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訪圓夢正事(7): 補漏 蔣聞銘 (七) 到這裡又不得不說這個倒霉的數學。袁磊在麻教授的理論上吭哧吭哧花了三年功夫,挖空心思找突破,不想一個絕好的突破點,被夏同學得了去,形禁勢格,只能放棄,失望懊惱,可想而知。他在UCLA是四年的位子, 找下一份工作,做學問寫文章的寬限,實際只有三年。一轉眼一年半過去,接下來能指望的,只有卡爾森和楊女士的這個研究方向。 袁磊去西北前,已經開始讀卡爾森的長文,一讀就明白了為什麼他說卡爾森的前一篇文章寫得不怎麼規範,楊女士聽着發笑。這個長文章,不是寫得不怎麼規範,而是完全沒有規範,讓人讀起來一頭霧水。麻教授的理論,數學雖然艱深,但是文章,他一步一步寫得細緻規範,邏輯推理井然有序,讀起來需要的,不過是耐心功夫。卡爾森的這個文章,袁磊的第一感觀,是對作者的寫法不理解。按常理,只要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數學家,就不能夠這樣寫文章。這個感觀,袁磊第一時間跟楊女士講過。她說你說得對,不過卡爾森說過,他很煩寫數學文章的這個規範。有雞有蛋,明明都在哪裡,偏偏要規範,逼你講先有雞還是先有蛋。 袁磊從西北回到洛杉磯,沒得選繼續讀這個猶如天書的文章。讀天書找參考。前面說到過,巴西的魏某,接着卡爾森的文章寫後續,號稱不單做了推廣,而且做了簡化。袁磊就把他這個文章,和卡爾森的文章對比着讀,一邊讀一邊問自己,魏某到底做了什麼樣的簡化,卡爾森為什麼在這些地方做繁了。這樣比較,反過來推想卡爾森做這些繁複的計算的緣由。讀着想着,有一天豁然開朗,想明白了三件事,第一件是想明白了卡爾森的文章的總體思路。 第二件是弄懂了這個文章里,各種技巧,一路做繁複的分析計算,這些計算每一個的目的是什麼,解答的是什麼樣的具體問題。第三件是搞清了魏某做的那些簡化,都是胡扯,根本不能簡化。 有這樣的理解,再往下讀卡爾森,豁然開朗。從這個豁然開朗的節點往後,沒過多久,第一部分他就讀明白了。接下來再讀楊女士寫的後續。袁磊發現,卡爾森魏某楊女士,把這個理論寫得一團亂麻,是因為這裡邊有一個關鍵的幾何結構,這些人沒看着。於是找到楊女士,不單跟她說這個幾何結構,而且進一步,跟她講可以拿這個幾何結構做出發點,重建卡爾森理論。 楊女士大出意外,但還是跟他講,重建這個事,做起來會得罪卡爾森,結果必定是吃力不討好。袁磊回答說我現在的目標,不過是在離開UCLA之前,寫一篇有份量的文章用來找工作。我一個小蝦米,沒想得卡爾森的重視,在他那裡討不討好,對我沒什麼要緊。以現在的情況,我總不能再找一個研究領域從頭來過。楊女士說不用從頭來過呀,我看下來,除了麻教授,沒人比你更熟悉他的理論,現在這個事又被你的夏同學炒得不是一般的熱,你怎麼就不能跟進繼續呢?袁磊就跟她詳細講他和夏同學的歷史,同時解釋說夏同學做數學天馬行空,不愛寫計算細節,自己風格不同,只要跟進就會起衝突。楊女士說理解。 其實袁磊這時候的盤算,是拖楊女士下水,拉她一起重建卡爾森理論。他有自知之明,獨自重建,不說其它,就說英文寫作表達,他的水準都遠不夠。再說自己這樣的小蝦米,沒有背景支持,文章寫出來,也沒處發表沒人讀。 以楊女士的精明, 自然知道袁磊想幹什麼,直接跟他講,重建卡爾森理論,雖然吃力不討好,不過就數學論數學,值得做。 你義無反顧,一根筋自己做,我沒有反對的道理,但想拉我下水,沒有可能。不管是什麼動機,什麼意義,做這種惹卡爾森不高興的事,處在我現在的位置,等同自殺。 袁磊的回應,是這個事後面再說,卡爾森的文章還有第二部分,重建不重建,我都必須把這一部分也徹底搞通順了。於是他就接着往下讀卡爾森的文章。這一部分,問題比第一部分難很多。又讀了一個多月,找到楊女士,說第二部分我讀明白了,不過卡爾森的文章,有大漏洞。這個漏洞,說不準是不是無法更正的錯誤。楊女士說是什麼樣的漏洞,你來給我講。 一講具體,袁磊就了解了楊女士其實在第二部分,也下過不小的功夫。這一部分,他講起具體,楊女士聽起來不費什麼口舌都能明白,包括這個漏洞。不過這個事,對她就很嚴重。錯誤白紙黑字擺在那裡,以前一筆糊塗賬沒人知道不要緊,現在知道了,不能裝看不見。問題是這一錯,所有與這個文章關聯的工作後續,都成了建在沙子上的樓,會跟着全完蛋。楊女士說當務之急,是看能不能補救。 下面兩人討論補救的辦法。幾天后的結論,是這個錯有救,但是這個補救還真是沒法寫。漏洞出在文章的第二部分,在原來就完全沒有按數學規範寫的這麼一篇長文上,打這麼大一個補丁,他能不規範你不能,直接寫只會是一團亂麻,越寫越寫不清楚。 事情到這裡,楊女士就很為難。她猶豫幾天,做了跟袁磊一起重建卡爾森理論的決斷。她下決心做這個事,袁磊的理解,是因為自己前面砌的房子,用卡爾森的文章做地基,現在知道這個地基有大問題,只能想辦法修復。單純打補丁修復,寫得明白寫不明白放在一邊,文章的開篇,必須講明白自己們要解決的,是什麼問題。所以一開篇,就必須強調卡爾森文章里的錯誤,會跟他直接起衝突。現在用重建整個理論做由頭,可以繞開這個矛盾,不顯山不露水,把漏洞補上。這樣做起來,雖然還是吃力不討好,但一來不需要強調卡爾森的錯誤,不會跟他直接衝突,二來從長遠看,數學這個東西,最終誰做對了誰的文章有人讀就是誰的能賴,對面哪怕是卡爾森,也是一個道理。 接下來半年,袁磊跟楊女士合作,重建卡爾森理論。周日下午,楊女士每天來袁磊的辦公室,至少兩小時,討論數學加聊天說故事。定下來下一節的內容,袁磊回去寫初稿。寫完交給楊女士,她一般都是推倒了重寫。楊女士講事情寫文章的水平,和她的不修邊幅同等,全世界也能排第一,對她重寫的版本,袁磊心誠悅服。後面十年的合作,一起寫文章,都按這個程序,兩人先討論,討論完袁磊寫第一稿,然後楊女士推倒重來,她寫的是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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