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生天(全文) (一) 透過機窗,袁磊望着外邊靜謐的雲海,總算放下了始終有些懸着的心。一望無際的白雲,如棉絮鋪展, 像是被定了格,看起來很壯觀。這是八八年的殘夏,在一架從上海飛往紐約的班機上。機艙里,是乘客們滿滿的興奮和飛機引擎的噪音混雜在一起的隱隱的喧囂。他在這喧囂之中,靜靜地,恍恍惚惚地,看着窗外無邊無際的白雲。二十六年的人生,走到現在這個節點,是結局也是開端。此時此境,用劫後餘生,又或是死裡逃生來形容,好像都不貼切。袁磊咬文嚼字,最後找出了逃出生天這四個字。不過逃出生天,不是講心境。講心境,最貼切的,還得是直接不過的心有餘悸。 袁磊接下來的思緒,轉到了白潔身上。想到白潔,他的心微微顫動,又隱隱有些痛。一個月前袁磊拿到簽證,打電話給白潔。這是兩人分手後第一次通電話。電話來得突然,白潔問是什麼事,聲音里透着的,還是他熟悉不過的關切。袁磊忙說是好事,我剛拿到簽證從上海回來。 護照辦下來的時候,就該告訴你,但思來想去,決定還是等事情做完全了,再去找你。白潔聽着,長長地舒出一口氣,像是回應袁磊,又像是自言自語,輕輕地,說真好。她接着說這些日子裡,我總擔着心,想着如果辦不成出國,後面你該怎麼辦。現在終於辦成了,真為你高興。 袁磊說我明天去找你。她回答說不必。袁磊找她,是求複合。她說不必,是拒絕。被拒絕在意料之中,當然還是要去找她。於是第二天,袁磊坐了一天長途車,到了南京到了白潔家。 白潔的父母都在,開門的是她父親。見到袁磊,蠻高興的樣子。她父親說白潔昨天告訴我們你出國的事終於辦成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和你阿姨,打心眼裡為你高興。袁磊回答,說這幾年如果不是叔叔阿姨,不是白潔,我都不知道自己現在會在哪裡。話沒說完,眼淚唰就下來了。 白潔的父親,是副廳級的官。袁磊和白潔分手後,這是第一次再見到他。他說你和白潔的事,我和你阿姨,一直就支持,你今天來,說明你是有良心的孩子。不過白潔現在有男朋友,是她的同事,你想複合這個事,我和你阿姨,只能在一邊看着,幫不了你。袁磊說我知道她在拒絕我,但我一定要見她,求叔叔再幫我一次。他說好吧,我給她打電話讓她回來。不過她的學校,你知道的,在中華門外,一小時才能到。 大約一小時白潔回到家,容顏有些憔悴。見到袁磊,她說你跟我來。袁磊於是跟着,進了她的房間。沉默片刻,她對着袁磊,說我是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性格,你最清楚,還是放手吧,對大家都好。 袁磊回答,說難道真的就只能從此天各一方了嗎? 白潔回答說:是,只能是這樣。李衛寧人很好,對我是真好。這幾個月沒有他,我是過不來的。 袁磊說理解。但你也知道我的執着,我不會放棄。我會一直寫信,一直求你。 白潔回答,說當初分手,我理解你為什麼。既然沒能扛住,決定分手,那我們兩個的緣分就盡了。你能走出來,是這幾個月裡,我一直盼着希望着能有的好結局。對我對李衛寧,也都是解脫。 袁磊問:你對他,就這麼確定? 白潔回答說確定。 袁磊又沉默了片刻,說放棄出國,你這是第二次。第一次為我,這一次是為他。 他接着,說我們一直有個包。這個包,早些時候我帶走了。上次沒顧到說這個事。現在它可不可以名正言順地歸我? 白潔露出一絲淺笑。 她說不是沒顧到,是你耍小聰明。包里的東西,是應該一直在一起的。名正言順歸你,沒有道理,不過包可以留在你那裡。以後你如果不方便保存,再還給我。 袁磊一下子沒聽明白,脫口問不方便保存,是什麼意思?不過沒等白潔回答,他就回過了神,說你居然能想到說這樣的話。不過話走到這裡,接下來恐怕就是道別了。 白潔回答,說應該是。 袁磊說那下面,是我道別的話,也是我對你的承諾。從現在起,無論是什麼時候,也不管我身在世界的哪一個角落,你又在哪裡,如果需要我回到你身邊,只要你一句話,我就會放下一切回來。 他又說:男子漢大丈夫,言出如山。 白潔輕聲答道:我相信你會的。 她停頓了一下,接着說不過你應該知道我,不會有這樣的事。 袁磊說:即便後面不能相依相守,我們這幾年的情都還在, 都會一直在我這裡,在那個包里。 白潔的眼圈有些發紅。她說是,我知道。 袁磊接着,說所以今後為你做什麼,任何事,不論大小,都是我份內該着的。 你我之間,是我欠你,永遠都是。 白潔說好吧。今晚你就住這裡,明天還有一天的長途車。我要回學校,李衛寧在等我。 (二) 這一夜袁磊沒怎麼睡,第二天早起,和白潔的父母道別,去汽車站坐上了回家鄉縣城的長途車。這一路長途,他數不清來來回回走過多少趟。車子一路上,從始到終,被籠罩在一股子怪怪的汽油味里。過長江大橋到六合的公路,路況還好,過了六合,就顛簸不平。這樣的車,要坐一整天。車上沒有廁所,司機定點停車。中間有尿只能憋着。一邊顛着一邊憋尿,是袁磊受過的最難熬的刑罰。受過幾次,對存尿這個事,就異乎尋常地警覺。他後來在美國教書幾十年,進教室開講之前,條件反射,必須先去洗手間。 袁磊當時,是家鄉縣中學的數學老師。十年前離開的時候,他在這所學校這座縣城小有名氣。七七,七八兩年,中國人全體關注的,是高考。前十年被趕到農村去的年輕人,城裡家家有。恢復高考,給了大家一個逆天改命的機會。一時間人人講數理化,個個說陳景潤。除去高考,還有數學競賽,從學校到縣到地區再到全省。袁磊是縣中學最厲害的學生,一層一層優勝,進了全省前五十。 那個時候清華北大,對江蘇的學生,沒有吸引力,大家都同意寧往南千里,不往北一步。全體江蘇人看重的,是中科大,復旦大學和南京大學。袁磊自然想去中科大,在省賽的發獎儀式後,跟中科大來招生的老師說這個事。得到的回覆,是全省前五十,四百二十分的統考成績,過得去,歡迎你報名。這個話搞得袁磊很不爽,決定不報中科大。復旦和南大二選一,跟老師商量,老師說如果報數學系,自然要報復旦,但是南大有天文系,南京又有紫金山天文台。到復旦讀數學,不如到南大讀天文。袁磊就報了南大天文系。 兩年前,袁磊被南京大學開除回原籍,自然又成了小城的新聞。學校對袁磊的處置,貼在南園大門口的通告欄里,寫着該生資產階級思想嚴重,喜新厭舊;品德惡劣,辱罵導師。資產階級思想嚴重,品德惡劣是套話;喜新厭舊沒說錯。舊,是江小燕,袁磊青梅竹馬的初戀,曾經的未婚妻。辱罵導師,也有真憑實據。 系總支書記找袁磊談話,講對他的處理,已經有過幾次。先是取消預備黨員資格,然後是取消博士生學籍,再然後是保留碩士學位,分配回原籍。