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和番戲 雲南自古乃蠻荒舊地,文化多由中原傳入,再與當地土著文化交融而成就本土文品。滇劇成派正是如此。滇劇中絲弦、胡琴、襄陽三大聲腔及一些雜調,均來源於內地傳入的戲曲流派:絲弦源於秦腔,胡琴源於徽調,襄陽源於楚調(亦稱漢劇)。三聲腔傳入雲南邊地,結合雲南的方言、風情及民間音樂,變化而成滇劇三大聲腔。滇劇的昆頭子、昆倒板之類,與崑腔有關,而平板、架橋、人參調、安慶調等,則同吹腔(石牌腔)多有淵源。光緒末年,雲南府雖已有專業戲班,卻尚無正式戲院劇場。演戲以廟會和堂會為主;戲台也十分簡單:用屏風隔出前、後台,前台設一桌、二椅,由雜役搬動桌椅表示場景轉換。鼓師、琴師一側奏樂。白天演出靠自然天光;晚上演出則用油燈和蠟燭照明。隨着百姓群眾對滇劇的歡迎日隆,後又開始有茶坊酒肆演出者,不布景,不化妝出演,曰清音;化妝則曰彩音。將戲班子請到自家院裡唱堂會,只能是富貴人家極為體面的事了,不提。 卻說宋府開宴,請本地客,也請西洋客。餐食飲品,有雲南普洱,亦有安南咖啡;有騰衝松花軟糕,亦有法式奶油蛋糕;餐桌擺筷子,亦擺刀叉。宴堂設在公館後花園裡,七八張桌子,奇石嘉樹相襯,場面很顯軒敞。 卡米爾正式獲邀出席裴氏家宴,心情忐忑興奮。宋運祿將她安在正中主賓席,落座,遞毛巾揩手揩臉,接着看茶,尚未安頓停當,只見裴子騫忙得團團轉,幫姑父接待、翻譯,乾脆也上去幫着四處張羅。稍靜了,她又到後台看演員化妝,饒有興致將老生的道具鬍子掛耳朵試試,說幾句蹩腳的漢語,拿起槍棒耍弄。演員害怕班主日操,只能任她將木箱東翻西找,不敢吱聲。丑角膽大些,斗膽要和西洋美女蹭點哪樣,上前笑嘻嘻,道一句:“尊敬的小姐,我們唱戲的圖個掙錢吃飯,你要喜歡,演完我們用轎子抬你去班裡客串罷!”卡米爾不懂對方何意,裴子騫聽見了,上前把她勸回主賓桌前喝咖啡。 裴效仁安在首位。姑媽、姑父、裴子騫、卡米爾分坐西側東側。客人次第到來,宋運祿便一一介紹了,裴村醫只管點頭,皮笑肉不笑,不想回應亦不知如何回應,便只管飲茶。裴子騫本想多陪陪父親,可是外國客人一來,姑父上前招呼,子騫都必跟着上前翻譯。外客見有美女同胞在場,都主動上前施禮,討好,獻殷勤。宋老闆看在眼裡喜在心,他正是要眾人認得他與洋人的關係已到何等程度!今日宴會,宋給法國領事館也發了請柬,宋運祿與法商交往多多,在洋人圈小有名氣,弗朗索瓦也就賞臉派人參加,參加者不是別人,正是格里柯。宋老闆認得西洋人最尊重女性,領館貴客一到,他馬上笑嘻嘻領來卡米爾旁邊就座。宋不知格里柯與卡米爾之間原來有微妙過節,事情自然就搞尷尬了。 格里柯剛一坐下,卡米爾便黑了臉,起身便去替子騫幫忙,還故意耳鬢廝磨,作竊竊私語狀。子騫看見格里柯臉色也變了,馬上悄悄讓姑父給卡米爾另安一個位,將另一位面相寬大的老闆換來介紹給洋大人。 平日法領館,格里柯終日活在弗朗索瓦陰影之下,今天到此當貴賓,西洋貴族步架自是需要端夠,卡米爾離席,他心裡自是一萬個不高興,卻也憋着,臉上滴水未漏。裴村醫側目見了,不知其中奧妙,反正不說話。姑媽認得哥哥脾氣,也不便說三道四。 換過來的鄰座是個棉布商,面相寬大,下巴肥疊三層,系演界票友,對滇戲十分稔熟。適才他正對戲單高談闊論,換過位來繼續評論,談鋒依然銳健。他只客客氣氣對格里柯深拱一揖,繼而又旁若無人,高談起來,還將宋老闆一把拉過來,道:“請《翠華班》,你老宋今兒日算是花了大本錢啊!”