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家在图桑 蒋闻铭 (一) 不幸走到这里,好不容易立起来的这个业,是不是该继续往下,还是成问题。袁磊得到的这三个教职,亚利桑那,威廉玛丽和加州州立北岭分校,前两个是研究类,加州州立北岭分校是教学类。北岭分校是他申请的唯一不是研究类的学校。这个地方的好处是离得近,从惠英袁磊在千橡镇的家到学校,开车十五分钟能到。袁磊申请这里,是应惠英的要求,有些当着不着的意思。万一研究类的学校再申请不来,这地方说不准能是个兜底的去处。 现在三选一,按理袁磊就怎么也不该选北岭分校。去这样的教学类的学院,等同于给自己作为数学家的职业生涯画句号, 前面二十年的努力,结果就还是归零。几年前面对那样的压力都不肯放弃,现在事情好不容易做成了,反倒放弃,没有道理。 不过道理是道理,实际是实际。惠英和周朋友搞的那个真实市场价(TMV),一出来就火了,公司网页的点击直线上涨。有点击投资会自己找上门,下面一段,公司全面扩张,老板对惠英重视肯定,她一路受重用,前途一片光明。 惠英的这个受重用的光明前途,对袁磊是反差也是压力。两人放在一起看,这个时候如果袁磊去北岭分校,这两口子就真的在洛杉矶安顿了下来。北岭分校的教授,好歹是大学教授,到哪里面子上都过得去,他们的这个家,怎么看,未来也会是一马平川,团团圆圆的好日子。 但如果袁磊坚持做学问不去北岭,他就必须离开洛杉矶。现在离开,惠英怎么也不可能辞职跟着走, 眼见得就又是两地分居,一堆没完没了的麻烦折腾。如果就只两口子,离得不远也还好,来来回回,算是惠英为老公做些牺牲,不过现在一大一小两个孩子,这样做客观上就是袁磊为了自己做数学研究的一个执念,好好的日子不过,不管不顾,拖累着惠英穷折腾。 所以接到北岭的入职通知,袁磊着实为难。一半犹豫一半试探,对惠英说离这么近,工作轻松,上班时间灵活,孩子一大一小,丫头一岁都没到,要不我去北岭,专心给你做后勤,这个倒霉的学问就不做了。 惠英说你这样选,是为这个家,对吧? 袁磊回答说自然是为这个家。 惠英说那就是为家做牺牲了。 袁磊回答说不这么着后面怎么办?你在公司里,蒸蒸日上,我总不能要求你牺牲,辞职卖房子跟我去图桑吧? 惠英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如果没有这个不到一岁的小丫头,我怎么忙,八岁的儿子总弄得过来,图桑又不远,不过是你两边跑。 两年前你坚持要生,我就说过可能会是这个麻烦,你怎么也不听,什么走一步是一步,船到桥头自然直。说句难听的,你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她接着,说你说去北岭分校,是言不由衷。这个事其实没得选,威廉玛丽太远,可以不考虑,你必须去图桑;我也没得选,必须留在这里。一面倒的牺牲,谁都不能做。 袁磊说也是。不过按你说的,儿子女儿怎么办?你带他们在这里,肯定不行。辛苦劳累不说,下面必然是一肚子怨气,这个日子才真就没法往下了。剩下的选择,好像只能是我带孩子去图桑,你来回飞。 惠英回答,说如果这样,把房子卖了我找个公寓房搬去圣莫尼卡。把一天天的早出晚归。换成每周飞图桑,不算其它单算花在路上的时间,相比之下反而便宜。不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一大一小俩孩子,你行吗? 袁磊笑了,说应该行吧。至少不会比你五年前去芝加哥的那一段更难。再说你这不刚讲我是自作孽不可活吗。这个事,看起来还真没得选,行也行不行也必须行。 惠英也笑了,说这才是你拿定的主意。你的那些朋友,总说你怕老婆,什么我们家是牝鸡司晨。其实从结婚起,读博士去纳什维尔来洛杉矶,再加上生这个小丫头,这个家一直是围着你的主意转,你以为我心里不明白? 袁磊说好好好,我老婆比谁都明白,就这么安排。 (二) 下面給杨女士汇报,讲这个安排。杨女士说你们这是胡扯,绝对不行。你以为去图桑是让你去隐居吗?做学问的人,压力最大的关口,不是找正式的助理教授 (Tenure Tracked Assistant Professor), 而是接下来提升副教授拿终身教职(Tenured Associate Professor)。升副教授的时候,对你的学术做评估,系里会去外边找顶级的同行。这个评估,只看从入职到升职这一段,你前面发表的文章,原则上都算不进来。接下来的这几年,是你教书做学问,最紧张压力最大的时间段。第一要全心投入,第二必须不停地出去开会做报告,短期长期到处访问跟全世界的同行合作交流,一年起码得有个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外边跑。你如果带着俩孩子,就哪里都去不了。我知道你太太挣钱不少,不会辞职跟你去图桑,但孩子必须由她带着。 杨女士接着,说你太太还真是的。这世上哪里有当妈的,让做助理教授的老公带着一大一小俩孩子,自己在洛杉矶逍遥的道理。 袁磊说我们前面拉家常,总跟你说被惠英拖着买这买那,没讲其它,我老婆那里,情况还真有些特别。接下来,给杨女士讲了惠英在公司里的一堆事,再有就是自己俩人对夫妻关系的考量。跟她讲美满幸福的婚姻,基础是身在其中的男女,必须自己觉得,更必须让另一半实实在在的感受到,自己在这个婚姻里得了便宜赚到了。 杨女士说夫妻之间,居然能有你们这种吃亏占便宜的奇葩理论,听着倒是新鲜。不过这样的安排,将来对你总归是大麻烦。 袁磊说对我无论如何,总好过现在去北岭分校。说不定我运气好,有你帮着,隐居着也能混到副教授呢?尽人事由天命吧。 杨女士叹口气,说那好吧,祝你好运。 袁磊也叹气,说走一步是一步,没办法的事。 