最後這個分配回原籍,袁磊頂着不接受,已經跟學校耗了小半年。那一段他白天大多在白潔家。 到晚上,袁磊會回自己在南園的宿舍。 當時的袁磊,學問蠻厲害,在系裡在學校,都算是出類拔萃。讀碩士的時候,他解決了一個上百年的數學難題。如果沒有江小燕的事,沒有這些周折,再過一兩年,他要麼留校成為全系最年輕的副教授,要麼去國外做博士後。不過有了這通折騰,他就只好申請獎學金去美國重讀研究生。出國這個事,只要人留在南京,有白潔父親的關係,應該辦得通。但如果回原籍,辦護照需要從工作單位開始,到縣再到地區的公安局,一層一級地審查批准,結果就不好說。 貼在南園大門口的告示,突如其來。震驚之餘,袁磊找到系裡。總支書記說知道你看了通告會找來。明天組織上正式跟你談話,除我之外,還有兩位領導,一位是研究生院的副院長,一位是校黨委副書記。袁磊當場就被雷着了,想不明白學校為什麼要搞這麼大陣仗。 第二天談話的三位領導, 袁磊之前都打過交道。大家入了坐,副院長開門見山,直接切入正題。他說: 袁磊同學,學校對你的處理,你不接受,從系裡一直申訴到學校。今天找你來,一是要正式通知你,這個事沒得改,你必須接受。另外還有一件事,也要讓你知道,心理上好有個準備。 高教委前一段,針對目前大學生和研究生教育,只注重專業學問,忽視思想品德的傾向,專門開了全國性的工作會議。李鵬主任在會上,強調要全面加強對大學生研究生的思想教育。他要求各個學校,找一些典型的例子。你的情況,學校上報給教委,李鵬主任做了批示,不久全國的高校,會把你作為典型來傳達。 聽到這番話,袁磊自然明白了為什麼會有貼在南園大門口的那個突如其來的通告。這個通告,是要放進檔案里的。檔案里有這個東西,下面辦護照出國就懸了。不過再不同意回原籍,不要說出國,後面想有口飯吃,只能去做個體戶。雖然蒙圈,但反應不慢,知道不管接下來有多難,必須同意回原籍。系總支書記,研究生院副院長,校黨委副書記,一起找談話,其實是方便當場做決定。如果副院長講完,袁磊還不同意回原籍,後面大概率會是校黨委副書記代表學校做決定,結果可能就不是回原籍這麼簡單。最壞的可能,是正式開除,碩士學位學士學位一體取消。 談完話直接找到白潔。白潔打電話給她父親。她父親聽完,沉默了片刻,說袁磊同意回原籍是對的,現在這個情況,算得上是一場不小的磨難,沒有其它選擇,你們兩個,要有相對長期的思想準備。 白潔放下電話,袁磊開口,說我現在還是蒙着的,腦子有些亂。回原籍,大概率會被分配到縣中學。那裡的環境條件,和南京天差地別,想要脫困,只有出國留學一條路。不過這條路,看起來不是一般的艱難。在小縣城辦留學,本來就聞所未聞,再加上這些處分通告。當初怎麼着,也沒有預料到會是這麼個結局。 白潔說你說得不對,這只是開端,不是結局。你還有我。我相信你,相信自己的眼光。你的才幹能力,別人不了解,難道我也不了解?南京大學的這些名教授,從我們的導師開始算,哪一個有你現在這樣的學問,學問上有你這樣的成就。再怎麼着,我也無法想象,你這樣的一個人,會一輩子被困在小縣城裡。 她接着,說自古英雄多磨難。路都是人走出來的。再說了,梅花香自苦寒來。 真正的愛和浪漫,不單是卿卿我我,更是相依相守,不離不棄。不過現在在苦寒之中的,是你不是我。你現在不需要想我的事。 袁磊回答,說道理我都懂,不過我前面的路,會很難走。我也許能走出來,也許走不出來。 現在只有辦出國。看我的運氣能力吧。 白潔說我明白。其實我剛剛一想到你回去要面對的難堪,心就發顫。 袁磊回答,說讓我發蒙的,不是你說的這個難堪。 我從小到大在那裡,一大堆熟人朋友。至少當面,不會有人給我難堪。 白潔聽了,接着話回問:那江小燕呢?就在當地,會不會接着找你鬧? 袁磊回答,說她還能用什麼名目,到哪裡去鬧?她在當地,遠遠看到我,會繞道走。 他拉着白潔的手,臉色越發沉重,說不過辦出國,太久也不行。給我一年時間。為自己,也為你,我一定要走出來。 白潔抱住袁磊,喃喃地,像是對他,又像是對自己,說你行的,肯定行。 (三) 袁磊從小學到高一,平平無奇,既不聰明也不勤奮,固執一根筋,不像弟弟袁銘,機靈懂事,到哪裡都能得大人們的喜歡。文革中大學關了,但是小學中學都開着。小縣城的學校,老師教學生,也還認真。就說小學生,家庭作業天天有。袁磊小時候,最不願意做家庭作業。能不做就不做,不能不做的也拖着不做,交作業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每學期開學前的幾天,是袁磊最難熬的日子。整個假期的作業,都欠在那裡,真不知道開學該如何見老師。 雖然頑劣不做作業,但袁磊平日的功課,數學語文,學會的好像也不比按時交作業的同學少。就說數學,從小學到初中,分數加減,因式分解,解一元二次方程,老師講的,他不但聽得明白,而且還記得住。從小學升到初中,袁磊最高興的,是老師不怎麼布置家庭作業。老師不布置作業,是因為布置了也沒幾個學生會做,會的也是一學一忘。那個時候所有人的認知,都是孩子會不會做題寫作文,沒什麼要緊,以後大家都下鄉。 鄧小平七七年恢復高考,一件滑稽的事,是好像前面十年,沒能上大學的人,積得不夠多,要從在校的高中生里,再選一些成績優異的,提前考大學。高中就兩年,高二是應屆畢業,在校生只能在高一選,袁磊正好是高一。 下面發生的事,他現在想起來都覺得魔幻。 選拔怎麼選?直接考數學。老師按高考的內容要求出試卷,五道題一百分。題目簡單直接沒有彎彎繞。不過這五道題的內容,老師教過的,只有前兩道。 選拔的結果,四百多高一學生,一多半做了張鐵生。不過也有不少,記得如何解一元二次方程,得了二十分;平面幾何的題,會做的也有,後面三道,就沒人會,所以大家最多四十分,惟獨袁磊,得了五十分。他其實也是除前兩道後面題目都看不明白。不過最後一道,雖然沒明白這道題問的是什麼,卻看到裡邊有一個一次方程,一個二次方程。他福至心靈,直接把兩個方程放在一起,多解了一個一元二次方程,算是又做對半道題。 這可就了不得。學校選了四名高一學生,參加七七年高考,袁磊排名第一。這個時候離初試,只剩下不到兩個月。縣中學的老師,有文革前畢業的師範生,高中的數學語文,這些老師都還記得。不過想在一個多月內,把這些七七八八,灌給幾個其實什麼都不明白的孩子,憑誰也沒招。結果這四位,初考全軍覆沒。初考的題,不像學校的選拔題那麼簡單,袁磊事後懷疑自己也做了一回張鐵生。不過初考的結果,只有通過不通過,分數不公開。所以哪怕真得了零分,袁磊還是全校第一的優異生。 袁磊個頭不高,有些瘦弱,爸媽是普通工人。在學校里欺負同學,輪不到他。不過他不是受欺負的性格,不怕和個頭大的孩子打架。