宋說哪裡哪裡,棉布商堅稱大手筆大手筆,又道:“雲南府城的戲班子,哪樣《福盛班》、《彩華班》,都不成!不管老闆,不管角色,沒幾個拿得上檯面!”大聲大氣,儼然主角,惹得滿院都轉頭向他。 領事官格里柯枯坐一旁,淒淒清清,綠嘴綠臉,仿佛不是看戲,而是來異國他邦聽公案審判。宋老闆終於發現了,深怕得罪,忙招呼子騫過來陪話,不想格里柯竟聽懂了,即刻一付居高臨下姿態,宣布:“你們說戲!你們說戲!我能聽懂,我不需要誰翻譯!”洋人的昆明話讓眾人驚詫。宋老闆忙讓人添茶添咖啡。三層下巴的棉布商見洋人安頓好,繼續旁若無人評論。 此時,或有人大聲抗辯,喊道:“你老兄,咋只曉得踏褻人家啊?你唱幾句試試!”棉布商只管得意,回道:“那些草台班,除了照戲本胡亂謅唱幾句,文墨全無!走上台不過照本宣科,玩點兒搞笑噱頭罷了,真正意趣全無,俗不堪耐俗不堪耐!” 鄰桌客亦有票友不甘落後,接上話頭也大捧翠華班,說該班班主、唱小旦的李少文:“只有他算是讀過書的,吐詞念白,最能表出戲文本意,角色自然出彩。”接着又像當今娛樂記者喜歡揭秘一般津津樂道,說出了李少文前世今生,七大姑八大姨如此這般,結論道是:“李戲子本可仕途發達,金榜題名,皆因家道中落,生活無着,這就下了海,雖然可惜,也算沒辜負天生一副好嗓子!” 這個話題果然惹動了全場賓客,有人不無權威地糾正,道:“這個李少文,他會讀哪樣書喲?從小就貪玩,就喜歡唱唱跳跳。任他老爹咋打都改不過來。也是幸喜家道中落,要不他根本沒有今天,唱《醉酒》,唱《三擊掌》,唱《別姬》,唱紅雲南府!”又有人哀嘆:“人家唱一場戲收入的銀子,比你我辛辛苦苦掙半月一月還多呢!”又有人說:“聽說這個戲娃子,現在已經重振了家道,還在北門街買了一院房子哩!”院場議論越來越離譜,宋運祿憋不住哈哈大笑,說:“你們都莫裝窮了。古人早說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就這個道理啊!” 村醫裴效仁呆坐庭中,聽賓客熱議,實在鄙夷難受,心裡罵道:“說千道萬,還不就戲子一個!不過多幾個臭錢,就出將入相了,真真沒有道理!”他沒承想妹夫竟變得如此格調低下,心中越發不悅。 不管村醫如何煩躁不安,李少文話題還在高談闊論中繼續發酵,後來竟然與哲學、與時局扯在了一起,一不清楚論出何人?話來何方?其意蓋有:這不就是“禍福相依”嘛!古人四個字,把天地間道理就說透了。一人如此。一國何嘗不如此?原來都覺得我們中國樣樣好,其他全是茹毛飲血的蠻夷番邦。直到廣東省因為鴉片一仗敗了,國門大開,這才認得天外有天,山外有山。更莫提我們雲南了,簡直就是。蠻荒野地,要說多閉塞多閉塞!現在倒好,接連吃敗仗,反倒是雲南的鐵路火車比內地省份還要修得早,這也算是塞翁失馬,安知非福了?云云 踐行宴會請來的賓客竟然如此胡說八道,裴效仁如坐針氈,憤怒得恨不能馬上唾他一臉,然後起身離席。幸好鑼鼓已響,堂戲喧喧開場了。
56、小丑 先是小丑出場,弓腰抱拳念白,道:“掌班兒的稍等片刻兒出場,要我先給大家請安。要我說呀,翠華班的小生、老生,花旦、花臉,個個都是刮刮叫,一等一的名角兒:老生叫賽黃忠,花臉叫賽張飛,小生叫賽潘安,花旦叫賽天仙。你們要問了:咋個全都‘賽’啊?要是賽不過呢?等會兒開了台,班主大爺說了,唱的好,真賽了,各位大爺就多賞二兩銀子;唱的不好呢?送到府里,賞三百板子一面枷。哎呦,三百板子打得皮開肉綻,疼死我也!這掙錢的傢伙就莫得了!哎呀呀,算羅算羅!