袁磊父母在美国的停留,法定是一年,已经在申请延期。不过延期也就半年,帮不到袁磊去图桑带孩子。要紧的是下面的事说不准。杨女士的话,肯定有她的道理。老爸老妈现在如期回国,后面如果必须,可以再次请他们过来。所以下面又是恭送爸妈回国。这算是留后手。 接下来,找人临时帮忙带儿子女儿。从老爸老妈离开,到袁磊带孩子搬去图桑这一段,说不准什么时候什么情况,袁磊不在,需要惠英独自照顾孩子。她上下班车途长,回到家的时间没法确定,孩子送定时的托儿所不是办法。这个问题倒是很容易就解决了。他们在辛辛那提的时候有一位叶同学,两年前来洛杉矶工作,家就在附近。叶太太有小孩子不工作,孩子雇她照看,什么时候送什么时候接都不是问题。 再下面自然是搬家。不过搬家这个事,两人都觉得可以缓一缓。图桑那边,开学在八月下旬,惠英的安排,是到六月底再找卖房买房的中介。袁磊七月底搬去图桑,临时租几个月的公寓房。具体孩子什么时候过去,等这边卖完房那边买了房再说。这样安排,有几个月惠英还是需要一边工作一边带孩子。不过这是暂时不是长远,有叶太太帮着应该没问题。 刚好这一段,杨女士也换地方,离开UCLA去库郎所(Courant Institute,NYU)。她在洛杉矶,没房没车没拖累,拿到库郎所的通知,干净利索带着老公立马走人。不过人到新地方,啰嗦事也还是一大堆,所以接下来的大半年,袁磊和杨女士,都把合作做数学搁在一边。袁磊在洛杉矶,就有了一段难得的自在逍遥。做饭带孩子搞后勤陪老婆,愉快轻松等同休闲。他本性喜欢孩子,给女儿换尿布,陪儿子读书打游戏,偷得浮生半日闲,乐在其中。 从读正经的历史人文,改成陪儿子读儿童文学,袁磊好像没什么不适应。那几年的儿童文学电子游戏,原创都是前无古人。儿童文学是《哈利波特》(Harry Potter),电子游戏是《神奇宝贝》(Pokémon), 袁磊跟儿子一起,读得玩得津津有味。不过毕竟是儿童读物小孩子的游戏,《哈利波特》袁磊陪儿子读完第二本,就没了兴趣;Pokémon是他这辈子,唯一从头玩到结束的长游戏,后面儿子玩其它,袁磊就再没陪着。他也跟儿子一起,读像《一系列的不幸事件》(A Series of Unfortunate Events)这样超级难得的儿童读物。 袁磊后来也陪女儿读这个书,达成的共识,是这是全世界最好的书。他跟女儿聊,问她如果全世界的书都烧了,只留一套,她会选什么?她回答会选这个《一系列的不幸事件》。这个对话,发生在她上斯坦福以后,至少不全是玩笑。哪一部电影最好,他和女儿的共识,是《阿拉丁》(Aladdin)。袁磊和她最喜欢的台词,是“这么折腾就为一根面包?”(All these for a loaf of bread?)。袁磊为一根面包,几十年的折腾,女儿自然是不了解,不过她上高中时,一门心思想进哈佛斯坦福,那个折腾也是一言难尽。申请大学,总让你写一句自己喜欢的话,女儿最喜欢的,永远是这一句。不幸袁磊跟儿子,没有类似的共同语言,他当时迷上的,是《电力别动队》(Power Rangers)。 (三) 转眼到六月底, 找中介在洛杉矶卖房子在图桑买房子,准备搬家, 都是些让袁磊想想头大的事。不过这些事惠英做起来,一板一眼井井有条,好像也不特别麻烦。 袁磊在一边,偶尔搭把手。就说卖房子,袁磊会隔三岔五接到惠英一个电话,让他把家里收拾得整齐些,具体几点等中介带人来看房子。再有就是周末的开放日(Open House)不能在家,两口子要带着孩子逛一天商场。 到七月底,惠英跟袁磊说你周末开车去图桑,临时租一套一居室有家具的公寓,三个月的租期。公寓租下来,去找买房的中介,让她带你看房子,这是她的地址电话。袁磊问房子你计划买在哪里,买什么样的?她说买什么样的没定,不过儿子上学,房子肯定要买在图桑最好的学区。这个学区离亚利桑那大学有些远。亚利桑那大学的校园,离市中心太近,周围环境虽没差到南加大的那个德行,但好不到哪里。 其实在美国,不管在哪座城市,有没有孩子上学,房子都必须远离市中心买在好学区。 好学区房价贵,但有升值空间。图桑最好的学区,是第16学区(District 16),这个学区地处卡塔林拉山的山脚坡,所以又叫卡塔林拉-山脚坡学区(Catalina-Foothills school district)。图桑坐落在美墨边境,是从南美往美国贩运过来的走私毒品的集散地,治安排名全美最差。不过治安差,主要是在市中心往南,第16学区在图桑的最北边,安全倒是没问题。警察加房主协会雇的安保,破点的车,开进这里的住宅区就有人跟着盯着。袁磊家的房子,理所当然买在这里,到现在二十几年,大门时锁时不锁,从没进过贼。 袁磊到图桑,照惠英的指示,看了几处第16学区二十几万的家庭住房。看完房子,接着在附近转,看周围的学校。房子的感觉,跟自己在洛杉矶的差不多。小学中学,校园设备条件,看起来倒是比儿子在洛杉矶现在的学校好不少。看完跟惠英汇报,她说周末我带孩子飞过去,再请几天假,把买房子的事定下来。袁磊下面几天,到系里报到,拿办公室的钥匙,跟未来的同事联络打招呼,倒也没闲着。 周末惠英来,找中介一起看房子。看着看着,袁磊就觉得不对劲。惠英看房子,价码越看越高,没几天过了五十万。 袁磊就问:老婆,我们买得起这么贵的房子吗? 惠英说只要我们公司不倒闭,就没问题。最后面看的这座新房子是真不错。就它了。 袁磊说这可不是普通住房,整一面都是玻璃,是豪宅。我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助理教授,带着俩孩子,你给弄一座四千五百平方英尺五个房间的房子,前院后院加游泳池。有这个必要吗? 惠英回答说什么是有必要什么是没必要?这几年在洛杉矶我没带你看过好房子吗? 