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生天(11): 脫困 (十一) 袁磊的好友夏同學,同班同鄉同專業,大學畢業後去美國在西北大學的數學系讀研。夏同學的導師沙教授,是天體力學方面頗有影響的專家權威。他聽過夏同學介紹袁磊,知道他在讀博,說等畢業,可以讓他來我這裡做博士後。不久袁磊的博士生資格被南大取消,脫困辦出國,第一時間想到的,是通過夏同學聯繫沙教授,去西北大學讀研。袁磊托福成績五百五。沙教授說低了但不要緊,我在系裡打個招呼,不是問題。 美國每個數學系,都有一堆教授委員會。招新同事有委員會;從助理教授到副教授再到正教授,決定教職升遷有委員會;對在職教授的年審,決定基礎課用什麼教材,招研究生,等等等等,都有委員會。什麼人在哪個委員會,大家提名全體教授投票選。系裡的事,事無巨細,相關的委員會先討論。小事委員會做決定,大一點的事,委員會討論完,全系開會投票表決。 系裡每年招新同事是大事,招研究生是小事。招研究生的委員會,三四個教授,先讀申請後開會,決定錄誰不錄誰。學生申請,除去交一份簡歷,還要寫一篇短文做自我介紹,然後找老師寫推薦信;再有就是你的大學成績單和GRE考分,外國學生還要考托福。這些東西都要緊,但都沒有硬指標,教授們讀申請材料,給每人打綜合分。 袁磊在南大辦成績單,就是一關,他自己還真沒法弄。白潔說我去。那裡的人,認識你的多,認得我的沒有。辦成績單不需要領導批准,辦事員也不會記得有你這號反面典型。我悄悄去,說是受外地朋友之託,只辦大學成績不扯研究生的事。接下來沙教授之外,還需要兩封推薦信。白潔父親既然能幫袁磊在南京安排去處,找兩個教授幫忙寫信不為難。如此這般,袁磊的申請材料就備齊了。 招研的委員會,召集人是系裡負責研究生工作的副系主任。委員會每年春季開學後兩個禮拜開始讀申請,每禮拜一次開幾次會,把所有申請排個序,事情就做完了。這個錄取程序,也有例外。如果本系的教授,給某個學生寫推薦信,同時跟負責的副系主任打招呼,說這個學生我要,就直接通過。袁磊當時就屬於這種情況,他後來自己也這樣招過學生。錄取決定做完,報研究生院備案,正式發通知,是副系主任和秘書的工作。外國學生辦簽證的表格,學校隨後有管理留學生的辦公室統一發。 所以袁磊開始辦留學脫困的重點,在內不在外。考慮最多的,是如何辦護照。這個事第一步,是去公安局拉關係。縣公安局負責護照這一塊的辦事員姓王。袁磊未雨綢繆,找到他的住址,帶着兩條煙兩瓶酒上門拜訪。說護照說着說着,說到了王辦事員上四年級的孩子算術學不好。袁磊說這個容易,我可以給孩子做輔導。回頭跟姜老師商量,要不要再去拜訪辦事員的領導,姜老師說縣官不如現管,看這個樣子沒必要。 不想等到二月份,美國來了壞消息。負責招研的副系主任,打電話跟沙教授說你要的那個學生沒法錄取。沙教授問為什麼,回答說學校這幾年,做助教的外國留學生,特別是中國來的留學生不少。這些助教,英文講不好,學生抱怨越來越多,所以研究生院規定,外國學生在西北做助教,托福必須六百分以上。沙教授挺牛,說豈有此理,我去跟院長講。電話打到院長那裡,聽他講完,院長嘿嘿笑,說你就為這種事來找我?沙教授一聽,說也是哈,那就算了。後來袁磊在美國,跟沙教授走得蠻近,這個故事是直接從他那裡聽來的。 沙教授回過頭來告訴夏同學。這哥們一聽,說袁磊這下子麻煩大了。沙教授說不就是托福嗎,他考過六百明年來就是。夏同學說六百是超高分,他不一定考得來。