所以他的記憶里,小時候最多的,第一件是鼻青臉腫被媽媽帶着,去老師家和別的孩子家長理論,第二件才是交不上家庭作業被老師訓斥批評。這樣的孩子,肯定不受老師待見。他小學五年級,才入紅小兵,初中又是最後一批入紅衛兵。在學校,從沒得過老師表揚,除了有一回學黃帥。五年級的孩子,寫老師的小字報,說毛主席講如果學不會,抄也是好的,責問老師他考試偷看同學的答案,為什麼要挨批評。老師讀了發笑,說袁磊寫得可以呀,超水平發揮,要表揚。 這一回莫名其妙,袁磊居然全年級第一。一夜之間,所有的老師家長,人見人夸。連小學裡最不待見自己的班主任,都說她幾年前,就覺得這孩子不一般。有個成語叫搖身一變。不過這一變,袁磊沒覺着是自己搖來的。好事自然是好事,不過起初他更多是被這個天外搖來的好事嚇着了。 接下來有點意思。有句俗話,叫趕鴨子上架。十四歲大的孩子,這一回是在被全體人往架子上趕。袁磊從小貪玩不好讀書學習,脾氣倔一根筋,越是被老師家長逼着,就越不學習。他其實是順毛驢。這一回,被捧着哄着,居然開始自覺自愿沒日沒夜地讀書做題。不久他就覺着了,老師講課,不如書上寫得明白。中學的數學語文,物理化學,真正計較起來,沒多少內容。他一邊看書,一邊做題,越看越做越容易,半年多的功夫,連微積分都有些看得明白。就這樣,袁磊一半順理成章一半迷迷糊糊,進了南京大學。 (四) 八六年的中國,國門初開,新舊交織,思想文化,總體在鬆綁。但是社會管理,還是在政府的全面掌控之下。大學生研究生畢業,是國家幹部,工作由學校統一安排。每個國家幹部的背上,都有一個檔案袋,裡邊裝着組織上對你的過去,每一段的總結評價。大學生的年終總結,由班級輔導員寫。畢業總結,系總支寫。這個檔案袋,你被分配到哪裡,就跟你到哪裡。一個人後來的提拔升遷,都要拿個人檔案做依據。 那個時候沒有私營企業。有工資的工作,都是國家的。想換地方換工作,找到願意接受你的地方,遠遠不夠。工作調動,第一關是原單位批准,同意把你的檔案,送到新單位。檔案調不動,人就調不動。除了檔案,還有戶口。檔案在南京,你是南京戶口,檔案送到小縣城,你就是縣城戶口。戶口有等級,從南京出來轉去下面的縣城,說變就變,但是想要從小縣城調到南京,把縣城戶口轉換成南京戶口,在當年難如登天。 袁磊離開南大回原籍,被安排到縣中學是意料之中。袁磊的高中數學老師姓姜。他去南大不去復旦,一大半是姜老師的主張。回鄉的第二天,他就去了姜老師家。姜老師現在,是縣中學的黨支部書記兼校長。袁磊在南大的這些年,和姜老師走得蠻近。那個時候全體人因為中日擂台賽,都成了聶衛平的粉絲。姜老師年輕時學過圍棋,業餘初段的樣子,在當地少有對手。袁磊有一陣子也迷上了圍棋,一邊和同學對弈,一邊讀講定式中盤攻殺收官子的棋書,提高很快。寒暑假回到家,袁磊會時不時找姜老師對弈,吸煙品茶,棋逢對手樂在其中。下棋到飯點,袁磊就在老師家蹭飯。 到姜老師家進了門,給老師師母請安打過招呼,泡茶點煙坐下來,老師說你的檔案學校剛收到。現在和前幾年不一樣,喜新厭舊,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錯誤。這幾天我正為畢業班的升學率發愁,現在離開學不遠,下學期你就負責高三三個快班的數學。不過這裡自然不是你的長久之計,你下面的打算是什麼? 袁磊回答,說正在聯繫美國的學校,想辦法出國留學。 老師喔了一聲,問這個事具體怎麼做? 袁磊回答說:第一步必須考托福。 老師問:要在哪裡考? 袁磊回答在南京或者上海考。不過我回來之前已經考過了。 他接着往下,說考過了,拿成績去申請美國學校的入學許可和獎學金。這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辦護照,然後到美領館簽證。只要拿到美國的獎學金,辦到護照,簽證不是問題。 這幾年辦出國留學的不少,公派自費都有。公派的護照,有單位出面辦,自費比公派麻煩些,需要自己去公安局申請。 姜老師說:那就需要走公安局的關係。 袁磊回答說必須走公安局的關係。不過發護照的權限,不在縣公安局,要通過地區公安局。 姜老師接着問:發不發護照的標準呢? 袁磊回答說一般先到工作單位看檔案了解情況,然後徵求單位意見。像我這樣在小縣城辦留學,恐怕沒有先例。事在人為,走一步是一步吧。 他接着說申請護照,必須有美國的入學通知。美國的學校,招研究生給獎學金,一般到二月底才有結果。從現在起算,最快也要半年多。 姜老師想了想,說既然急不來,就先放一放。照我看,你辦出國留學,威脅最大的,恐怕還是江小燕。 袁磊聽了一楞神,說搞成這樣,她還會再跟我鬧嗎? 姜老師說現在自然不會。不過你剛剛說要在這裡辦護照出國,萬一,我是說萬一,辦到一半,她去公安局鬧起來,出個什麼幺蛾子,說有你反黨反社會主義的證據,你就麻煩。 他停頓了片刻,接着又問:你如果出國遇到困難,有沒有往南京調的打算? 袁磊說:往南京調,現在將來,都不是選項。別人看中你,說到底是看重了你的才華能力。我辦成出國,皆大歡喜;如果辦不出去,我就定下心來,在這裡跟着老師你混。 老師問:那你和白潔呢? 袁磊回答,說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姜老師說: 聽起來是這個道理。 他接着,說你既然有這樣的打算,就把這裡當過渡。這兒是你的家,在南京,多少是寄人籬下,和在家裡不一樣。你現在是回到了家裡。這個道理,你可以慢慢體會。 袁磊說是,多謝老師。 (五) 袁磊從十五歲到二十四,最好的青春年華,是在南京大學度過的。那裡有他一輩子最美好的記憶,也有他人生中,第一次慘痛的失意。德川家康的總結,人生是荷重負,爬陡坡。被發配回原籍辦出國留學,是他人生的第一道陡坡。 南大的校區分南北,北園是教學區,南園是宿舍區,南園北園,一條路隔開,大門相對。天文系和數學系,被放在兩園之外,坐落在北園西北角的一座看起來有些破落的院子裡。北園裡,學生去得最多的,是主教學樓和校圖書館。晚自習,幾個要好的同學,會輪着去主教學樓的大教室或者圖書館占座位。不過越到後來,這兩處的長相,在袁磊的記憶里就越模糊。 刻在他腦子裡,清晰不模糊的,是北大樓的那顆五角星,滿牆的藤葉和樓前綠草如茵的草坪。在南園,他住過的宿舍樓,不止一處。大學是上下床,十人一間,研究生時,是四人一間。這些宿舍的細節,到後來他也沒有了太深的記憶。反倒是對從未入住過,背對南園後門的八舍,印象深刻。 與南園相關,刻在袁磊記憶里的,有三處。第一處,出南園正門西邊,是一間不大的郵局門市。他伙食靠助學金,爸媽另給他每月寄五塊零花。