买不起住不起另说,买得起住得起,就该买该住。难不成真按卡尔森说的,一年挣二十万,钱就不知道怎么花?我主意定了,就最后面这座。 袁磊说卡尔森这个话,你倒是记得清楚。不过这么大房子,内部要收拾,游泳池加前后院,都要打理,我带着俩孩子,怎么弄? 惠英回答说雇人弄呗。花不了几个钱。 袁磊说还有就是最后面看的这个房子,游泳池都还没完全修好,不行吧? 惠英说跟房主谈,问他多长时间能修完,定个日子成交。 下面惠英让中介跟对方谈条件定日期,说二个月可以弄完成交。因为首付的一大半,要从前面的房子来,所以成交有个前提(contingency),就是他们在洛杉矶的房子,两个月内能卖掉。 图桑的房子定下来,惠英带孩子回洛杉矶。洛杉矶的房子,卖得也顺当。接下来,惠英在圣莫尼卡找新住处。这个她倒是能将就,跟一对老年夫妻合住一套两居室的公寓,自己一个房间,房租贼便宜。圣莫尼卡的房租便宜,是因为当地政府规定,出租房租约到期,只要租客想续租就能续租。房子一旦租出去,房客爱住多久住多久,房主不但不能换租客,而且房客续租,房租每年的涨幅,有上限不能超过百分之三。在这个天堂一般的地界,房价年年涨,但是出租房的房租不怎么涨。结果圣莫尼卡的房客,就都成了十几二十几年的老住户。 这个规定的目的,是阻止大家到银行贷款在圣莫尼卡投机炒房。在这里买房子,自己住没毛病,但如果自己不住,就只能空着,想一边收房租交贷款的利息,一边得房价飙升的好处,门儿都没有。惠英找到一家老住户,老两口不需要两居室,給她一间让她分担房租。 (四) 图桑的居民住宅,一层的平房居多。居民住宅楼房少,是因为这里气候极端。两层的楼,夏天楼上比楼下热不少,即使在晚上区别也很明显。开空调调节室温,以楼上为准下面太冷,以楼下为准上面太热,顾此失彼。日常居住,平房其实比楼房方便,沙漠上不缺空地,搞既费电又不方便的楼房,是画蛇添足。 山脚坡地区,有不少一层四五千平方英尺的豪宅。房顶也是平的,铺油毡不用瓦,油毡每过几年刷新油漆。既然是豪宅,设计就没有省电的考量,屋顶都比较高,进门有庙的感觉。惠英新买的房子,算豪宅,大门朝北,朝南的背面,是一整面的玻璃墙。玻璃墙亮堂是亮堂,但控制室温,民用的中央空调,一部马力不够,要用两部。 晚上站在后院往山下看,是图桑整座城市的灯火,不能说壮观但能算一景;白天站在前院往山上看,从东到西,一眼望不到头的石头山,满山遍野高十米以上的仙人柱,挺拔向上,描述得不雅些,像是一根根竖起的阳具,不屈不挠,跟老天爷说法克油。怎么算,这也是强悍壮观的人间奇景。 房子的布局,中间是蛮气派敞开的一个堂屋,一半算客厅一半算餐厅。堂屋东边是主卧加一个房间,西边是车库厨房起居室加三个房间。主卧分卧房衣帽间洗漱间三部分。洗漱间里,有宽敞的一个淋浴间和看起来蛮气派的一座浴缸。袁磊惠英的日常,只用淋浴间,从没用过这个浴缸。衣帽间的大小,等同一个独立的小房间。主卧房和洗漱间被衣帽间隔着,有一条十多步长的过道相连。主卧的厕所,被放在洗漱间,袁磊半夜小解,开始迷迷糊糊的总找不到这个厕所,反倒是旁边房间的洗手间离得近。后来干脆,他半夜就用这个离得近的洗手间。 家从洛杉矶搬到图桑,事事听惠英处置,井井有条。搬进来前的头两件,第一是给整一面的玻璃墙安百叶窗,这种百叶窗,袁磊之前没见过,英文叫blinds,像是用一堆六角形的白纱筒叠成的,挡阳不挡光。如果想挡光,要另安一层布窗帘。问题是这个纱叠的百叶窗,就价值不菲,惠英跟袁磊说钱紧,先弄百叶窗,布窗帘过一阵再说。这一再说,就再也没说。其实这面玻璃墙,只要不怕费电,没必要安布窗帘。 第二件是后院的游泳池,对小孩子是安全隐患。对付这个隐患,老美想的招,是打警告,从屋里到后院的几个门,只要一打开,就叮咚叮咚打警告,能把人烦死。袁磊说这样不行。好不容易把孩子哄睡着,自己到后院透口气,一开门,孩子又被吵醒了。找到房子的卖主,卖主说这个叮咚叮咚,是法律规定。惠英说要不围着游泳池,砌一圈铁栏杆。卖主说可以,但是这个栏杆,得另算钱,三千吧。没办法,三千就三千。 接下来,惠英打上了老板的主意,跟袁磊讲现在这样,钱真有些紧,得找老板要求涨工资。袁磊问你想涨到哪里?能涨到哪里?她说到十五万应该可以。袁磊说你还是悠着点比较好。弄不好得罪老板丢了工作,这房子没买完就得卖。惠英笑着说不至于,最坏就是要不到。他们现在正指着我发财呢,怎么也不会把我开了。 前面说过,惠英和周朋友搞的那个真实市场价一出来,公司网页的点击直线上涨,下面一段,公司全面扩张,老板的判断,是下面的发展,讲全局,需要行业里高层次的人来规划掌控。他手上有大笔的投资,干脆就找做过尼桑北美首席执行官的鲍勃托马斯 (Bob Thomas)来做公司的首席运行官(COO)。这一位是惠英的顶头上司。 从图桑回洛杉矶上班,惠英直接找到托马斯,说有个私事,蛮特别,牵扯到工作,不得不跟你汇报一下。托马斯说什么事你讲。 惠英说我老公是搞数学的, 这几年一直在UCLA做博士后。最近好不容易,在亚利桑那大学找到正式的教职,他不久开学,已经去了那里。问题是我们有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一岁多,现在都在我手上,真有些忙不过来。 托马斯问你不是来辞职的吧? 惠英说不至于。不过我一边上班,一边带两个孩子,也不是办法。这个事我跟我老公反复讨论,达成的共识是等他过一阵子在那边稳定下来,把两个孩子接过去,我洛杉矶图桑每周来回飞。 托马斯明显松了一口气,说如果你老公能这样通情达理,再好不过。 惠英说是。不过我来回飞,钱就有些紧,所以找你,看能不能给涨些工资。 托马斯说这个听起来是应该的,你现在的工资,十二万不到,想涨到哪里? 惠英眼都没眨,问十八万可不可以? 托马斯愣一下神,说这个事我需要跟董事长讲一下。