學的路上要經過一個巨大的排污水渠,粗大的排水口可以噴出直徑一米多的水柱,水花飛濺,響聲震耳,十分有氣勢。每次從這裡經過,都有不少人立在一邊觀看,我也常常駐足不前,看得忘乎所以,如醉如痴。直到現在我還驚奇排污口怎麼能噴出如此宏偉有力的水柱來。 到成都不久,我就能說一口地道的成都話了。在班上,也與同學混熟了。同學之間,也是以武力稱王,我在摔跤中只輸了一個同學,屈居二王。 上課時,我的精力充沛得一刻也不能安靜,經常乘老師不注意時不停地換位子坐,以尋求刺激和博得同學的注意。由於在班上是“二王”,我的作業也經常叫其他同學幫我做。下課後,也與同學們瘋鬧不停。 學校的操場上有個鞦韆架,一次,盪鞦韆時,我一邊盪,下面有一個同學在下面推。鞦韆盪得太高,我心裡害怕,手一松,從高高的鞦韆上掉下來,又將左手小臂摔脫臼了。外婆送我去看中醫。脫臼復位後,手臂用紗布吊在胸前。這次沒有像上次摔折後打上石膏,而是用中藥敷了好長時間,敷傷用的中藥的氣味與二太爺吃的中藥一樣的氣味,聞起來很不舒服。 上幼兒園時,因為瘋鬧將右手摔斷,現在又將左手摔脫臼。我的一雙手跟着我真是多災多難。但從好處講這也鍛煉出我“左右開弓”的強項:重活如提拿東西、打球等肯定是左手干的;寫字、吃飯等輕巧活就交由右手去做。這樣一雙手分工明確、各盡所能也不能說是一件壞事。 由於自己太調皮,經常被老師懲罰。一次因上課太鬧騰,放學後老師又將我留在老師的辦公室里“面壁思過”。這次留校的時間很長,老師故意將我晾在一邊不理我而專心去改她的作業(她肯定是被我的調皮氣壞了)。 眼看天都開始黑下來了,我的心裡又着急又害怕,真希望老師快點放我回家,要我作一千個保證都願意。正在這時,恰好有一位認識我和我外婆的女老師進了辦公室(外婆中午和晚上有時工作忙不回家吃飯,都是我吃完飯再給她送飯到學校。所以,有些老師認識我)。她看見我,笑着說:“這不是胡雅奇的外孫嗎?又做了什麼壞事呀?”將我留校的老師這才放我走人。 回到家裡,天色已晚。外公、外婆、舅舅他們已經在吃飯了。因為害怕挨罵,一進屋,我沒等他們開口問,馬上就嚎啕大哭起來,哭得傷心極了,一抽一抽的。這一招確實有效,外婆馬上過來安慰我,哄着我把飯吃完。 飯後,外婆沒問我為什麼回來晚了(她是當老師的,當然明白我回來晚了肯定是被老師留校了),而是叫我把課本和作業拿出來給她檢查。課本破破爛爛的,作業本中有不少“5分”、“4分”,也有一些“3分”甚至“2分”,我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外婆也沒有批評我,她繼續檢查,並不停地向我提問,我都老老實實地一一作了回答。她又拿出她教課的三年級的語文課本,隨便翻到一篇叫《西門豹治鄴》的課文讓我讀,我除了幾個生字不認識,看了一下拼音後再讀以外,幾乎是一口氣讀完了。外婆還就課文提了幾個問題要我回答,我都答對了。 第二天,她找到校長,請求將我跳到三年級讀書。我想她這樣做,是認為一年級的課程可能對我太簡單,所以我才這樣調皮不好好上課;跳到三年級讀書,她也可以管住我。 校長說現在已經取消了跳級的制度,學校不能批准,此事只好作罷。 我的印象中,在成都的這段日子裡,我沒有好生讀過一天書,但成績好像還說得過去。 成都的小夥伴 外婆所住的四合院內一共住了三戶人家。 外婆對面的一家從沒有見人回來,大門上老掛着一把鎖。院子頂頭一家姓趙,趙奶奶和趙爺爺跟外公、外婆算是一代人,他家是個大戶人家,共有小孩九個,最大的已經參加了工作,跟我差不多大的是老七、老八和老九。