他月月五塊的零花錢,在那裡取;再往西,第二處,是賣餛飩包子的漢口小吃部;第三處,出南園後門往東拐,是一家有些髒亂,賣麵條鍋貼的吃食店。後面兩處,袁磊大學期間,囊中空澀很少光顧,讀研究生以後,去得就多是常客。晚上餓了,到前門的小吃部,一碗混沌兩個包子;上午起床晚了,出後門買麵條鍋貼當早中飯。他後來的幾十年,全世界走過來,什麼樣的美食,都趕不走那兩處餛飩包子麵條鍋貼留在腦子裡的余香。還有一件,也與口腹相關。袁磊有一段,導師名下早上八點的課讓他去教。去教室路過南園大門,有人架着爐子賣烤紅薯。大個兒的一個烤紅薯做早飯,那叫一個香。 南大的學生食堂,在袁磊的記憶里,除去兩件,其它多年以後,也像教學樓和圖書館,都模糊了。這兩件的第一件,是早上吃白面饅頭,大家都剝饅頭皮,到現在他也沒弄明白為什麼。第二件是有一陣子,大家都偷別人的搪瓷飯盆,也都被偷,沒人禁沒人管。到後來每個人,把自己的飯盆菜盆,邊上打洞,拿把鎖,連飯勺鎖在一起。去食堂吃飯要先開鎖,現在想想都怪異。這個事好像跟美國的大學校園裡,大家都偷自行車相通。做賊偷東西,是全體年輕人的本性衝動,不分中西。 再有就是看電影。那幾年大學生的課後娛樂,也就是偶爾幾個同學,一起看電影。看電影,男生歸男生,女生歸女生。一男一女看電影,是談戀愛。直到袁磊大學畢業,學校都還有大學生不准談戀愛的奇葩校規。兩座電影院:勝利在新街口,曙光在鼓樓。晚自習到一半,看電影直接從北園後面翻牆去曙光電影院。 袁磊的大學班,四十名同學,都是聰明勤奮的好學生。學校晚上九點統一熄燈後,大家會打手電點蠟燭繼續讀書做作業。袁磊的同學,從知識家庭來的不少。和這些同學接觸,他第一時間意識到的,是自己沒讀過正經書。當然這不是說教科書,老師講的課,大家都是現學。不過一聊到詩詞歌賦,四大名著,歷史人文,他整個就是白紙一張。所以下面兩年,他倒有一半的力氣,花在讀這些東西。大學的後兩年,袁磊更是附會風雅,收藏古典中文小說,蔡東藩的列朝演義,三言兩拍,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孽海花,歧路燈之類,每月五塊的零花錢,倒有三塊,花在買這些雜書上。他稍後還找人,刻了一枚袁磊藏書的印章,蓋在書上。幾年下來,開始的時候,聊天聽別人講,後來慢慢就成了別人聽他講。 當然大家最看重的,還是學習成績。袁磊大學前兩年,成績平平。這個成績平平,要歸功於他那個不愛聽課,不愛做作業的老毛病。高考期間,他就覺得老師講課,不如書上寫得明白,到大學還這樣,聽課不如自己讀教科書。他一不聽課,二不做作業,該學的雖然自己看書也看得懂,考試做題表現就不如人意。不過畢竟該明白的地方,都讀得明白,所以也不會很差,期末成績一般是中等。 到三年級,分專業上小班,不能再逃課。一般好學生的程序,是課前先看書預習,然後上課聽講做筆記,課後複習讀課堂筆記做作業。袁磊讀書快,預習是有的。聽課做筆記,開始也試了,可是剛起頭就做不下去。他有一心不能二用的毛病,上課一記筆記,就顧不上當堂理解老師講課的思路,課就聽不明白。他到現在都沒搞懂為什麼複習,好好的書不讀,要讀通過從老師這樣的二道販子那裡得來的課堂筆記。後來乾脆他就光聽講不記筆記。別人上課虛心學習記筆記,他聽課,不知不覺中,成了挑老師的毛病。課上到一半,他會突然打斷老師,出口問問題和老師爭辯。老師一般這個時候,會說這個事下了課我們討論。南京大學的老師,對專業的基礎內容,一般都融會貫通。學生如果問一竅不通的問題,自然會讓老師厭煩,但是如果問問題透着明白,就會得老師的賞識。袁磊這樣聽課問問題,一年下來,真得了老師的賞識。有一門課,上完到了假期,老師居然寫信給袁磊,鼓勵他說他未來可期。 一年一年不一樣。到四年級,系裡開的專業課,就再餵不飽他。於是袁磊自己找了幾本經典的英文原著,沒有老師自己啃。啃這些書還是蠻難的。袁磊第一次見識到這世上真有難到讓你讀不懂讀不下去的書。不過對着這些讀不下去的書,他一根筋的牛脾氣大發作,讀不懂也要讀,沒人問就下死功夫自己琢磨。到大學畢業,袁磊順理成章,接着上研究生。 (六) 袁磊研究生專業的教研室,一名正教授,兩名副教授,兩名講師。在本專業,是國內無可爭議的第一。正教授是他的導師;一年前給袁磊寫信鼓勵他的,是兩位副教授中的一位;另一位副教授,當時在國外進修。袁磊悔婚引來的江小燕的這一通折騰,有人倒霉有人得益,最倒霉的不是袁磊,是他的導師;得益的是當時在國外進修的那位副教授。沒有了袁磊的導師擋在前面,這一位後來飛黃騰達,又是院長又是院士。不過這都是以後的事。 袁磊的導師姓易,是學科的領軍人物,這個學會的理事長那個協會的理事,在學校也是大大小小一堆職位。袁磊大學四年級的專業課,教科書是他寫的。易老師圓臉高個頭,笑起來兩個酒窩,和藹近人。他在文革中,好像沒整人也沒挨整。沒整人是因為他本性忠厚;沒挨整因為他是低調的老好人。袁磊後來的理解,他之所以文革後成了學科的領軍人物,有一大半是適逢其會的機緣,跟袁磊高一的那個搖身一變,有些相通。易老師當時有名也有權,不過他缺少用人用權的心機算計。袁磊有好一陣子,心裡對易老師老大的愧疚,認為自己的事,連帶着毀了他的大好前程。不過後來想明白了。形禁勢格,即使沒有袁磊的事,面對着系裡的那些厲害人物,他後面也好不到哪裡。 回來說袁磊。教研室的兩位講師,是文革前畢業留校的大學生,十幾年的耽擱,已經過了長學問做學問最好的年紀。 不過以當時的氛圍,都在努力往上趕。聽袁磊說自己在讀經典的專業書,都說不如定一本下來,搞個討論班,大家輪流讀輪流講。這個事袁磊自然要向易老師匯報。易老師說好事情,我也參加。當然他參加,不是來和大家一起輪流讀書輪流講,是來做指導。這個討論班,其他人輪流講,易老師在每一講的結尾做總結。易老師的總結,越到後面,越不怎麼得要領,袁磊對他的學問,就開始有了些不以為然。 到第二年,袁磊自己讀文章,了解國外的研究前沿。討論班成了他定期匯報這些文章的地方。這一年在國外進修的那位副教授回來了。這位先生姓孫。孫先生白白的麵皮,對人一臉笑,比易老師還和藹可親。他對袁磊,讚賞有加,經常跟他聊天,甚而讓他來家裡吃飯。聊起天來,天南地北海闊天空,講他在國外和名家合作的故事。袁磊聽着這些事,真的開眼界,慢慢就覺着論專業學問,孫先生要好過易老師不少。兩人聊天到後來,會聊到易老師。孫先生就說下面是我們兩個之間的話,你不可以跟別人講,然後就沒了好話,把易老師,從學問到人品,貶得一文不值。這些話,袁磊倒是聽進去一大半。當然他知道這裡邊摻雜着厲害,一般只聽不回應。 接下來會聊到袁磊自己的事。