明天给你答复。 话说完,惠英打电话告诉袁磊,袁磊问不是说十五万吗,怎么要到了十八万。惠英说漫天要价,着地还钱,他还一下价,不就是十五万吗? 第二天早上九点,惠英又来电话。说老板同意就十八万。不过他加了一句,说你下面洛杉矶图桑来回的花费,不能再找公司。袁磊问你怎么回答?她说不找不找,坚决不找。 (五) 袁磊带着两个孩子搬到图桑,教书做学问加日常,忙得不亦乐乎。不过总体上,跟五年前惠英去芝加哥做比较,还是容易不少。儿子上三年级,学校离住处开车五分钟能到,女儿一岁多,去一个看起来不错的托儿所。早上先送儿子后送女儿,傍晚先接女儿后接儿子。孩子的早中饭很方便,用不着中国式的烧炒炖煮;晚餐,一半是冰箱里惠英周末做的中餐,一半在快餐店解决。女儿小,自然有些缠人,但比起袁磊爸在纳什维尔时的那个天天做饭洗碗收拾房间的折腾,相对轻松。 但孩子一生病,就是麻烦。儿子女儿只要发烧咳嗽,学校托儿所就会来电话。问题是孩子接回来,下面几天,好不利索不能送回去。袁磊教书的时间固定,到钟点必须去学校。他刚到图桑不久,没有叶太太那样可以随时帮忙的朋友,只能找临时上门的保姆。 平时不用,随叫随到的保姆可不怎么好找。幸好这个麻烦,学校有正规的渠道帮你。临时保姆都很专业,没其它毛病就是贵,按一小时四十收费。所以孩子生病,不到不得已,还得是自己做保姆。袁磊的麻烦,是两个孩子都在常生病的年龄段,轮着病。于是袁磊就有三分之一的日子,不得不做兼职保姆。 袁磊带孩子,惠英开始做空中飞人,每周洛杉矶图桑之间来回。星期五晚上回家,周一大早回洛杉矶。周一早上的飞机,第一班都正点,周五就不确定,不过到周五她会提早两小时,三点下班去机场。后面许多年,惠英从没有过因为飞机晚点回不来。这样的来回,单程从图桑家里出发到在洛杉矶的公司,也就四小时的样子。惠英后来练出来的本领,是坐上飞机,头一着椅背立马入睡,直睡到飞机落地。 工资加到十八万,钱就不再紧张,下面惠英从主卧开始,买以前想买买不起的家具。两千五一个的床头柜,看起来蛮气派,不过用起来就拘束。袁磊的习惯,一是读书喜欢半躺着,头不靠枕头靠床头板,二是一边读书一边喝茶,茶杯自然就放在床头柜上。惠英给他立规矩,第一头不许靠床头板,因为久而久之,会在板上蹭出一块油斑,明显破坏美观;第二她在床头柜上摆了几个茶垫,要求袁磊必须把茶杯放在垫子上。袁磊开始一段,试着服从,不过好规矩敌不过坏习惯,做起来大不自在。 不守纪律,会挨惠英的批评。不过大部分时间,惠英不在边上在洛杉矶。没有监督,就没有纪律。周末挨批评,袁磊照常虚心接受,改正嘛,至少惠英一离开,就不用指望。不但不改正,后来还慢慢跟惠英讲不改正的歪道理。他说家具不管便宜贵,是买来用的,不是拿来供着的。这个道理,和买书一样。不喜欢的书,就不买,喜欢的书,买来是为读,而不是放在书架上做门面。袁磊的习惯,喜欢的书,一遍一遍翻,书皮翻破是常规,书读散了再去买一本。什么显学问?家里一书柜的破书,才显学问。类似的道理,高档家具用得有些破损,其实是潇洒有面子的事。久而久之,他居然把惠英讲通了。日常整洁,惠英也不是有洁癖的那种。平时家里,不太乱过得去就行。 接下来房子里,不是白墙就是格子,还有其它房间的家具摆设,都是些做不完的填空题。填这些空要逛各种店。这些年惠英逛商场,袁磊都陪着。现在她在洛杉矶没了袁磊陪,买东西也不方便带回图桑,所以逛店这个事,惠英干脆在图桑做。图桑倒不缺买这些东西的地方,不过她每周回来只两天,总还要陪孩子,加上些七七八八的家务。结果两人是周日盼周末,周末飞快过。凑合了大半年,都觉得这样的聚少离多,日子不怎么好过,不是长久之计。 惠英说周末两天太短,得去找托马斯,看公司能不能准我周一在图桑上班,周二早上再回洛杉矶。 袁磊说你涨完工资刚半年多,又去提这样的无理要求,会不会惹老板不高兴?再说你现在有不少部下,日常运作周一不在,是不是过份?惠英说公司我这部分,还在扩大,工资即使我不要求,到现在老板也必须给加到十五万以上,不然新人都没法招,前面这个加工资,他顶多是送了我两三万块的一个顺水人情。照这个趋势,过不了多久,不去要求,他也还会主动给我升职再涨工资。 她说至于日常管理,手下有多少人,跟真实要管多少人,是两码事。日常运作,直接对我负责的就三个,从前面公司里转来的那两位和你的周朋友。后面也许会再加几个。每加一个,就是一群人,每人的一群,日常管理,监督手下人做事,是他们的责任。我也就是不时找这几位开会布置任务做些协调,周一在不在,其实不怎么相干。 她接着说我的主要工作,不是日常管理,而是给整个部门找事做。最关键的,是这些事,能直接跟增加网站的点击挂钩。汽车信息,是无穷大的一个市场,公司业务扩张,应该做可以做的事很不少。 我的重点,是去托马斯那里争人力资源,说服他同意让我做我看着是该做的事。不过不管做什么,不能讲抽象要讲具体规划,一件事做起来需要多少人,什么样的投入,预期的效果是什么,然后一步一步,该让谁做该怎么做,都得想明白。关键,是事情不单要做成,而且做成后必须合乎预期。 做这些筹划,我周一在不在洛杉矶是一样的。 惠英接着对袁磊,说我要求周一在图桑,也必须对公司有些补偿。周日在洛杉矶,上班下班对我其实没分别,都在想工作。所以可以做一个顺水交易,向老板保证周二三四,每天在公司多呆两小时。这样做对下面的人也是压力,老板不吃亏。 对了,还可以加一条,说每天忙日常,纠缠在太多的琐碎里,如果我周一能在图桑,可以抽出整块的时间精力,做些带战略性的思考。她停顿了一下,说你还别说,这倒是一条真实的理由,不是借口。 (六) 周一回到洛杉矶,惠英直接找托马斯谈。托马斯说我知道你工作勤奋,每天在公司多呆两小时的保证,倒是不必。不过周一在图桑上班,确实超出常规,我担心的,不是日常管理,而是这样做,对公司的业务扩展,会不会有负面影响。