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飛的事業(6): 升職 (六) 袁磊的研究領域,是動力系統,系裡跟他研究最近的是麥夏克。麥夏克做學問的能力成就,按楊女士的說法,去UCLA只多不少。他對自己的位置名望,倒沒有不滿意。不過這人性格有些怪,做事有一些在袁磊眼裡是莫名其妙的原則,不怎麼知變通。他九零年就是副教授,十年後袁磊來,還是副教授。一個人升了副教授以後,研究開始失水準,一輩子升不上正教授,數學系有不少。不過麥夏克升不了,與研究無關。 麥夏克教書,從來不備課。袁磊也不怎麼備課,只是教到微積分以上的課,有些具體例子算起來有些煩,事先還是要在腦子裡過一遍,不然當堂一走神,哪裡算漏了,講起來就亂。講課算到一半,回頭找前面錯在哪裡,學生會不滿。不過這個起碼的準備,麥夏克不但省略,而且有意省略。有意不備課, 他還有自己的一番歪道理。他說講課教學生,特別對高年級,重要的不是教學生怎麼做題,而是教他們怎麼想問題。自己講課算漏了回去找錯,怎麼想怎麼找,這個過程,是把自己的思想方法,展示給學生,講教書,這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不過這樣教書,學生的評語就不好。升職委員會準備給他升正教授,研究這一塊沒問題,到教學,找不着學生的好評語。系主任找他談,說你的升職,今年可能要緩一下,下面一年,你可不可以改一改教書不準備的毛病。他回應說這不是毛病,是我的原則,正教授升不升無所謂,這個事改不了。下一年不但不改,反而變本加厲,弄得所有人哭笑不得。不過後來他得了國際數學家大會的四十五分鐘報告,實在說不過去,還是給他升了。 袁磊到系裡,報到拿辦事室的鑰匙安頓下來,約見新同事,第一是系主任,第二就是麥夏克。見面說系裡的情況聊數學,聊數學很投機,說到系裡的情況,袁磊發現總體上,自己從楊女士那裡得來的了解,比麥夏克還全面些。幾次接觸下來,袁磊的感覺是麥夏克為人沒得說,真誠友好,就是做事的腦迴路,時不時出人意表,不怎麼合常情。 接下來幾年,倆人走得蠻近,雖然數學上沒有具體合作,但講私交能算朋友。袁磊有一回周末請他來家裡吃飯。這哥們好酒也能喝,袁磊跟他講你可能喝多了,他說沒有,信不信現在我能倒立,話說完真的就頭下腳上做倒立。惠英在一旁看着笑,低聲跟袁磊,說這一位真的是喝多了。 忙忙叨叨,轉眼三年過去,到袁磊升職的當口,因為麥夏克數學跟袁磊近,這個升職,系裡自然由他負責。袁磊跟楊女士通電話,她說你這個隱居,居然沒給升職帶來負面影響,還真是出乎我的意料。袁磊一半真話一半拍馬屁,說這不是虧了有你嗎。做完材料交給麥夏克,問他感覺如何,他說這樣的材料如果有問題,就沒有能升得上去的助理教授了。 沒想到一個月後,一天麥夏克匆匆來到袁磊的辦公室,敲門進來,開口說你升職的事,有大麻煩。外邊的評審,有一封信說你這些年和楊女士合作的所有文章,都是錯的。袁磊大吃一驚,說怎麼會有這樣的胡說八道,能不能告訴我寫這個信的是誰。他說照理不能跟你講,不過事急從權,是賓州州立的K某。袁磊心說這一位眾所周知,是楊女士的對頭,袁磊在UCLA的時候,國際會議上就公開跟他起過衝突,怎麼能找他來寫評估?當然這個話他硬噎住沒說出口,只是問接下來該怎麼辦?麥夏克回答說很麻煩。 他說完離開,袁磊趕緊給楊女士打電話,楊女士說麥夏克已經給我來過電話,照規矩,這個事情不應該跟你講,所以我沒告訴你。袁磊說告訴不告訴,他怎麼可以找這一位給我做評估,這還是朋友嗎?楊女士說他昨天倒是給我解釋過。寫這種升終身教職的評估,一直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大家都遵守,就是因為這個評審,對被評審的人,性命攸關,所以如果你不願意說好話,就推掉不說話。麥夏克說因為你的升職材料看起來很給力,所以他的預期,最壞也就是這一位推脫不寫。像K這樣寫評審,跟直接拿刀子捅人差不多,真的是出乎意料。 袁磊聽得哭笑不得,問楊女士下面怎麼辦?她說這樣的情況少,但也不是沒有過。補救的辦法,是再找三個人,寫信跟他不同意。昨天我已經給了麥夏克一個名單。後面寫這三封信的都是朋友,應該沒問題。如果這三封里再有一封出問題,就要命了。但願麥夏克按着我給的名單,不再出幺蛾子。 接下來兩個月,是袁磊到美國後最難熬的日子,感覺有些像在中國逃出生天前的那一段,惶惶不可終日。從助理教授升副教授,是一錘子買賣,沒有不行緩一年的說法,要麼通過提職,通不過,就必須捲鋪蓋走人。幸好麥夏克後面,不但沒再出幺蛾子,而且事情的每一步,都及時向袁磊通報,三封補救的信寫得很好,系裡沒問題;材料送去學院,學院也通過了,接着上報學校。一般情況,學院學校,都是走過場,不過材料里有這封捅刀子的信,指不定會出什麼情況。好不容易,兩個月後,袁磊等到了從院長那裡來的升職通知。這兩個月的煎熬,袁磊到現在想想,還是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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