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飛的事業(7): 平反 (七) 收到升職信,袁磊給楊女士打電話,說謝天謝地這一關總算過去了。不想楊女士回答,說你這一關,暫時算過了。我這裡的一關,過得去過不去,現在不好說。袁磊沒聽懂,問你那裡的一關,是什麼意思?她說前面兩個月,知道你心理壓力大,日子不好過,沒跟你說這個事。 她說後面寫信幫你的三位,有一位信寫完打來電話,跟我說這個事沒那麼簡單。這一年多,說卡爾森理論整個不成立的,遠不止賓州州立的這一位,你不知道嗎?楊女士說不知道,接着問還有誰?他說我當面就聽西奈講過,不是正式場合,也不全是私下,周圍有好些人。他可不是簡單一句不成立,而是說錯在哪裡哪裡,言之鑿鑿。楊女士回問說這個事, 難道是西奈在主導?回答說是,西奈講的具體,沒人聽得明白,不過已經有一陣子,他到處在講卡爾森理論是錯的。楊女士說那這個事就大了。對面說不是一般的大。 楊女士接着對袁磊,說下面我自然是去找西奈,不是打電話寫電子郵件,而是直接去普林斯頓找他當面談。西奈說這個事發酵,起頭的是你原來在UCLA的同事瑞某。他這幾年滿世界講卡爾森的文章里有大錯誤,開始我沒怎麼在意,後來他找我講詳細,我有些聽明白了,把卡爾森的文章拿來來回翻。的的確確,瑞某說得沒錯,錯誤明擺在那裡。我還奇怪,為什麼這一年,我到處講這個事,卡爾森不找我,你也沒反應,我以為你們心虛,有意在迴避。 瑞某的事,又得回過頭去講。袁磊在UCLA的時候,系裡研究動力系統的,除去楊女士還有瑞某。瑞某是雅庫斯的學生,來UCLA是在雅庫斯得菲爾茨獎以後。這一位剛出道的時候,是有人吹有人捧的青年才俊,看起來前途無量。他在UCLA,開始也得卡爾森的青睞,自我感覺超好,頗有些不可一世的模樣。不過後來雅庫斯讀不懂卡爾森,拖着他的文章不接受不發表,卡爾森等不及,和別人做交易,捧巴西的魏某,魏某於是聲名鵲起,瑞某就不再受重視。 袁磊在UCLA的最後三個月,楊女士搬去庫郎所,她每周動力系統的講習班,改由瑞某主持。瑞某當時跟袁磊關係不錯。袁磊跟他講,魏某發表在《數學學報》上的成名作,就是一個扯。說這個袁磊自然有很多細節。瑞某聽着,將信將疑,想了解詳細,就問袁磊你能不能在每周的講習班上,系統講你們這個重建的卡爾森理論。袁磊說沒問題。下面駕輕就熟,講起來都不怎麼要準備。 一步一步,從第一部分講到第二部分,開始還有其它人,後來就成了一對一。到第二部分,袁磊自然就講到卡爾森這個文章的漏洞。他接着告訴瑞某,這個漏洞楊女士和自己已經補上了。卡爾森文章里的錯誤,瑞某倒是能聽明白,不過如何糾正這個錯誤,有很多細節,瑞某就怎麼也聽不明白。接下來,他就滿世界講卡爾森的理論是錯的。這個事楊女士和袁磊有耳聞,但都沒有認真對待。 後面他說服了西奈,這個事越搞影響越大。賓州州立的那一位,講學術背景論數學能力,無可爭議是第一流的人物。袁磊後來的判斷,是他可能聽着西奈說的細節,把卡爾森的文章拿來對照,也弄懂了這個錯誤在哪裡。最荒唐的,是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居然沒人告訴楊女士。 楊女士聽完西奈的話,知道說來說去,還是袁磊當年看到的那個漏洞。她跟西奈講,這個漏洞如何補,在我的文章里,有完完整整的解答,不過這個解答,有很多細節,要不我來你的討論班,一點一點講。西奈說好。袁磊收到升職通知給她打電話,她在那裡剛講到一半。 這個故事裡,自然不能少掉卡爾森。不過他的事袁磊知道得不多,從楊女士那裡聽來的,是後來有一天,出乎意料,她接到卡爾森一個電話,說自己文章里的這個漏洞,可以修補。接下來就跟她講如何修補。楊女士聽完,回應說完全正確。卡爾森說既然你也說正確,我改天寫個十幾頁的文章,送到《數學年刊》去,讓他們找你審發出來。楊女士回答,說你剛說的這個解法,已經寫在我五年前的文章里。我們重建你的理論,你也可以理解成就是為補這個漏洞。要不你翻看一下我的文章?卡爾森一聽,明顯出乎意料,說那這個文章我就不寫了。卡爾森2006年得阿貝爾獎(Abel Prize),發獎後面的學術講座,楊女士是主講人之一。後面她飛黃騰達,袁磊理解,多少跟這件事有關。 楊女士在普林斯頓,講如何修補卡爾森的文章。大家不帶情緒,一路講完。她講自然勝過袁磊講,西奈的理解力,也遠非瑞某可比。所以到最後,她好歹把西奈講明白了。 楊女士回過頭來,告訴袁磊大功告成。袁磊問後面呢?楊女士說還有什麼後面?袁磊回答,說這一年他滿世界說我們是錯的,大家都聽了信了,這個負面影響,必須想辦法消除吧。楊女士笑着,說他不再到處講我們的文章是錯的,就謝天謝地,指望他主動去消除這個負面影響,你想什麼呢。袁磊回答,說他這樣的人物,對數學的態度,應該比一般人嚴肅很多。搞這麼大一條烏龍,如果有既不讓他難堪又能更正的辦法,他應該樂於接受。 具體如何讓西奈既不難堪,又能給自己們恢復名譽,袁磊想出來的招,是把楊女士和自己重建卡爾森理論的文章,改頭換面再寫一遍,送到《數學年刊》去。當時西奈已經取代麻教授,做《數學年刊》的編輯。這個新文章如果能在那裡發表,就是徹底平反恢復名譽。當然這篇文章,也許上不了《數學年刊》,但只要能發出來,即使在低一級的地方,也會有類似的效果。 當然重寫怎麼寫,是大講究。數學理論,空間維數很重要。前面講程某的故事,他只做了三維誇張說自己做了高維,儘管解決問題,三維高維差別不大,但別人就能認定他是弄虛作假。袁磊和楊女士五年前重建卡爾森理論,一個重要的考量,是空間的維數。黑龍映射是二維,所以楊女士主張做二維。袁磊說這個事做高維,沒有本質的困難,不如直接做高維。楊女士回應說二維寫起來都這麼難,寫高維是畫蛇添足。在這個事上,楊女士絕對是對的,所以他們只寫了二維。袁磊說現在我們可以寫高維。 不過這個高維的文章,寫起來是真要命。老規矩,袁磊寫第一稿,楊女士重寫定稿。文章寫了一年半,最後寫到小一百五十頁。寫完送給西奈,一年多審稿接受,再過一年正式發表。這一篇論長度,是《數學年刊》上有史以來發表過的最長的文章,自然也是袁磊這輩子,最能拿出來嚇山獅的雄文。不幸這個東西,真實沒什麼新鮮在裡邊。袁磊寫了一輩子的數學文章,自認為夠格上《數學年刊》的,倒有幾篇,講客觀,怎麼也不該是這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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