要不这样,我们先试一段,如果没有负面,也不是不可以。惠英说如果周一在图桑,我自己也必须做些调整。下面一个月,周一我在图桑上班,但公司可以把我不在的这一天,当成请假,从我的私假里扣除。一个月做下来,行最好,不行后面周一我照常来。 一个月一晃而过,惠英周一在图桑上班,对部门的日常运作,工作效率,业务扩展,都没显出来负面影响。从那以后,她飞回洛杉矶,就从周一改成了周二,前面这个月的四个周一,托马斯后来也没扣她的私假。有趣的是,这个安排,对所有人不单没有负面,反而正面。这也算是运来天地同助力的歪打正着。 惠英在洛杉矶的四天,天天加班两小时,对部下的压力督促比前面自然更紧些。美国公司的管理,直接的上级是老板,老板的老板是大老板。底层员工,上班跟老板打交道是日常,跟大老板接触就少。惠英已经做到了这个第二层的老板,她上班一般每两三小时出办事室在格子间转一圈,这个转悠,她真实是放松换脑筋,不过对坐在格子里的人,就是压力。周一她不在,格子间里就没有这个压力。 大家周末完了来公司上班,第一天她不在算是过渡,各人的心情,对比后面几天,要自在轻松不少。这也算是有张有弛,给大家减点压。都是些动脑子的工作,心情好工作效率反而高。 袁磊用不着坐班,所以对惠英袁磊,多出来的这一天,俩人还是可以在一起。一星期七天分成了一半一半, 惠英四个晚上三个白天在图桑,两人就完全没有了夫妻分离,来去匆匆的感觉,和前面只有两天的周末,天壤之别。接下来的改善,是惠英买来一个大提包,周五回来前,去中国餐馆买饭往图桑带。对惠英,这是省了在图桑做饭的麻烦,对袁磊,虽然人在图桑,但每周有几顿,可以吃到洛杉矶中国餐馆的美食。 回到家常,惠英的第一件,是把她的丰田车开回图桑,在洛杉矶另买了一辆两年新的福特车。这样的好处,不单是她在图桑有自己的车,而且在家在洛杉矶,去机场都不再需要叫出租。周五把福特车停在洛杉矶的机场,到图桑开丰田车回家。周二早上把这车停在图桑的机场,坐第一班飞机回洛杉矶。机场停车的费用,相比两边叫出租,反而便宜。 前面这些年,袁磊潜移默化,被惠英管习惯了,日常家里不论什么事,都是她拿主意,言出法随。不过来到图桑的这大半年,有关自己和孩子的事,袁磊很多时候必须自己拿主意,就多了不少的自作主张不服管。这个事惠英有感觉,但是她匆匆回家匆匆去,真还拿袁磊没招。现在她多一天在图桑,整个格局不一样,家里的事,谁是大小王,又回到了以前。 从周二到周五,袁磊一个人带俩孩子,诸事繁杂没有帮手,所以到周五,他就有些盼着惠英回来。老婆回到家,下面自然又受些管制,被管到周一晚上,也会觉得有些不自在。这个安排的妙处,是盼惠英回来的时候,她就回来了,有些烦想一个人自主的时候,她还就走开了。对惠英,在洛杉矶的几天,自在逍遥,工作也能一心无二用;不过自在逍遥几天,就有些想老公孩子,这个时候正好可以回家。 又过了一年多,惠英给袁磊来电话,说刚跟托马斯谈过了,升职加薪。升职升到总监(Executive Director),加薪加到二十二万,再给十万的原始股。 再过了两年,惠英升职做到副总裁(Vice President),老板又给了二十万的原始股份。公司接着发达,这些股份开始兑现,惠英每年从股票来的收入,超过了工资。她接下来,在圣莫里卡买房自己住。惠英的这个周一在图桑上班周二回洛杉矶,就成了后面很多年,这两人如梦的好日子的开端。 前面说过,人不能跟人比。袁磊来图桑后的几年,远不如惠英顺利,后面升终身教授,也还是有过不小的周折,不过勤奋努力加上些好运气,虽然有惊有险,还是升职过关。这俩人在美国,相知相爱,十五年的努力奋斗,成家立业走到这里,算得上是功德圆满。 (七) 刚搬进新房子,这么多的房间,袁磊心想这回倒真能圆自己年轻时在南京的一个美梦。跟惠英讲,说这下子我该可以有自己的书房吧?惠英说房间是有,但是书房的家具,现在没钱买,你还是照以前,将就着在那张大餐桌上写文章比较好。我们在洛杉矶的那些东西,除去中国城买的红木家具还看得过,其余都不能用。特别是主卧,床和柜子,摆进去没法看。现在钱紧,买家具要排个先后。这个书房,等等再说。 这一等,就是两年多。一天惠英来电话,说好事情,刚跟托马斯谈了升职加薪。她接着说家里的家具摆设,这两年搞得八九不离十,可以轮到圆你的书房梦了,这个周末回家,给你买书房的家具。 袁磊后来跟惠英开玩笑,给这个书房,取了一个遁吼斋的名号,还写了一篇《避吼斋记》,顺手录在这里。 避吼斋记 年轻时在南京读书, 文革刚刚结束, 风气未开, 自然找不到如今灯红酒绿, 纸醉金迷的六朝金粉模样。然而毕竟是虎踞龙盘的古都. 要觅得几处可以附会风雅,登临抒怀的名胜倒还容易。偶尔亲友来访,中山陵,玄武湖,雨花台,是一定要陪游的。栖霞山,燕子矶,远了些,很少有心情一个人去。 兴致所至,倒是独访莫愁湖的时候多些。至今念念不忘的景致有两处。一处是石刻的郭沫若老先生的歪诗。诗曰: 古有儿女莫愁,莫愁哪能不愁, 如今天下解放,莫愁不用再愁。 此碑在大刹风景之余,自有其滑稽可喜之处。 这第二处景致就是胜棋楼。明朝龙兴开国的故事,流行颇广。但一般都令人倒胃口。无非是开国前杀敌人腥风血雨,开国后杀自己血雨腥风。太祖乞丐出生,农民意识,雄才神武之余,只在杀功臣、生儿子这两件事上下功夫。文采不只是略输,风流也何止稍逊。唯有这胜棋楼的故事,倒还透着几份雅致。开国元首于戎马倥惚,运筹帷幄之际,偶得宽闲,君臣登楼,烹茶睹棋。上得楼来,案明几净,临窗观湖,天高水宽,大有出尘世之感。吾人当此景致,蔚然太息,曰:此生愿得一处似胜棋楼者作书房,养气读书十年,足矣! 乌飞兔走,似箭光阴,现在写来,这都是二三十年前的旧事了。这其间娶妻生子,油盐酱醋,事事不能免俗。