唱得好了,賽了黃忠張飛潘安天仙,二兩賞銀也不要了,只是萬一沒賽過,各位太爺多多包涵,千萬莫讓官府曉得,打爛了掙飯吃的傢伙兒,就算大爺們對小人栽培。”說罷做幾個怪相,嘻嘻笑笑而下,接着鑼鼓再次鏜鏜響起,主角便出場了。 扮演旦角王昭君的,正是班主李少文。只見他披一襲猩紅斗篷出場,毛茸茸白狐內領襯一鵝蛋臉龐兒。亮相時,柳眉微挑,丹鳳眼左右顧盼,果然搖曳多姿,雍容秀美,頓時贏了個滿堂彩。小旦接着輕搖馬鞭,碎步繞場而行。棉布商很得意,像是他在台上露臉一般,大聲武氣,又解說開來,道“程派傳人!果然程派傳人!”宋運祿認得洋人看戲喜歡安靜,小心拉了拉貧嘴客衣袖,示意小聲點,情緒激動的棉布商這才老實,以手捂嘴,悄悄地繼續囉嗦:“程派講究唱腔,亦講究身段、動作,尤其這則出塞戲,要剛健中有柔媚,柔媚中有剛健——你瞧!你瞧!亮相三個圓場:第一個圓場,繞台面中央漫步穩跑,第二個圓場,跑得不緊不慢,穩;第三圈就加鞭快拍了,你瞧!你瞧!馬快如飛,現在開始顛簸,顛簸,道路崎嶇不平:是不是淋漓盡致?” 格里柯見他們說得眉飛色舞又神神秘秘,憋不住問主人他都說些什麼,裴子騫只好過來,先問棉布商都說些啥?棉布商劈里啪啦賣弄了一通,裴翻譯道:“他說,扮演王昭君這個角色——歌唱、念白、舞蹈,分量都很重——昭君小姐離開祖國,對家鄉難分難捨,哀怨之情,替國君解憂,為老百姓祈求和平的複雜心情,才能夠充分表達……這位老闆還說,中國皇帝為了和平,與外邦交好,自古講究善良,講究仁義——” 翻到此處,格里科打斷了,說:“中國講求仁義固然是好,其實國與國之交,根本上要講的,還是利益。”棉布商對洋人居高臨下十分不屑,又打斷了,說:“子騫,你翻給他,說非也!孟子早就說過,君子喻於義,小人才喻於利——”子騫猶豫片刻,翻過去,格里柯哈哈大笑,反問:“先生做貿易吧?”棉布商答是的。格里柯說這就對了:“我們西洋人強國之道,就是做生意。西方經濟學始祖亞當•斯密說了,人們通過交換獲得食物和飲料,這不是出自屠戶、釀酒家或麵包師的恩惠,而是出於他們自利的打算。我們出錢買東西,也從來不說自己有需要,而說對他們有利。是不是?做生意,不是要消滅人的利己心,而是承認並利用人的利己心。利己,是人類萬古不變的本性,正是在這種意義上,我們說,市場經濟是一種符合人性的經濟制度。每個國家、每個人,成天忙忙碌碌,為什麼?他考慮的不是他人的利益,社會的利益,他國的利益,而是他自身的利益!只不過客觀結果,是整個社會都得到了滿足,他人、他國也同時得到了滿足。利己也就是利他,所謂仁義,其實僅僅是一種虛偽的、巧妙的、冠冕堂皇的說法罷了!” 格里柯本來是通曉漢語的,只是越說越自以為是,說到後來,乾脆又全變成法語了。裴子騫心裡本感不快,等他把一大段全說完,只簡簡單單挑了一句翻譯:“簡單說,社會的每個人都得利,國家也就強大了,所謂無商不富,就是這個道理。” 楊朱重商,拔一毛利天下而不為,被古聖孟子斥之為禽獸。中國幾千年皆知仁義為做人之本。洋人公然如此不知廉恥,公然鼓吹利己即利他,真不知人間尚有羞恥二字。坐在主賓位的老村醫對洋人的高談闊論早感不悅,如此謬論只是不懂該不該駁?如何批駁?心中正在糾結,有聽差站堂口高聲通報又有貴客駕到,裴效仁才如得救星,忽然間釋然。讀者,你道又有何人駕到解圍?下節分解。