當時教委科技興邦的一項大決策,是在國內搞自主的博士學位。易老師當仁不讓,是第一批博導,下一年讓袁磊直接升級讀博士。免試讀博士,是破格。跟孫先生說到這個事,他講博士和碩士不同,導師至關重要,勸袁磊還是出國留學,到國外找名師。這個事擺明了是拆易老師的台。他拎得清其中的利害,對孫先生的話又是只聽不回應。下面按部就班,照易老師的要求申請跟他讀博士。這個事又辦得順風順水。 不過這個時候,袁磊跟易老師,暗地裡已經起了衝突。研究生二年級下學期,袁磊解決了一個百年未解的數學難題。解數學難題,一般需要深厚的功力加大力氣。不過也有些難題是漏網之魚,解決靠靈機一動。打個比方,對對子有一個有名的上聯,煙鎖池塘柳,沒人對得上。原因是這五個字,偏旁是金木水火土。這個事後來袁磊靈機一動,說不需要對金木水火土,可以用日月天地人來對。 對了月昊桂映人。這個事跟朋友講,大家都不怎麼服氣,但又不能說他沒對上。當然解數學難題,要求不一樣,但是袁磊解這道難題的靈機一動,和對這個對子,有些相像。 難題解出來,下面寫文章發表。研究生的文章,不要說當年,按現在國內的規矩,老師署名理所當然。但袁磊這個時候,完全徹底自我膨脹,捨不得讓易老師署這個名。這是他做過的最愚蠢的事。主動讓老師署名,對易老師,是錦上添一朵大花。老師欠你這樣一個人情,會反過來盡力提拔你。事實上署名這個事,易老師如果有孫先生三分之一的殺伐決斷,就由不得袁磊。但是易老師是老好人的性格,又好面子,沒有這樣的殺斷,居然同意了袁磊不署名。 同意是同意,但心裡肯定不痛快。心裡不痛快,自然會流露出來。比方說易老師在校內校外有不少講座,就不提袁磊的結果。有幾次,袁磊給報告,易老師做總結,說袁磊同學這個結果聽起來很好,但是嘛,但是後面,自然是些不怎麼中聽的話。 這件事平心而論,從頭到尾,都是袁磊的不是。但是他當時卻把易老師人之常情的反應,和從孫先生那裡聽來的話合在一起。結果對易老師,就不止是有意見。但你也不要以為,下面他就公然辱罵導師。袁磊沒那麼傻。他甚至私下裡都沒去跟孫先生抱怨,和易老師表面上還是一團和氣。 不過處人歸處人,生氣是真生氣。當時袁磊跟江小燕,已經是情投意合,訂了婚的兩口子。那個時候沒電話,袁磊會不時給小燕寫信。有氣沒處出,有幾封信里,對易老師怒罵貶低,無所不用其極。後來袁磊悔婚,江小燕到學校來告他,直接把這些信交到了系裡。 (七) 袁磊出國不久,白潔嫁了李衛寧。後面一段時間,他自然是不可言喻地傷心難過。不過袁磊也明白,事情已經走到這一步,鬱悶消沉不是選項。漸漸地,他不但沒有灰心,反而從心底里生出了一股子的不屈不撓的豪邁之氣,下了抹去過往從頭再來的決心。於是他振作發奮,接下來回復常規,娶妻生子做學問。袁磊的妻子甄惠英,是他在美國的研究生同學。天涯何處無芳草,姻緣天定。他在惠英那裡,找回了平靜,也找到了愛和歸宿。 有關江小燕,袁磊被問得最多的,是當初你喜歡她什麼。第一個問的是小燕自己,第二個是袁磊媽,白潔後來也問過。袁磊答不上,王顧左右而言它,說喜歡就是喜歡,那裡來的為什麼。這話本身沒錯,但拿來做這個問題的答案,等於什麼也沒說。 袁磊起初喜歡小燕,其實是喜歡她舉手投足間的一股子利索。他看女生的眼光,有些與眾不同。讓袁磊看不上的,是女生的嬌柔做作。不幸漂亮的女生,都不免有些嗲嗲的做作,所以袁磊跟漂亮女生無緣。小燕白潔惠英,都是隨處可見的長相,和漂亮不沾邊。女生對得上他的眼緣,讓他喜歡着迷的,是一股子不讓鬚眉的利索勁。這個利索勁,不怎麼好定義,和聰明能幹搭邊,但不全是聰明,也不全是能幹。遇到白潔之前,袁磊周邊小燕最利索,白潔比小燕利索,惠英又比白潔更利索。惠英明白這個利索勁是什麼,平日裡跟他半開玩笑,總說世上沒有比自己更利索的女生,所以袁磊這個老公,她用不着緊看着。 袁磊家坐落在離縣城東十字街口不遠,大街北側的一條巷子的巷口,外婆家在緊靠着中十字的一條巷子的巷尾,巷尾連着另一條東西向的巷道。往西二百米的樣子,是江小燕的家。外婆家是三間的舊屋,座北朝南。中間是堂屋,東邊一間老人家自己住,西邊的房間,前些年歸了袁磊。江小燕在和袁磊有婚約的幾年裡,也是這房間的半個主人。 對袁磊和小燕的婚約,很多人誤解,以為是父母包辦一類。其實不是。他和小燕,是實實在在的少男鍾情少女懷春兩情相悅的初戀。江小燕小他一歲,自幼喪母,父親沒有再婚,小燕是她爸帶大的。她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兩人正式戀愛,是在袁磊大學四年級的時候。袁磊爸和小燕爸,是十幾年的好友。那年頭小城裡普通人家的娛樂,也就是幾個朋友,晚上聚在一起抽煙打撲克。兩人小的時候,袁磊爸和小燕爸他們聚到袁磊家,小燕跟着。大人們會開小孩子的玩笑,說袁磊好好帶着妹妹,以後她是你媳婦兒。 袁磊和小燕正式做男女朋友交往,兩家大人都反對。袁磊爸媽從小喜歡小燕。如果兒子沒有高考時的那個搖身一變,後面大概會巴結小燕她爸,撮合他們兩個。但現在有了這個搖身一變,就怎麼看怎麼覺得小燕配不上他們兒子。小燕她爸,也覺得這個事不靠譜,不許兩人交往。不過這個時候,袁磊爸媽已經拿他沒招了,寶貝兒子一根筋的脾氣上來,只能照他的意思辦。 小燕爸那裡有些難度,袁磊就去探他的口風,說如果我們正式訂婚,可不可以。上了大學,跟在原地有婚約的女朋友悔婚,那幾年在小縣城裡有幾例,無一例外,是女方到學校鬧,男的被發配回原籍。所以訂婚,看起來對袁磊是大約束。小燕她爸,其實擰不過女兒,只好順水推舟,說如果訂婚,必須辦得正式,找雙方的朋友保媒,給女方送訂婚禮,會親和訂婚宴,一樣不能馬虎。袁磊說好,回頭跟爸媽說。爸媽既然同意了他們倆,訂婚是自然的事,辦得正式,也是給老朋友面子。 接下來,就是詩經里的《綢繆束薪》:今夕何夕,對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如此良人何呢?乾柴烈火,自然是在袁磊的房間裡那個什麼。折騰完,被窩裡小燕輕輕咬着吻着袁磊的耳朵,說我這幾天像是在夢裡。從小起大人們就說我是你媳婦兒,現在真就成了你老婆,自己都有些不敢信。袁磊摟着她,笑着說是不是我老婆,要不要再證實一下?小燕也淺笑着,說讓我看看,手往下摸,摸着了,款款地說隨便你,你想怎樣就怎樣。頓了一下,接着又說:要是你以後虧心,我就把這東西咔嚓了。袁磊回答說不至於。你可以到學校去告,把我鬧回家。 一對如膠似漆的情侶,在最是繾綣纏綿的時刻,說這樣不吉利的話,老天爺大概是有耳朵聽着的,幾年後一語成讖。 (八) 袁磊悔婚,是移情別戀。這個移情別戀,是惠英後來幫他理順的。