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生天(6): 自大 (六) 袁磊研究生專業的教研室,一名正教授,兩名副教授,兩名講師。在本專業,是國內無可爭議的第一。正教授是他的導師;一年前給袁磊寫信鼓勵他的,是兩位副教授中的一位;另一位副教授,當時在國外進修。袁磊悔婚引來的江小燕的這一通折騰,有人倒霉有人得益,最倒霉的不是袁磊,是他的導師;得益的是當時在國外進修的那位副教授。沒有了袁磊的導師擋在前面,這一位後來飛黃騰達,又是院長又是院士。不過這都是以後的事。 袁磊的導師姓易,是學科的領軍人物,這個學會的理事長那個協會的理事,在學校也是大大小小一堆職位。袁磊大學四年級的專業課,教科書是他寫的。易老師圓臉高個頭,笑起來兩個酒窩,和藹近人。他在文革中,好像沒整人也沒挨整。沒整人是因為他本性忠厚;沒挨整因為他是低調的老好人。袁磊後來的理解,他之所以文革後成了學科的領軍人物,有一大半是適逢其會的機緣,跟袁磊高一的那個搖身一變,有些相通。易老師當時有名也有權,不過他缺少用人用權的心機算計。袁磊有好一陣子,心裡對易老師老大的愧疚,認為自己的事,連帶着毀了他的大好前程。不過後來想明白了。形禁勢格,即使沒有袁磊的事,面對着系裡的那些厲害人物,他後面也好不到哪裡。 回來說袁磊。教研室的兩位講師,是文革前畢業留校的大學生,十幾年的耽擱,已經過了長學問做學問最好的年紀。 不過以當時的氛圍,都在努力往上趕。聽袁磊說自己在讀經典的專業書,都說不如定一本下來,搞個討論班,大家輪流讀輪流講。這個事袁磊自然要向易老師匯報。易老師說好事情,我也參加。當然他參加,不是來和大家一起輪流讀書輪流講,是來做指導。這個討論班,其他人輪流講,易老師在每一講的結尾做總結。易老師的總結,越到後面,越不怎麼得要領,袁磊對他的學問,就開始有了些不以為然。 到第二年,袁磊自己讀文章,了解國外的研究前沿。討論班成了他定期匯報這些文章的地方。這一年在國外進修的那位副教授回來了。這位先生姓孫。孫先生白白的麵皮,對人一臉笑,比易老師還和藹可親。他對袁磊,讚賞有加,經常跟他聊天,甚而讓他來家裡吃飯。聊起天來,天南地北海闊天空,講他在國外和名家合作的故事。袁磊聽着這些事,真的開眼界,慢慢就覺着論專業學問,孫先生要好過易老師不少。兩人聊天到後來,會聊到易老師。孫先生就說下面是我們兩個之間的話,你不可以跟別人講,然後就沒了好話,把易老師,從學問到人品,貶得一文不值。這些話,袁磊倒是聽進去一大半。當然他知道這裡邊摻雜着厲害,一般只聽不回應。 接下來會聊到袁磊自己的事。當時教委科技興邦的一項大決策,是在國內搞自主的博士學位。易老師當仁不讓,是第一批博導,下一年讓袁磊直接升級讀博士。免試讀博士,是破格。跟孫先生說到這個事,他講博士和碩士不同,導師至關重要,勸袁磊還是出國留學,到國外找名師。這個事擺明了是拆易老師的台。他拎得清其中的利害,對孫先生的話又是只聽不回應。下面按部就班,照易老師的要求申請跟他讀博士。這個事又辦得順風順水。 不過這個時候,袁磊跟易老師,暗地裡已經起了衝突。研究生二年級下學期,袁磊解決了一個百年未解的數學難題。解數學難題,一般需要深厚的功力加大力氣。不過也有些難題是漏網之魚,解決靠靈機一動。打個比方,對對子有一個有名的上聯,煙鎖池塘柳,沒人對得上。原因是這五個字,偏旁是金木水火土。這個事後來袁磊靈機一動,說不需要對金木水火土,可以用日月天地人來對。 對了月昊桂映人。這個事跟朋友講,大家都不怎麼服氣,但又不能說他沒對上。當然解數學難題,要求不一樣,但是袁磊解這道難題的靈機一動,和對這個對子,有些相像。 難題解出來,下面寫文章發表。研究生的文章,不要說當年,按現在國內的規矩,老師署名理所當然。但袁磊這個時候,完全徹底自我膨脹,捨不得讓易老師署這個名。這是他做過的最愚蠢的事。主動讓老師署名,對易老師,是錦上添一朵大花。老師欠你這樣一個人情,會反過來盡力提拔你。事實上署名這個事,易老師如果有孫先生三分之一的殺伐決斷,就由不得袁磊。但是易老師是老好人的性格,又好面子,沒有這樣的殺斷,居然同意了袁磊不署名。 同意是同意,但心裡肯定不痛快。心裡不痛快,自然會流露出來。比方說易老師在校內校外有不少講座,就不提袁磊的結果。有幾次,袁磊給報告,易老師做總結,說袁磊同學這個結果聽起來很好,但是嘛,但是後面,自然是些不怎麼中聽的話。 這件事平心而論,從頭到尾,都是袁磊的不是。但是他當時卻把易老師人之常情的反應,和從孫先生那裡聽來的話合在一起。結果對易老師,就不止是有意見。但你也不要以為,下面他就公然辱罵導師。袁磊沒那麼傻。他甚至私下裡都沒去跟孫先生抱怨,和易老師表面上還是一團和氣。 不過處人歸處人,生氣是真生氣。當時袁磊跟江小燕,已經是情投意合,訂了婚的兩口子。那個時候沒電話,袁磊會不時給小燕寫信。有氣沒處出,有幾封信里,對易老師怒罵貶低,無所不用其極。後來袁磊悔婚,江小燕到學校來告他,直接把這些信交到了系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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