老七在讀五年級,老八跟我一樣在讀一年級,老九比我小一點,還沒有上學。老七是個女孩,老八、老九都是男孩子。按輩分,我該叫老七為七阿姨,老八、老九分別為大毛叔、小毛叔。他們的年紀跟我差不多大,我無法接受喊他們為阿姨、叔叔,他們也不習慣聽這樣的稱呼。所以,我喊他家的老人為趙奶奶和趙爺爺,喊老七、老八、老九為七妹、大毛弟、小毛弟,有點亂了輩份。家裡給我帶的換洗的衣服中有一件泡泡紗的襯衣,上面還有淡淡的圓花點點。這件衣服我一直不肯穿,舅舅將它送給了七妹,她很喜歡,馬上穿到身上。舅舅給我和七妹、大毛弟、小毛弟照過一張合影照片,照片中,七妹穿的就是我的那件泡泡紗的襯衣。 四合院中央是一個不大的院子,院子裡種了幾株梔子樹,還有幾棵高大的柚子樹。梔子樹開花時滿院清香撲鼻,我很喜歡梔子花的香氣。女孩子愛美,七妹還把梔子花摘下來插在頭髮上,高興得滿臉笑容。柚子樹結果時,一顆顆黃橙橙的柚子掛在樹上,十分誘人,我天天盼着柚子趕快成熟,想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院子裡還有一口水井,全院的人吃飯、洗漱都靠這口水井,井水清澈冰涼,可以直接飲用。 外婆一家跟趙家關係特別好,我跟老七、老八和老九的關係也特別好。放學後,大多時間都是和他們一起玩。他們家有什麼好吃的,也總不忘給我一份。舅舅高興時,也帶我們幾個去河邊游泳,或者到郊外田野去遊玩。 一次,舅舅帶我和老七、老八和老九幾個孩子到城牆外去玩,去城牆的路上,要經過一片竹林。當時,正是全國大煉鋼鐵的大躍進時期,城牆已經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拆下來的磚被用作蓋土高爐煉鐵。竹林周圍有一大片墳地,也被破壞得不像樣子了,在竹枝上可以看到掛着的繡花鞋子,竹林地上還有墳被毀後扔棄的無名骷髏。我看見一個骷髏上的兩排白牙十分顯眼,就把這些牙齒偷偷拔下來,拔下來的牙齒還帶着牙根,一顆顆牙齒老長老長的,十幾顆牙齒足足裝了半荷包。回到家裡,我把這些牙齒又偷偷放到七妹床上的枕頭下面,晚上睡覺時嚇了她一大跳,好多天她都不敢一個人進她的房間去。 槐樹街上與我差不多大的孩子不少,大家經常聚在一起玩。一邊玩一邊還不停地唱一首不知是誰看了《渡江偵察記》後編的歌:“李連長,劉四姐,他們兩人坐起扯,扯過來,扯過去”。玩伴中有一位比我大一些的男孩特別會畫畫,他能隨便拿一段粉筆或一塊磚頭碴,就可以在地上畫出惟妙惟肖的圖畫來。特別是他畫的穿戴盔甲、騎馬挎刀的武將,神氣極了。我看得目不轉睛,十分羨慕。回到家裡,我也拿出一本圖書,照着上的畫臨摹,畫了半天也畫不像,就乾脆用薄紙蓋在畫上影描下來。我天天這樣影描,很快就嶄了一大摞。我將一些影描的圖畫給我父母寄去,他們來信誇我畫得不錯。我對畫畫越來越有興趣,幾乎天天都要對着小人書畫幾張,畫畫的水平逐漸有了較大的長進。喜愛繪畫這個特長,在我以後人生道路的幾個關鍵時刻都起到了重要的作用,我真要感謝那位不知名的啟蒙小老師。 成都印象 在成都呆了近一年的時間,由於年紀太小,也沒去過很多地方。像武侯祠、杜甫草堂、青羊宮、寶光寺、青城山等著名的古蹟都是我參加工作後回成都玩才去的。我只去過百花壇公園。各地的公園大多一樣,除了到處是花草樹木,沒有留下其他什麼印象。 成都在我這樣只有8歲多的孩子眼裡,留在印象里的是樹木很多,很高大,蔥鬱而茂密。而且銀杏樹、核桃樹、石榴樹、柚子樹不少。