他當時竭力否認,不但欺人而且自欺。他和小燕訂婚兩年多,小兩口之間,矛盾口角難免,但是起大爭執,是在白潔出現之後。袁磊讀博士,和白潔讀易老師的碩士同步。師兄妹之間,接觸自然不會少。沒多久,白潔看袁磊的眼神,就透出了些愛慕。她知道袁磊有未婚妻,所以日常交往中,對他反倒是刻意迴避。不過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神思恍惚,不由自主,欲蓋彌彰。 訂婚兩年多,袁磊和小燕照理該談到結婚。可是袁磊家裡窮,照當地風俗娶老婆的這個花費,他爸媽一時間無論如何拿不出來。這個婚,他結不起,除非一切從簡。這個從簡,小燕和她爸,都不能接受。剩下的選擇,只能再等兩年,到袁磊博士畢業後再說。 這麼等着,小燕難免怨望。這兩年多跟着袁磊,在別人眼裡她是高攀。但在現實中,她不但沒得着一點實惠,反而受了不少委屈。當時袁銘也在外地讀大學,袁磊研究生每月五十四塊的收入,有二十塊支持弟弟,這對小燕就是委屈。以前對這些委屈,袁磊多的是理解安慰。 問題是袁磊這個時候,心裡慢慢也喜歡上了白潔。 有白潔這樣的參照,袁磊再看小燕,感覺就和以前大不一樣。理解安慰,換成了不理解不安慰。不但不安慰,還對小燕起反感,覺得她庸俗不識大體。 寒假袁磊回到家,沒幾天就跟小燕起了矛盾。這個矛盾,起因是小燕不經意間的什麼話,惹了袁磊媽的不高興。以前類似的事,袁磊說幾句好聽的哄一下,小燕會順着他給准婆婆陪不是。這一回袁磊沒了哄她的心情,事情就僵在那裡。後來不知道怎麼弄的,過春節又把兩家家長都扯進來,演成了兩口子之間從沒有過的爭執。這個爭執,到袁磊寒假結束回南京,都沒能緩下來,話趕話,就說到一拍兩散。這個事,說袁磊有意挑起爭端,擴大事態,有些冤枉他,但是事情搞成這樣,說到底是因為他的心,已經不在了小燕身上。 到這個地步,小燕意識到袁磊可能是移了情。但這只是猜測,沒法放到檯面上。在這個節點,事情其實有挽回。青梅竹馬的初戀,幾年的恩愛,袁磊情開始移的時候,小燕如果做得和緩些,把這個情移回頭,不是不可能。就說結婚從簡這個事, 小燕不能同意,是因為如果從簡,在別人嘴裡,就成了她為嫁袁磊,連起碼的臉面都不要。這個臉面要不要,其實沒什麼要緊,不要,改主意立刻跟袁磊成婚,袁磊一感動,這個情說不準就會被移回來。 不過小燕的性格剛強,不退不讓。回南京就回南京,不理睬就不理睬,看你下面怎麼着。這個事小燕不是沒有道理,但她想得不對。這樣耗着頂着,是變相給袁磊心理解脫,讓情移得更快。人變了心不念舊情。結果耗不到兩個月,袁磊直接就給她寫信悔婚。這封信,小燕還是不理不回,不知不覺中又是兩個多月,到了暑假。 前面說過孫先生勸袁磊出國留學。出不出國這個事,袁磊是有考量的。當時大家都熱衷出國,袁磊周圍聰明出眾的同學,第一選都是考公派留學。袁磊的想法,是這些人都出國,他留在國內,就沒了競爭。他對自己的研究方向,國外名人的工作,多多少少了解,那個時候自我膨脹得厲害,不覺得做這些人的學生,跟自己讀他們的文章做研究,有大分別。他讀書一根筋但不是書呆子,有蠻強的交際能力和組織天賦。留在國內,這些是優勢,但去國外,說話都不順溜,這些優勢用不上。 他的交際組織能力,這兩年開始發酵。系裡研究生搞活動,大都是他發起主持。後來發展到借易老師的勢,請系裡出頭學校出錢,組織全國同行的研究生夏令營。這個夏令營,上一年在北京辦得很成功。這個夏天接着在西安辦,全國的高校天文台,有近百人參加。 夏令營在陝西天文台辦到一半,白潔那邊出了情況。以白潔那個清朗純真的性格做派,周圍自然會有男生對她生好感。接下來,就有人直接向她表白。這一位是回國探親的留學生,參加夏令營,是來找女朋友的。袁磊當時,心裡已經滿滿的都是白潔,聽到這個事,找到白潔的閨蜜,說請你去告訴白潔,我已經在處理江小燕的事,幾個月前就寫了信跟她解除婚約。不過這個事沒有處理乾淨,需要再過一段,不會太久。 閨蜜把這個話傳給白潔,白潔隨後找到了袁磊。她說既然你已經給江小燕寫過信解除婚約,我就沒有再迴避的道理。我明白你有顧慮,但是我沒法等,也不願等。我不要讓心機算計,給我的愛蒙上灰。從現在起,你情我願,你是我的男朋友。後面如果真有什麼麻煩,我們一起面對。袁磊說好,聽你的。 事情演變成這樣,做這樣的決斷,在白潔是率性而為,但在袁磊,就是衝動加自私。兩個月後,小燕來了南京找到系裡,接待她的是系總支書記,姓許,袁磊罵易老師的信,交到了許書記手裡。 (九) 南京大學天文系,當年在中國的天文界,是碾壓式的存在,從學生到教授,臥虎藏龍。先說學生。後面這些年裡,中國政府在學術界搞的事情,頂有名的,先是千人計劃後是長江學者。第一批長江學者,全國一共三名,兩名是袁磊的同班同學。 天文系的教授上層,更了不得。這個了不得,不是學問是領導才能。說到領導才能,九十年代初,小小一個天文系,四大金剛,曲苗孫許,把南大包圓了。這幾位後來搞得風生水起,SCI為綱,一抓就靈,一時間南京大學的總體科研實力,超過了北大清華。四大金剛里的孫,是前面說過的孫先生,許,是許書記。孫先生後來是院士,研究生院的院長。許書記後來是常務副校長。 天文系分三個專業,天體物理,天體力學,天體測量, 袁磊的專業,是天體力學。天體力學易老師是領軍人物。說起學問,天體物理講宇宙結構恆星物理,比較理論有些空,天文學實實在在的傳統,現實的應用,還得是天體力學。哥白尼開普勒牛頓,行星的運動軌道,都在天體力學的範圍內。到了現代,人造衛星,阿波羅登月,也是滿滿的天體力學。一顆人造衛星,用火箭送上天之後,第一件要算軌道。人造衛星的軌道計算,袁磊在大學裡,上過一學期的專業課。阿波羅登月,軌道設計是大學問。那個時候,易老師作為學科的領軍人物,很有權威影響。 小燕如果沒有那些信,到天文系拿悔婚告袁磊,翻個小浪花都難。袁磊是只小蝦米,有易老師在,誰也不會對他動干戈。不過有這些信,就值得大動干戈了。不過大動干戈的對象,不是袁磊是易老師。 第一步,找袁磊核實,這些信是不是你寫的。信放在那裡,沒有不認的道理。下面接着,問信里是不是你的真心話。袁磊總不能說我那是跟自己的媳婦兒胡說八道。在這個節點上,袁磊蠢了。他應該回答說當時是當時,現在是現在,跟易老師後面又相處了一年多,自己已經意識到,信里的話不對頭,寫這樣的信,是自己誤會對不起易老師。如果這樣,易老師至少還有個回應的機會。但是他嫩,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些信對易老師可能的後果。這個談話,直接坐實了信里說易老師徒有虛名,不學無術的話,是他對易老師的真實評價。 