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围城》到《精灵宝钻》

钱钟书的《围城》，第一次读，新奇有趣，处处是聪明的观察、机智的比喻、尖刻的讽刺。但是第二次读，就有些读不下去了。为什么？那些俏皮话，第一次读觉得妙，第二次已经知道了，剩下的故事，就没有多少吸引人的地方。说到底，是整部书缺少一种统摄全局的力量。人物一个接一个出场，事情一件接一件发生，局部写得再精彩，也没有汇成一个有分量的整体。书名叫《围城》，但真正围绕这个题目展开的内容，其实有限。要说人生处处都是围城，当然也可以，不过这样一来，什么故事都能往里装，这个题目也就没有多少意思了。

一部长篇小说，要成为真正伟大的作品，不能只靠几个精彩人物、几段漂亮文字。它必须有整体的气势。这里说的气势，不是文字写得慷慨激昂，而是人物、故事、思想相互交织，越往后读，积累的分量越重。局部的精彩，最后必须汇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中国现代小说里，陈忠实的《白鹿原》，在这方面就做得不错。它写的是一个地方几代人的生活，但人物的恩怨、家族的兴衰、时代的变迁，彼此牵连，最后形成一幅完整的历史画卷。

年轻时读金庸，曾经觉得他的小说了不起。后来读了托尔金的《魔戒》《精灵宝钻》，又读了阿西莫夫的科幻小说，眼界变了，对金庸就渐渐没了兴趣。金庸会讲故事，这个本领不小。但是托尔金不仅会讲故事，还能凭空创造一个宏大而完整的世界。托尔金有自己的神话、历史、语言和文明，这样的构思，靠几个聪明的比喻、几段曲折的情节，是做不到的。

不过，托尔金真正了不起的地方，还不只是故事宏大。他写具体故事的感染力，也是罕见的。《精灵宝钻》里，有一个精灵公主露西恩与凡人贝伦相爱的故事。两个人同心协力，历尽艰险，与魔王抗争，最后贝伦还是死了。露西恩来到掌管亡者命运的曼督斯面前，为自己的爱人唱了一首长歌。托尔金说，那是世间从未有过的最美、最凄恻动人的歌，连曼督斯也为之落泪。

这首歌究竟有多美？托尔金没有写，也没法写。世上流传了无数的歌，他偏偏说这一首独一无二，因为她的美丽，胜过了世上所有的美丽，她的哀怨，也胜过了世上所有的哀怨。读者只能凭着他的几句描述，自己去想象，自己去体会。这就是虚实相间的本领。前面两个人的爱情、冒险、痛苦和牺牲，写得实实在在。到了最需要动人的地方，作者反而不写了，把那首歌留在读者的想象里。前面故事积累起来的感情，到这里一下子释放出来。每次读到这一段，都会被感动。

其实认真计较，这个故事荒诞不经。精灵、魔王、神灵，死而复生，哪一件不是凭空想象？但是读的时候，谁会计较这些？因为荒诞的是故事，真实的是人的感情。一个人为了自己所爱的人，不惜一切，与命运抗争，最后面对死亡，仍然不肯放弃。这种感情，人人都能理解。托尔金还没有让爱情轻轻松松地战胜死亡。露西恩最终放弃精灵的不朽，与贝伦一起承担凡人的命运。故事有了奇迹，却没有取消人生的悲剧。

这大概就是文学创作最难的本领。宏大的构思，能够给故事以气势；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能够给故事以生命。两样缺了哪一样，都难以成为真正伟大的长篇作品。钱钟书的聪明，让人读了会心一笑；托尔金的故事，却能让人明明知道一切都是假的，仍然一次又一次，为其中人物的命运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