然而在给孩子换尿布和陪太太逛店之余,养气读书的事倒没有全扔了。只是书房这一件,很是不易,身处异国,先是求学求职,居无定所。等熬到有了安定的居所,想要胜棋楼式的书房,也只能是在故国神游的梦中了。退而求其次,弄一间一般不过的房间,还是要费神交涉。原因不外乎是没有办法向太太解释为什么在闲置的餐桌上不能写好文章。好在本人锲而不舍,从不言弃,加上某一天太太心情大好,机会得宜,总算是有了现在的书房。三年之内,在其中很是做了些没人懂的学问,写了些没人看的文章。 几天之前,正在书房用功,忽而想到一件非做不可的事。古今中外,名人骚客,写文章的人必定有书房,有书房还要有个好名号。何致于自己身在这书房之中三年,竟忘了给它起名。这念头一起,倒成了件头疼的事。既要雅,又要训,不仅要有出处,又不能太牵强。比方说倘若是江南水乡,池塘荷叶,“听荷轩”“听雨斋”,随手拈来,又合了李义山的“留得枯荷听雨声”的意境。只可怜图桑这地方,不要说荷叶难寻,就是想听雨声,一年之中也难得几回。 正在左右为难,咬文嚼字,患得患失之际,隐隐听到了太太的喊叫,赶紧出房间,原来是家里的秤出了毛病,太太站在上面,居然比预期的多了半磅。接下来,陪着到外面快走半小时那是逃不掉了。走到一半,灵机一动,书房已经有了好名字,赶紧向太太汇报:我的意思是将它命名为“听吼斋”, 取“遥听河东狮吼”的雅意。 太太听完汇报,大致赞成,但指示说书房取名,大事雅事,最要紧的是切合实际。事实上是她每每一吼,我就逃进书房,所以用“逃吼斋”更近实际。本人自然是从谏如流,但“逃”字过直,改为“避”,此房逐名为“避吼斋”,此记。 (八) 图桑这个城市的主体,第一是亚利桑那大学;第二是美军的一座空军基地;第三是导弹制造商雷神公司(Raytheon)。这后两个可了不得。空军基地是美军最大的空军基地,雷神公司是全世界最大的导弹制造商。有一种说法,如果打核战,全美目标排名,因为有这个空军基地和雷神公司,图桑指定进前五。第二次海湾战争期间,空军基地的飞机,整日整夜地轰鸣。地球那边打仗,不明白他们在这里忙什么。不过图桑人不嫌吵,因为这个仗一打,雷神公司会来超大的定单。 亚利桑那大学离市中心不远,环境的确不好,周围一堆看起来不怎么体面的公寓楼加价格在十万左右的平房。从学校往北开,几英里的样子,有一条东西向阔度约几十米的大河。南北向的主路,都有桥横跨这条河。不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河里三百三十五天是干的,没有一滴水。但是一到雨季,却是满满的湍流急水,每年都有几个倒霉鬼,不小心被冲进去淹死在里边。 这条常年干涸的河,是图桑好区坏区的分界,越往南,越破越乱,往北,从地平往山上走,住房开始整洁漂亮。往北开车十几分钟,就是半山腰的第16学区。整齐成片的普通住房加满眼的豪宅。跟在洛杉矶的海边公路往山上看,不差什么。可惜有山没水,只有一半风景。 图桑的天气,分两半。每年四月中旬开始,一两周之内,气温上升到摄氏四十度,一直延续到十月中,这是夏季。到十月中,一两周内,气温下降,就是秋季,秋季冬季春季,论天气这地方是等同于洛杉矶的天堂。天高气爽,阳光灿烂,气温有些起伏,但没有极端的变化,整个一个不冷不热。 夏季就大不同,走出室内到室外,哪怕是早上五点,整个人都会被哄哄的热气包裹着。外地人夏季来这里,一下子会老大的不适应。不过这地方出奇地干燥,有温度没湿度,只热不闷,夏天只要记得多喝水涂些防晒油,在室外出一身透汗,适应了其实是非常舒服的体验。袁磊后来,在美国去纽约华盛顿,回中国去南京上海北京,只要那里是摄氏三十度以上的天气,比在图桑,就难受很多。夏天在太阳底下远足(Hiking),居然是许多图桑人的兴趣爱好。不过这个事有些危险,夏天远足必须带足水。图桑的两个意外,一是雨季被冲进那条一年到头没水的大河里,二是夏天远足脱水猝死。每年都有几个。 这地方一年到头,只有两个时间段下雨。一段是夏季,七月底开始,一个月的样子,每天定时定量下雨一小时。这一段也会有几次狂风暴雨。每年七月,是房顶公司的旺季,大家都叫他们来看屋顶的油毡有没有裂开,要不要修理刷新油漆。不然下面一段刮风下雨,就该唱诗圣的漏雨歌。这些公司,到八月份修漏雨的房顶就更忙。不过屋顶即使漏,后果不严重,因为后面天气干燥,水漏进来,墙内室内不会发霉。在图桑过日子,没有发霉这个事,除非你们家水管子密封不好一点点滴水。下雨的时间还有一段,在冬季,不过这一段大雨会少很多。 七月底的这个雨季,是图桑景色最秀丽的时间段。有雨自然有云,到了日落,满天红霞似火烧,那个美丽壮观,动人心魄。其它地方一辈子都难得见。沙漠夕照,那叫一个诗情画意。袁磊写过一首七绝,算是有诗为证,录在这里。 沙漠夕照 残阳如火,红云当空,呈龙凤状,壮而以记之。 虬龙吐雾好云扶 彩凤生霞楚色舒 艳世红装谁染就 残阳似火地如荼。 雨季后的两个星期,是图桑百花齐放的日子。沙漠上除去人工栽培的棕榈树,就只有仙人柱仙人掌和各种各样的灌木,不过也有长成树的灌木。这些灌木长成的树都带刺,叶子很小,到这两周,道路两边,满树都是看不见绿叶陪衬的小黄花,遍体金黄,那叫一个绚丽。不过这个遍体金黄的绚丽,每年只有两周,后面花谢了,满树挂上绿色的小扁豆,就无趣到极顶。都说是昙花一现,图桑每年的灌木花盛开,虽不止一现,也很短暂,也就一两周。这一段也是仙人柱仙人掌开花的时节。袁磊特别喜欢的,是十几米高的仙人柱顶上开的几寸大的小白花,看着出奇地小巧可爱(Cute)。 他搬来后才知道,山脚坡地区,是鼎鼎有名的旅游胜地。周围有一流的高尔夫球场和连带的高档旅馆。亚利桑那州的旅游胜地,第一名没得说是大峡谷,离图桑有一段距离;第二名在凤凰城附近,是塞多纳(Sedona)的红石头山; 第三名就是这里,叫萨比诺峡谷(Sabino Canyon)。