當然易老師是不是不學無術,不能單憑一個學生的幾封私信。這樣太過草率。 下面證實這件事,辦法是找教研室的副教授講師,一個一個問他們對袁磊的看法,特別是問袁磊的學問如何。這些老師,知道袁磊悔婚來了麻煩,第一反應是說好話保他,大家回答,說袁磊的學問確實好。這個結論直到袁磊被教委樹作典型,也沒變。他是學問超好,道德品質超惡劣的典型。 接下來的事,就不是系裡能處理。報給研究生院,研究生院也沒法弄,接着上報學校。易老師的以後,就沒有了以後。學校沒給他什麼處分,但是假期一過,他在校內校外的那些有權沒權的職位,全部取消。天體力學教研室的領軍人物,換成了孫先生。至於袁磊這隻小蝦米,怎麼處理,這個時候大家其實都無所大謂。許書記孫先生知道袁磊如果留在南京,下面自然是出國留學,以後可能會有些變數,乾脆,把他發配回原籍,斷絕他出國翻身的路。 這個事說起來,有幾分滑稽。利用袁磊的私信扳倒易老師,做得有根有據,有板有眼。但是發配袁磊回原籍,道理反倒不好講。拿悔婚做理由取消他的預備黨員沒毛病;用這個理由取消他的博士生資格,就講不通。不過這個事順理成章,用不着找理由。處理完易老師,去問他,這個學生,你還要不要,易老師總不能說還要。沒了導師,博士生資格,自動取消。 不過接下來回原籍就講不通。發回原籍,是逼迫他和江小燕複合。八六年不是八二年,兩人已經走到這個地步,學校還逼他們複合,就是不講道理有意整人。袁磊剩下的錯,是辱罵導師。但這個錯,一來依據是私人信件,二來跟回原籍也接不上。 南京大學那個時候,已經把悔婚這種事,歸到了私人糾紛的範疇,校方的原則,是不介入不處理。用見異思遷,喜新厭舊做依據處置學生,袁磊在全國性的高校,後無來者,是最後一起。於是對這個回原籍的處理,袁磊就可以頂着不接受,找許書記找研究生院找學校,一層一層申辯。白潔的父親,在這件事上也有了找關係幫他的空間。不過剛剛申訴到學校,他就被倒霉的李鵬,順手拿來做了反面典型。一巴掌給拍死了。 (十) 袁磊在原籍教書,日常走成了波瀾不驚。八零年左右,男大學生悔婚,公眾輿論,男的是陳世美,女的是秦香蓮,大家批判指責陳世美。後面幾年世道變了,大眾的觀念跟着變。到袁磊因為悔婚被處理的八六年,周邊的反饋,到像是他受了小燕迫害。姜老師的回到這裡,你其實是回了家的說法,精準到位。後來他辦護照,江小燕也沒有如姜老師擔心的那樣再出幺蛾子跟他為難。他和小燕,接下來幾十年,愛恨情仇,一別兩寬,再沒碰過面。 少男鍾情少女懷春,荷爾蒙上頭,郎情妾意,山盟海誓不奇怪。可怪的是從古到今,文人騷客編故事,總說這些海枯石爛的話,遇到艱難險阻,極端的情況,值得拿命去守。磨難中的堅貞不渝,愛的相依相守,情比金堅,是青春無悔的浪漫。這些人找不到實人實事,就瞎編神話故事,什麼唐明皇楊貴妃,在天願做比翼鳥,霓裳羽衣,月宮團聚;梁山伯祝英台,化蝶雙飛。其實少男少女,遇到磨難阻隔,最該明白的道理,是天涯何處無芳草,退一步海闊天空。 這個道理,白潔的父親明白。不過他明白沒有用。白潔在兄弟姐妹中,父親獨寵她,無以復加。常在白潔家的小半年,袁磊見過幾次白潔跟父親鬧彆扭,每次都是父親主動道歉。白潔兩口子後來也移民來了北美。她跟袁磊通電話,抱怨父親老粉紅,說剛剛在跟父親生氣吵架,袁磊直接批判她沒良心。 白潔起初對袁磊的悠悠我心,她父親了解。後來兩人正式戀愛,他找袁磊談過幾次話,袁磊從白潔那裡得來的反饋,是她父親對自己評價蠻高。江小燕的事,起初在他眼裡,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麻煩。袁磊的那些罵老師的信,和這些信引來的處分,對他是意外。但是即使有這些意外,他對白潔和袁磊戀愛,還是明確支持。袁磊的理解,是在他眼裡,這不過是年輕人受些挫折。這樣的挫折,磨一磨袁磊有些少年輕狂的銳氣,不一定是壞事。後面他會在南京,給袁磊安排一個靠得住的地方過渡一下,辦出國留學。教委全國通報,是任誰也意料不到的變化。不過這時候白潔已經深陷其中,他也只能順其自然,走一步是一步。 袁磊被打回原籍,原本妥妥的青年才俊,去了一個什麼都不是的鄉下中學教書。白潔的理解,是這個角色轉換,巨大的落差,會直接反轉到日常,成為袁磊不得不面對的困苦和難堪。不止是白潔,袁磊在南大所有的同學朋友,當時都是這麼個理解。這個預期到實際,其實是大不然。 袁磊在老家,根本就沒有遇到過什麼困苦難堪。從南大到縣城中學,落差是大,但降到那裡,他還是碩士,單學位就高人一頭。這些年他博聞強記,在南大圖書館得來的學問,不說專業,就說雜學,也能鎮住剛畢業的文科大學生,再加上類似姜老師這樣的人脈,當地甚至有知道袁磊南京有女朋友,也不管不顧追他的女生。弟弟袁銘在飯桌上,拿這些事打趣他,說我們家老大,是灑向人間都是愛,萬水千山總是情。 袁磊面對的實際困難,是辦出國留學的關卡。這些關卡,除了姜老師那裡,過哪一道都不容易。 倒是白潔對袁磊情比金堅的相依相守,把艱難困苦,都拉到了她自己身上。袁磊離開南大的時候, 白潔還是易老師的學生,這個關係,一天天的怎麼處?好不容易熬到畢業,在新環境裡,壓力更大。這個壓力的來源,是她現在跟袁磊的落差。一個碩士剛畢業的大學女教師,別人問你有沒有男朋友,她自然不會說沒有,但是有,接下來問在哪裡,就難答,答了還沒完,下面更難。時間一長,袁磊在小縣城多呆一天,白潔身上就多一分壓力。 戀人的心意相通,白潔身上的壓力,會反饋給袁磊。不幸這樣的壓力,在袁磊那裡,直接就轉化成了臨事而懼的患得患失。袁磊一變得事事憂慮,患得患失,就完全失去了他以往的那種飛揚跋扈的神采自信。結果接下來,他什麼事都做不好做不順。留學的事,欲速不達,不但第一年沒辦成,眼看着第二年還是不行。天長日久,在等待的煎熬中,白潔的情緒,變得越來越憂鬱,也越來越消沉。李衛寧在追她,袁磊從一開始就知道。於是他當機立斷,做出了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的決斷。 造化弄人,世事無常。這個倒霉的相忘於江湖,決斷做了沒多久,袁磊辦出國留學,一百八十度大逆轉。回原籍後的一年半,好道是運去英雄不自由,後面幾個月,是運來天地同助力。先是國外來了全獎的錄取通知。辦護照,以前以為怎麼也通不過的關卡,莫名其妙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從美領館拿到簽證,這個故事就走回了開頭第一頁。 (十一) 袁磊的好友夏同學,同班同鄉同專業,大學畢業後去美國在西北大學的數學系讀研。