為什麼記得這些樹,主要是他們的果實我都吃過。槐樹街上就有很多銀杏樹,落下的樹葉像一柄微縮的扇子,我們拿它當書籤。外婆住的院子裡有柚子樹,院牆隔壁還有幾棵核桃樹。一次下大雨,颳大風,將還未成熟的核桃刮下來不少,落在我們院子這邊。看到青綠滾圓的果實,十分誘人。我撿起來擦一擦就咬了一口,又苦又澀,趕快吐了。後來才知道,核桃吃的是它果實的核,果肉是不能吃的。 成都留給我的第二個印象是東西好吃。外婆和舅舅他們帶我吃過賴湯圓和郭湯圓,在家裡吃過白斬肉、油炸鍋巴、炕饃等。其味美至今不忘。 成都給我最不好的印象也有兩個:一個是廁所。學校和外婆家的院子裡的廁所都是用木板搭蓋的,十分粗糙、簡陋。拼湊起來釘在一起的木板大縫連着小縫,不但可以從裡面看到外面,而且天冷起風時,在廁所里大便,風透過板縫“嗖、嗖”地吹在屁股上,就像無數把小刀在皮膚上劃,十分難受;解大便的地方也是用一條條木板拼湊而成,板上留出一排洞口,下面擺放幾口大缸裝糞便。木板被尿液和糞跡弄得骯髒、潮濕,滑岌岌的,大便時,總有滑下去掉進糞坑的擔心。夏天,廁所里綠頭蒼蠅撲面而來,數都數不清。糞缸里滿是蛆蟲,在糞缸里活躍地上下蠕動,一片白茫茫,而且廁所里臭氣刺鼻,混合着小便積留成垢形成的氨氣,熏得人睜不開眼、喘不過氣。每次上廁所都是一件十分恐怖的事情。 第二個是河裡的水,呈暗青黃色,像醬湯一樣,稠稠的、粘糊糊的。舅舅曾帶我到離家不遠的西郊河裡游泳,我站在岸邊半天不敢下去,不是怕水深,而是感到水太髒。我從成都回到武漢後不久,滿身起了無數個紅疱,奇癢難忍,擦藥也不見效。折騰了好長時間。我的第一感覺就是在成都的髒水裡游泳游出來的。 1987年我帶兒子一起回成都玩了一趟,在都江堰,看到岷江的水也是那種暗青黃色;在郭沫若題字的桂湖公園裡的湖水也是這樣的顏色,看着讓人十分不舒服。 天回鎮 一個星期天,舅舅帶我去了一趟天回鎮。天回鎮是我的祖籍地,位於成都市區以北約20里,當年,這裡只是一個彈丸小鎮。從小鎮這頭走到那頭,也就一枝煙的功夫。 位於天回山、鳳凰山兩山之間的天回鎮,歷來為四川首府成都北出秦嶺的門戶。據說,當年玄宗皇帝逃難進入成都,走到這個當時大約還不叫天回鎮的小鎮,疲勞飢餓難以成行。後來,找到一家小飯館,小飯館裡也只剩了豆腐。飢餓的皇帝剛吃了碗豆腐,就聽到都城光復的喜訊。於是,就此打道回府,不進成都了。從此,當地人就把這地方叫作天回鎮。前幾年,有一部電視劇,名字叫《死水微瀾》,寫的就是天回鎮。可見天回鎮在歷史上的名氣還是很大的。 我父親早就離開老家參加了工作,解放後又到了武漢,還有一個姑姑在南京,只有我的奶奶和大姑媽他們還住在天回鎮。我是郭家的長孫,長這麼大了奶奶還沒見過我。我們是乘早班的火車去的,到奶奶家已是十點多鐘了。奶奶和我的一個叫小寶的表哥在家。奶奶已是老態龍鍾了,精神還很好,看到我們來了,她笑得合不攏嘴,忙着殺雞買肉,給我們做午飯。 奶奶家有一個不大的院子,一間老屋比較陳舊了。院子裡(還是外邊?記不清了)有一小片竹林,竹林間有一條小溪水潺潺流過。我到後,表哥帶我到竹林去玩,舅舅留在屋裡和奶奶說話。表哥用竹葉做成小船,放到溪水中,竹葉小船慢慢順水漂流。我一下就和他混熟了,玩得十分起勁。奶奶做的中飯有白斬雞和回鍋肉,很好吃。吃完中飯,因為要趕下一趟的火車回成都城內,我就和舅舅離開了。這以後,我再也沒有回過老家,對奶奶和表哥的印象也變得十分模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