前两个,是自然景点,萨比诺峡谷,一半自然一半人工。 当年大萧条,美国政府投资刺激经济。对图桑这个满地荒凉,贫穷落后,鸟不拉屎的地方,政府想的招,是人工搞一个沙漠旅游景点,从半山腰选个地方,挖山修路,修到大峡谷的水库。那个时候图桑的居民区,还没有发展延申到这里。这条路,按设计要修上几十英里,不幸刚修到三英里半,还没修过山头,没钱继续,只好烂尾。 这个三英里半的烂尾,歪打正着,是袁磊知道的,全世界对地方经济发展效益最高的烂尾工程。后面几十年,好莱坞的西部片,大漠做外景,都从这条烂尾路进山拍。顶级的风景,会引来顶级的富人,所以周围就建了高尔夫球场。东海岸有些有钱又会花的富人,干脆在附近建房买房,夏天空着,冬天过来消冬。图桑的居民区,也渐渐跨过河,房子砌到了山上。 慕名来萨比诺峡谷的游客,条件年龄不一,大人小孩,要求大家一起,走三英里半观赏风景不现实,地方政府就弄了些随上随下的旅游车挣钱,一年到头好不热闹。最搞笑的,是当地居民。美国人的惯例,从感恩节到圣诞节一个月,吃多了长胖,到元旦大家改邪归正,下新年决心(New Year’s Resolution),走路锻炼身体减肥。对周围的人,这条三里半的烂尾,是走路锻炼的最佳路径。结果每年元旦,烂尾路上人满为患。不过几星期后,本地人就懒得再来,来的还是外地游客。 (九) 杨女士的那个助理教授,必须不停去外边跑的说法,原则上对。但这件事对袁磊,其实没她说得那么绝对。做学问,刚出笼的一个博士,处在助理教授的位置上,满世界跑开会做演讲,不单纯是为升职,有一多半,实际是自卖自夸,尽力提升自己的知名度,要让大家知道,圈子里新来了自己这一号人物。如果只是为升职,这个外出演讲访问的重要性,相对要低很多。袁磊既然决定带孩子,就等同于放弃在圈子里自卖自夸的努力,下面只要能升职就可以。 做这样的选择,是因为事无两全。两口子同时拥有发展势头看起来都不错的职业,放弃一个是愚蠢。但既要又要,必须有侧重。袁磊怎么看,惠英在公司的发展前景,都好过自己。这么多年过去,学问在袁磊那里,早就不是什么高大上。他心里明白,自己从上大学开始,就受误导入错了行。 现在快到四十,做学问后面也就这么大一个出息。出不出名,出多大的名,第一前景有限,第二都是浮云。 说到升职,袁磊倒是有些优势。首先他在这个圈子里混迹多年,不是全然默默无闻的新人。一般从入职助理教授到升终身副教授,时间是六年。他因为有在范德比尔特和UCLA的经历,来图桑前跟系主任达成协议,把六年缩成四年。六年变四年,看起来紧张,压力反而小很多。他和杨女士合写的长文,到2001年才正式刊出,如果升职是六年,评估时评审委员会就极有可能把这一篇排除在外。不过现在升职是四年,怎么也不能要求他四年的时间,有六年的成绩。所以到时候还是要倒回去看六年。结果这篇文章,就怎么也在评估的范围之内。 这一段他和杨女士,一个在西部一个在东边,自然不能像在UCLA,天天见面讨论数学。不过电话常打,电子邮件常发,真有些不方便的,也只是以前讨论,可以一边讲一边写黑板做计算,现在要用嘴说。不过这不是了不起的麻烦。接下来的这个合作,按部就班挤牛奶,东西做出来,还是老规矩,袁磊写第一稿,写完送杨女士重写。 终身副教授的提升,说起来严格,但依惯例实际,除非有重大意外,在哪里,都是十人九人过。再有就是在亚利桑那这样的地方,下面几年,只要有一次能申请到科学基金会的研究基金,升职原则上就算达标。这个情况和当年在范德比尔特岌岌可危,一年后必须走人的局面,天壤之别。 袁磊到图桑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申请科学基金会的研究基金。这个他前面在UCLA试过,没得着,这一回拿到了。美国科学基金的评审,相对客观公正。袁磊这一回能搞到,自然是因为有和杨女士合作的长文。这个基金,一次两年。他两年后再申请又圆满成功。 接下来的挤牛奶,如果袁磊自己单独做,不出去开会不给讲座,就真的是大问题。不过袁磊不是单独做,他有杨女士这个合作者。说到给自己的文章包装打扮做粉饰的本事,杨女士绝对一流。会总结能提高,一个小时的讲座,伟大的现实意义,深远的历史意义,天花乱坠。这个本事,不要说袁磊,沙教授克教授,跟她比都差很远。下面几年,杨女士到处做讲座给报告,宣传这篇长文和接下来挤牛奶跟袁磊一起做的后续。 杨女士的这些讲座,重点自然是宣传自己。但是照约定俗成的学术规范,她的每一次讲座,第一张透明片上必须有袁磊的名字,讲座的第一句,必须是下面我报告的这个工作,是和亚利桑那的袁磊合作做的。就这一句,说一次可能没人注意,但是次次说,几年下来,全世界就都知道了这几年杨女士做数学,有一个叫袁磊的跟班。说做数学,跟班这个公众形象,对袁磊不公平。不过反过来说,如果他自己独立做这些研究,即使做出来同样的结果写出来同样的文章,又没有孩子拖累,可以到处跑给演讲自卖自夸,凭他自己,有多少人能记住袁磊这个名字,都不好说。 关键是尽管在大家的认知里,袁磊是跟班,在杨女士报告的这些研究里,角色是辅助,但到正式做评估的时候,任何人都必须把这些工作,算成是两人的,分成绩只能一人一半。当然如果有人故意挑毛病,会在袁磊独立做研究的能力上打问号。不过袁磊在跟杨女士合作之前,就有自己的一堆文章,所以这个毛病不好挑。结果他在图桑隐居,一边做学问一边带孩子,对后面升终身教职,倒是没生出来了不得的负面影响。 (十) 亚利桑那的数学系,在美国排名五十几,算是二流中下。不过这个数学系,还真有不少与总不同的地方,在数学界,说是异数不为过。 数学系的办公楼是数学楼。设计这座楼的人,别出心裁。他说数学是X,X就是数学,所以整栋楼,被他搞成了一个X。