57、鬧場 姍姍來遲之人,正是賦閒長居昆明扁擔巷的唐老舉人。 原來,裴效仁對唐石夫總是又喜又怕,喜的是那張嘴,說的話句句能與村醫共鳴,怕的亦那張嘴,無遮無攔,嚇得他心驚肉跳。某次飯間閒談,效仁偶然談老舉人,素喜交結名流的妹夫聽了,當即大叫“斯文大儒!”,接着便說起老者學問深厚,許多達官貴人屈節俯就,都以一識為榮而不可得。接着就問大舅子,舉人院內是不是長一樹古梅,很有年月了?裴答確實。妹夫拍手又道,就是他!就是他!“梅軒學派”主人!光緒八年京城某欽差來雲南府巡視,慕名移駕求見,懇請凡三次,唐舉人約法三章方才相見。哪三章?一,不談國事;二、只說儒學,不論別題;三,不來家中相見,只到海心亭喝茶——其聲望之隆,可見一斑。妹夫得知大舅與此等名流有交,當即表示,踐行宴會一定請到一定請到。 宴會開鑼既久,唐舉人遲遲不來,裴村醫想必唐老頭素鄙商賈,故意要耍耍脾氣,不給妹夫面子,此時終於駕臨,裴效仁心中頓覺釋然了 。妹夫笑嘻嘻恭請老舉人來主賓席位就座,唐舉人不客氣,一屁股坐下,拿過劇單瞥一眼,馬上便大發評論,道:“今天酒飯,中西雅集,唱《昭君出塞》,講和親,好極!好極!”接着大聲喚過宋老闆,道:“老夫我也來點一出吧!”宋運祿連說好。老舉人道:“我來點一出楊家將戲《審潘洪》”繼而旁若無人,大聲介紹,說楊繼業抗擊番邦,滿門忠烈,結果被主帥潘洪所害,糧盡援絕,碰死於李陵碑下。其子楊延昭,進京告下御狀最終真相大白天下,云云。聲音太大,惹得庭中幾個跑龍套的演員莫名其妙,憋不住都將眼睛往他瞥,頓時全場亦側目無語,幸好老舉人一旦激動,頓時咳嗽大作,只好暫停議論,喝茶潤喉,宋運祿忙叫丫鬟上前幫忙捶背撫胸乃止。 花旦正在用“牧羊關”調邊唱邊舞,辭曰: 哎呀呀,手扶鞍轡放眼看,只見得茫茫草原氈幕現,我與單于今結緣,漢與胡,永和好,成姻眷。 老舉人果然脾氣刁鑽,咳嗽剛止,又忍無可忍了,站起身便對裴效仁說:“這種戲,不看也罷。老夫告辭!”裴醫生認得老者脾氣暴烈,繼續呆下去還會給妹夫的好事添亂,抓緊陪老者離席出門,送出好長一段,等舉人遠去,自己乾脆也一個人小街背巷溜達去也。 二人一走,宋運祿頓時鬆了一口氣,討好地坐來格里柯旁邊,要洋人喝茶吃點心。格里柯完全不關心剛才那個倔老頭兒發什麼飆。他哪是在看戲?滿眼裡只有卡、裴二人親昵熱烙,他自己就想發飆,只是當着眾多法商同胞,尤其還有美女卡米爾,他還得一忍再忍,憋出個紳士風度。此刻既已有人離席,他也決心走了。 西方《聖經》將嫉妒列入人類“七宗罪”,足見可惡之深了。德意志詩聖海涅曰:“嫉妒讓天使墮落。”何況凡人乎?更何況格里柯這樣的肖小之輩。今日堂會從頭至尾,他都在忍受妒火煎熬。宋老闆將他送至大門口,滿腔怒火終如火山噴焰,烈烈爆發,他狡黠地明知故問道:“宋!你侄兒好像已和我們法蘭西美女相愛了?”宋運祿心裡嘻嘻地笑,嘴上亦嘻嘻地笑,不置可否地答:“沒有啊。”格里柯凶邪進逼:“別裝佯了!男歡女悅,西洋人比你們中國人敏感。我欽佩你侄兒的本領高強,竟然奪走我們法蘭西的驕傲!你要明白,美女是一個民族稀缺的社會資源!”宋老闆不懂對方惡意,依舊暗喜,亦裝佯,說格大人真會開玩笑,又討好說:“你自己回去約卡米爾小姐,一問便知!”格里柯憋一憋,憤憤放言,道:“你侄兒和我們美女工程師之間發生了什麼——借用你們中國俗話,已是‘和尚頭上的虱子,明擺的’。為了我們法國和中國的友誼,也出於一種責任感,現在我必須以個人名義告訴你一個不愉快的消息。”接着從包里抖抖掏出一張疊好的文件遞出,是情報官由蒙自發給昆明總領館的電報抄件。抄件全是扭來扭去的洋文字碼,宋老闆打開,說看不懂,格里柯說沒關係,我把意思告訴你就行了,滇南筑路地區,最近又有暴民蠢蠢欲動,中國匪眾都是老一套,先殺我們洋人,再殺二鬼子。你該知道二鬼子是什麼人吧?然後惡狠狠威脅,道:“宋先生,你們要不怕死,就要裴子騫抓緊把王昭君娶進宋府吧!”他再次用手戳了戳電報抄件,揚長而去。宋老闆一時呆了。 半畝庭中,全本戲依舊《牧羊調》,王昭君還在邊唱邊舞: 只聽得番兵迎親隊,鼓樂聲聲,茫茫草原旌旗閃。哎呀呀,胡漢和親,永息征戰……