接下來就給老師講袁磊的故事。這個故事,沙教授越聽越糊塗,說悔婚和讀博士,也能扯得上?不過聽來聽去,至少弄明白了出國對袁磊至關重要。想了想,說我有位朋友,在辛辛那提大學,剛剛從國防部得了一大筆研究基金,我正想着讓你去他那裡訪問一年。要不順便跟他說,讓袁磊去那裡讀研。不過這個學校,可比不上西北,申請也得從頭辦。 接下來,袁磊給辛辛那提大學發申請。這個事後來還有些磕碰,但是有夏同學在旁邊盯着,有驚無險。辛辛那提大學的這位克教授,就成了他後來在美國的導師。不過這麼一耽擱,袁磊不得不多做一年中學老師兼小學生輔導,他跟白潔,也被耽擱成了相忘於江湖。 袁磊的這個小學生輔導,倒沒白做,教王辦事員的孩子算術,也教語文,教到後來,這孩子成了全班第一,公安局的這位辦事員,也就成了袁磊的鐵杆朋友。袁磊被高教委拿來做反面典型的事,不在檔案里,王朋友從頭到尾不知道。他從一開始,就找姜老師看過袁磊的檔案,說悔婚罵老師,對辦護照可以沒有影響,但是被取消了預備黨員的資格,問題不小需要補救。怎麼補救呢?自然是在檔案里,加一個全新的好評語。當時的預期,到袁磊辦護照,不到半年。王朋友說時間太短,姜老師也說這個事有些勉強不好弄。 後來需要再等一年,姜老師對袁磊說這就不短了,你寫個入黨申請,到時候我在你檔案里加一段,說學校在考察準備讓你重新入黨。告訴王朋友,他說能這樣最好,我這裡沒問題,地區公安局應該也沒問題。等正式辦的時候,防止有意外,我直接去一趟鹽城,找相關的朋友當面批准。 辛辛那提那邊,事情卻辦得不如這邊順暢。克教授諸事繁忙,給袁磊寫過推薦信後,疏忽忘了照點給主持招研究生的副系主任打招呼。只有推薦沒有直接的招呼,袁磊就只是被錄取但沒有獎學金。這個事辛虧有夏同學在那裡,好一通周折才解決。 不幸屋漏偏逢連夜雨,辛辛那提的麻煩還沒解決完,這邊辦護照又來了新阻礙。八七,八八年,辦出國的人指數增長,李鵬的高教委不樂意,為難大家,整出來一堆的奇葩政策。其中有一條,說碩士是高級人才,留學必須提高批准單位的級別。於是袁磊辦留學,就需要縣教育局批准。不幸現任的縣教育局長,跟姜老師很不對付,這一關看起來就難過。這個事王朋友幫不上,環顧左右,袁磊自己還真找不到可以到局長那裡疏通的關係。當時袁磊的情形,算得上是內外交困。直覺是這一年還出不去。於是他做出了與白潔相忘於江湖的決斷。 後面磕磕碰碰,終於拿到了辛辛那提的全獎錄取通知,走一步是一步,是死是活,還是要往下辦。袁磊怎麼也沒想到,申請遞到教育局,局長一刻沒拖延,當場批准。袁磊接過批文,如在夢中,比兩年前在南大聽到被李鵬抓反面典型,還要蒙圈。 這個事,得稍稍回點頭。袁磊在家鄉有不少朋友,其中一位,是大他十幾歲的忘年交。他跟白潔相忘於江湖,有一回在這位朋友家裡,說起來那個難受。講到教育局,朋友的太太在一邊,問你怎麼就覺得這一關註定過不去呢?袁磊說嫂子你不知道,局長跟姜老師不對付,前面學校有同事要往蘇州調,局長死活不批准,現在還吊在那裡。她說這個事我也有耳聞,好像是因為你那位同事,說話做事沒分寸,把局長得罪狠了,你又沒得罪他。大嫂接着嘆口氣,說你跟白潔真是可惜。 後來袁磊到美國,不久聽說這位忘年交的朋友婚姻破裂。同時縣教育局長也離了婚。離了的大嫂,隨後跟這位局長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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