这个X,中间那个交叉点,是主电梯,整座楼的房间,都从这架电梯分叉。这些房间,一小块一小块,就有了不少的奇形怪状。 袁磊去亚利桑那,杨女士跟他一半玩笑,说按那里的常规,你是新来的助理教授,办公室会在厕所边上,没有窗户。来了以后果不其然。一般的规矩,教授办公室论资排辈,会每年调整,不过袁磊懒,二十几年如一日拒绝调整,办公室到现在还在厕所边上。 数学系六十多名教授(Regular Faculty),不少的访问学者博士后,外加不在教授编制里的教学人员和国内国外来的一大堆研究生。再有就是几十个归系主任管理的秘书杂务。学校没有独立的应用数学系,数学系涵盖纯数学和应用数学。亚利桑那的应用数学,在美国排名一直在前二十,比数学系本身高很多。纯数学和应用数学的博士培训,从招生到课程设计,再到博士资格考试,都是分开的。系里的教授,纯数学应用数学,可以两边选一边,也可以两边掺和。袁磊选择了两边掺和。 八十年代有了能画图的计算器(Graphic Calculator),一时间使用计算器画图教微积分成了创新时尚。当时的系主任赶时髦,力主把全美国搞微积分教学改革最有名的几位招来,所以系里又有了数学教育(Math Education)这个专项。 亚利桑那大学没有统计系,数学系过去有统计专业,后来闹矛盾,这个项目被取消,做这一行的就都离开去了别处。不过这么大一个学校,没有专门的统计专业不像话。所以学校要么是再建一个独立的统计系,要么还是在数学系重新搞。学校学院,后来都选择了在数学系重新搞。 这样的一个系,纯数学,应用数学,数学教育,再加上后来的统计学,一堆相对独立的专项搅在一起,每个专项一群教授,大家竞争系里相对有限的资源。同一个专项,教授之间,也没有谁必须听谁的。系主任有些权,但是对系里的教授们,真实没有了不得的约束。比方说涨工资每年哪一位涨多少,是系主任定。不过系里有一个独立的教授委员会,对每人每年的研究教学做评估,系主任的决定,原则上要符合这个年度评估。袁磊的情况更特殊些,一年涨两三千块,涨不涨对他没分别,涨了到惠英那里,也就是笑话,自己都不大好意思说。 袁磊刚到亚利桑那的时候,是系里唯一的华裔教授。两年后又进来一位副教授。一聊起来,这个世界真不大,这一位是惠英在南开的大学同班同学。 再后来统计这个项目,又进了几位华人教授,包括一对年轻些的华人夫妻,女的是前面提到过的范继新在普林斯顿的学生,男的是他的博士后。 袁磊没去亚利桑那之前,就对微积分的教学改革不感冒。去面试,杨女士警告他,说有关用计算器教微积分,你说话要小心,态度不能是坚决支持,也万万不可反对,话必须说得两头不得罪。其实不仅是这个面试,在拿到终身教职之前,下面四年袁磊也是这个姿态。 升职之后,他的态度就明确了。到今天有手提电脑和iPad, 再去强调计算器,用这个东西做技术工具教微积分,就是搞笑。不过系里这几位微积分教学上的改革派,当年影响巨大,他们合写的一本别出心裁的新教科书,很多学校,包括亚利桑那,直到现在还在用。最出袁磊意外的,是十好几年后,女儿在斯坦福学微积分,教科书用的居然也是这一本。 后来袁磊在系里,公开和这个数学教育的项目不对付。不对付的原因,与微积分的教学改革不相干。这些人在系里,面对用计算器教微积分过了时这个现实,应对居然是把自己这个项目,扩大到研究中小学教育。中小学教育很来钱,但是与数学研究不相干,结果有些他们想招的人,数学水准,做袁磊的研究生都不够。下面袁磊只要在招人或者升职的委员会里,就会和这些人起冲突。 这些冲突里,袁磊感觉最荒唐的一次,发生在教授的年审委员会。这个委员会负责对所有教授的工作做评审,给每个人定他在过去的一年里,研究和教学,是超过要求(Exceeding),达到要求(Meeting),还是需要改进(Need Improvement)。这不是什么重要的委员会,有一年数学教育这个项目的代表,居然主张给扎哈罗夫(V.E. Zakharov)的研究评成需要改进,把袁磊没听得背过去。板着脸跟她讲,作为数学家,我坐在这里评估扎哈罗夫的研究,自己都觉得不够格不好意思。他哪怕下面十年不写文章,研究评估都必须是超过要求。 数学教授,做到亚利桑那这样的地方,自我感觉都不会太差。有不少甚至很膨胀,觉得自己没能出大名,落在这种二流的地方,是世道不公。一方面自命不凡,另一方面又憋着一肚子的委屈,性格古怪脾气大,很难搞。其实在公司里,这样的人也不少。老板同事都是笨蛋,就自己一个聪明人,偏偏这个聪明人,最不招人待见。自己活得不顺畅不得意,应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的道理,懂的人其实不多。 这样的一群人,这样一个规模的运作,数学系不用人治用规矩治,居然井井有条。系里有一大堆教授委员会,事无巨细,大家按规矩办事,利益争执,观念不同,开会都在明面上,摆事实讲道理,能达成共识最好,达不成就投票表决。会上决定下来的事,大家执行,雷厉风行。开会时争执,开完会客客气气,相互尊重,各人做各人的本分。 袁磊从来辛辛那提到去亚利桑那,到这个时候,在美国也有了十二年,都在数学系。不过在辛辛那提是学生,在范德比尔特和UCLA,也是临时工,参于不到系里具体的七七八八。这十二年里,他对美国的社会制度,要么是书面了解,要么是雾里看花。九十年代大事不少,他也就是看热闹。对民主制度如何运作,并没有真切的体验。袁磊理解了美国的社会制度的博大精深,对民主制度的信仰,是到亚利桑那的后面十年里,从自己日复一日的亲身经历里,累积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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