作者:周孜仁 (未完待續) 連載1: https://blog.creaders.net/user_blog_diary.php?did=NDI1MTY2 連載2: https://blog.creaders.net/user_blog_diary.php?did=NDI1MjYx 連載3: https://blog.creaders.net/user_blog_diary.php?did=NDI1NDEy 連載4: https://blog.creaders.net/user_blog_diary.php?did=NDI1NTE2 連載5: https://blog.creaders.net/u/4269/202202/425583.html 連載6: https://blog.creaders.net/user_blog_diary.php?did=NDI1NjUy 連載7: https://blog.creaders.net/user_blog_diary.php?did=NDI1NzY3 連載8: https://blog.creaders.net/user_blog_diary.php?did=NDI1ODM2 連載9: https://blog.creaders.net/u/4269/202202/425895.html 連載10:https://blog.creaders.net/user_blog_diary.php?did=NDI1OTcy 連載11:https://blog.creaders.net/user_blog_diary.php?did=NDI2MDUy 連載12:https://blog.creaders.net/user_blog_diary.php?did=NDI2MTI3 連載13:https://blog.creaders.net/user_blog_diary.php?did=NDI2MjM2 連載14:https://blog.creaders.net/user_blog_diary.php?did=NDI2MzI3 連載15:https://blog.creaders.net/user_blog_diary.php?did=NDI2NDMw 連載16:https://blog.creaders.net/user_blog_diary.php?did=NDI2NTQz 連載17:https://blog.creaders.net/user_blog_diary.php?did=NDI2Njc5 連載18:https://blog.creaders.net/user_blog_diary.php?did=NDI2NzU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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