夏同學的導師沙教授,是天體力學方面頗有影響的專家權威。他聽過夏同學介紹袁磊,知道他在讀博,說等畢業,可以讓他來我這裡做博士後。不久袁磊的博士生資格被南大取消,脫困辦出國,第一時間想到的,是通過夏同學聯繫沙教授,去西北大學讀研。袁磊托福成績五百五。沙教授說低了但不要緊,我在系裡打個招呼,不是問題。 美國每個數學系,都有一堆教授委員會。招新同事有委員會;從助理教授到副教授再到正教授,決定教職升遷有委員會;對在職教授的年審,決定基礎課用什麼教材,招研究生,等等等等,都有委員會。什麼人在哪個委員會,大家提名全體教授投票選。系裡的事,事無巨細,相關的委員會先討論。小事委員會做決定,大一點的事,委員會討論完,全系開會投票表決。 系裡每年招新同事是大事,招研究生是小事。招研究生的委員會,三四個教授,先讀申請後開會,決定錄誰不錄誰。學生申請,除去交一份簡歷,還要寫一篇短文做自我介紹,然後找老師寫推薦信;再有就是你的大學成績單和GRE考分,外國學生還要考托福。這些東西都要緊,但都沒有硬指標,教授們讀申請材料,給每人打綜合分。 袁磊在南大辦成績單,就是一關,他自己還真沒法弄。白潔說我去。那裡的人,認識你的多,認得我的沒有。辦成績單不需要領導批准,辦事員也不會記得有你這號反面典型。我悄悄去,說是受外地朋友之託,只辦大學成績不扯研究生的事。接下來沙教授之外,還需要兩封推薦信。白潔父親既然能幫袁磊在南京安排去處,找兩個教授幫忙寫信不為難。如此這般,袁磊的申請材料就備齊了。 招研的委員會,召集人是系裡負責研究生工作的副系主任。委員會每年春季開學後兩個禮拜開始讀申請,每禮拜一次開幾次會,把所有申請排個序,事情就做完了。這個錄取程序,也有例外。如果本系的教授,給某個學生寫推薦信,同時跟負責的副系主任打招呼,說這個學生我要,就直接通過。袁磊當時就屬於這種情況,他後來自己也這樣招過學生。錄取決定做完,報研究生院備案,正式發通知,是副系主任和秘書的工作。外國學生辦簽證的表格,學校隨後有管理留學生的辦公室統一發。 所以袁磊開始辦留學脫困的重點,在內不在外。考慮最多的,是如何辦護照。這個事第一步,是去公安局拉關係。縣公安局負責護照這一塊的辦事員姓王。袁磊未雨綢繆,找到他的住址,帶着兩條煙兩瓶酒上門拜訪。說護照說着說着,說到了王辦事員上四年級的孩子算術學不好。袁磊說這個容易,我可以給孩子做輔導。回頭跟姜老師商量,要不要再去拜訪辦事員的領導,姜老師說縣官不如現管,看這個樣子沒必要。 不想等到二月份,美國來了壞消息。負責招研的副系主任,打電話跟沙教授說你要的那個學生沒法錄取。沙教授問為什麼,回答說學校這幾年,做助教的外國留學生,特別是中國來的留學生不少。這些助教,英文講不好,學生抱怨越來越多,所以研究生院規定,外國學生在西北做助教,托福必須六百分以上。沙教授挺牛,說豈有此理,我去跟院長講。電話打到院長那裡,聽他講完,院長嘿嘿笑,說你就為這種事來找我?沙教授一聽,說也是哈,那就算了。後來袁磊在美國,跟沙教授走得蠻近,這個故事是直接從他那裡聽來的。 沙教授回過頭來告訴夏同學。這哥們一聽,說袁磊這下子麻煩大了。沙教授說不就是托福嗎,他考過六百明年來就是。夏同學說六百是超高分,他不一定考得來。接下來就給老師講袁磊的故事。這個故事,沙教授越聽越糊塗,說悔婚和讀博士,也能扯得上?不過聽來聽去,至少弄明白了出國對袁磊至關重要。想了想,說我有位朋友,在辛辛那提大學,剛剛從國防部得了一大筆研究基金,我正想着讓你去他那裡訪問一年。要不順便跟他說,讓袁磊去那裡讀研。不過這個學校,可比不上西北,申請也得從頭辦。 接下來,袁磊給辛辛那提大學發申請。這個事後來還有些磕碰,但是有夏同學在旁邊盯着,有驚無險。辛辛那提大學的這位克教授,就成了他後來在美國的導師。不過這麼一耽擱,袁磊不得不多做一年中學老師兼小學生輔導,他跟白潔,也被耽擱成了相忘於江湖。 袁磊的這個小學生輔導,倒沒白做,教王辦事員的孩子算術,也教語文,教到後來,這孩子成了全班第一,公安局的這位辦事員,也就成了袁磊的鐵杆朋友。袁磊被高教委拿來做反面典型的事,不在檔案里,王朋友從頭到尾不知道。他從一開始,就找姜老師看過袁磊的檔案,說悔婚罵老師,對辦護照可以沒有影響,但是被取消了預備黨員的資格,問題不小需要補救。怎麼補救呢?自然是在檔案里,加一個全新的好評語。當時的預期,到袁磊辦護照,不到半年。王朋友說時間太短,姜老師也說這個事有些勉強不好弄。 後來需要再等一年,姜老師對袁磊說這就不短了,你寫個入黨申請,到時候我在你檔案里加一段,說學校在考察準備讓你重新入黨。告訴王朋友,他說能這樣最好,我這裡沒問題,地區公安局應該也沒問題。等正式辦的時候,防止有意外,我直接去一趟鹽城,找相關的朋友當面批准。 辛辛那提那邊,事情卻辦得不如這邊順暢。克教授諸事繁忙,給袁磊寫過推薦信後,疏忽忘了照點給主持招研究生的副系主任打招呼。只有推薦沒有直接的招呼,袁磊就只是被錄取但沒有獎學金。這個事辛虧有夏同學在那裡,好一通周折才解決。 不幸屋漏偏逢連夜雨,辛辛那提的麻煩還沒解決完,這邊辦護照又來了新阻礙。八七,八八年,辦出國的人指數增長,李鵬的高教委不樂意,為難大家,整出來一堆的奇葩政策。其中有一條,說碩士是高級人才,留學必須提高批准單位的級別。於是袁磊辦留學,就需要縣教育局批准。不幸現任的縣教育局長,跟姜老師很不對付,這一關看起來就難過。這個事王朋友幫不上,環顧左右,袁磊自己還真找不到可以到局長那裡疏通的關係。當時袁磊的情形,算得上是內外交困。直覺是這一年還出不去。於是他做出了與白潔相忘於江湖的決斷。 後面磕磕碰碰,終於拿到了辛辛那提的全獎錄取通知,走一步是一步,是死是活,還是要往下辦。袁磊怎麼也沒想到,申請遞到教育局,局長一刻沒拖延,當場批准。袁磊接過批文,如在夢中,比兩年前在南大聽到被李鵬抓反面典型,還要蒙圈。 這個事,得稍稍回點頭。袁磊在家鄉有不少朋友,其中一位,是大他十幾歲的忘年交。他跟白潔相忘於江湖,有一回在這位朋友家裡,說起來那個難受。講到教育局,朋友的太太在一邊,問你怎麼就覺得這一關註定過不去呢?袁磊說嫂子你不知道,局長跟姜老師不對付,前面學校有同事要往蘇州調,局長死活不批准,現在還吊在那裡。她說這個事我也有耳聞,好像是因為你那位同事,說話做事沒分寸,把局長得罪狠了,你又沒得罪他。大嫂接着嘆口氣,說你跟白潔真是可惜。 後來袁磊到美國,不久聽說這位忘年交的朋友婚姻破裂。同時縣教育局長也離了婚。離了的大嫂,隨後跟這位局長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