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新世界(8): 打工 蔣聞銘 (八) 這一節說留學生打零工的事。八十年代的留學生,不少有在中國餐館洗碗刷盤子做服務生的經歷,絕大多數打過零工。中國人的傳統觀念,在飯館裡刷碗端盤子做店小二伺候別人吃飯,是社會底層。北大有學生畢業後賣茶葉蛋,在中國當年是醜聞。留學生在美國,生活所迫淪落到了社會底層,聽起來還真有些落魄可憐。 就這個事,後來全體人有一個簡潔 明了的刻畫,說那時候留學是洋插隊。洋插隊的具體內容是什麼不重要,但既然和上山下鄉畫等號,就多少有些悲催。 美國的零工,五花八門,做中國餐館的服務生,只是其一。各色各樣的快餐店,美國餐館意大利餐館法國餐館,都可以去。不過中留的英文口語跟不上,所以打工都扎堆去中國餐館。在飯館刷盤子是打工,在學校圖書館搬書是打工,在教授的實驗室里刷瓶子,給別人看孩子,都是打零工。不過做店小二打零工,在美國跟是不是社會底層,還真是沒什麼關聯。 對打零工這個事,美國人的觀念跟中國人不一樣。巨富們,蓋茨喬布斯的孩子,指定沒打過零工。不過往下到中產家庭,孩子從十六歲開始,十有八九打過零工。美國家長給小孩子零花錢,一般不白給,都要求你做點家務。到十六歲,可以拿駕照開車,就算成年人。這個時候爸媽會送你一輛汽車,不少還幫你買保險。不過他們不管給汽車保養加油。 開着這個車,你就有了一多半作為成年人的自由,同時也有了養車的責任,於是大家都去打零工,養車掙零花錢。十八歲上大學,爹媽如果幫你交學費那是情分,再給生活費的也有,但就是例外不是常規。上大學的生活費從那裡來?借學生貸款加打零工。後面再上研究生,父母就徹底不管了。醫學院法學院,學費生活費,去申請學生貸款,畢業工作後自己慢慢還。不過這個打工上學的程序,對袁磊們的孩子不適用。華裔家長,大多數把幫孩子付學費給生活費,看着是自己的義務。 ABC (American Born Chinese, 在美國出生的中國人)打零工的比例,遠低於同齡的白人孩子。 在美國,去餐館吃飯的,十有八九自己打過零工,所以很少有食客會對服務生幺三喝四沒禮貌,根本沒人會覺得給人端盤子上菜倒水是丟人沒面子。學生打零工,自己養自己,不是社會下層。不再是學生,靠做服務生養家糊口,算社會下層,但這些人自食其力,是得人尊重的一群。美國真正的社會底層,靠吃政府救濟,什麼也不干。 如果再吸毒,就只能無家可歸。在美國無家可歸的,十有八九,都是癮君子。 八十年代留美的學者學生,其實不該歸到一起講。學者是訪問學者,中年人居多。訪問學者是公派拿的是J簽證,訪問結束後必須回國。他們在美國的生活費用,國內的派出單位給,一般只有研究生助教資助一半不到的樣子。大多數訪問學者,缺少打零工需要的起碼的語言能力。這些人是最儉省的一群,特別是短期半年的訪問學者。回去要買的幾大件,電視冰箱微波爐,都必須從嘴裡省。 留學生這一群,又分有資助和沒資助。沒資助打工是必須。有資助的也打工,但不是必須。後面這一類,打零工是努力掙錢,為將來如果留不下來不得不回國留後手。這兩類留學生,結局大致一樣。畢了業起碼有碩士學位,又有六四綠卡,陸陸續續找公司上班,後面就都是活得有滋有味的美國中產。掙錢多少,不過是上中產和一般中產的分別,大家大差不差。歸根到底還是中國人,攀比心好勝心,自己比完比孩子,美國就又多了一群虎爹虎媽。 人以群分,袁磊當年,和訪問學者沒有過很多近距離的交往。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國內報紙新聞里時不時冒出來的放棄國外高薪,回去報效祖國的,全都是這些不得不回國的訪問學者。留學生學成後利用中美之間的不對稱兩邊跑得好處,是後來的事。再後來,中國搞千人計劃長江學者,才有了學術上真正有些成就,放棄美國國籍回國工作的。這些人其實都是官迷。在美國做學問,做到什麼地步,也不可能有像在中國做官做院士那樣,到哪裡都是前呼後擁被捧着的待遇。田剛施一公饒毅回國,為的是選中科院的院士。美國的院士頭銜,只是榮譽,有面子但沒什麼實際的權力。中科院的院士不一樣,一個個的位高權重,可了不得。不過要參選中科院院士,必須放棄美國國籍。 打零工這個事,袁磊沒做過,但他太太甄惠英做過,不過惠英做店小二不是生活所迫,而是順手撈外快。跟袁磊結婚後,兩份助教的收入,就實在沒必要再撈這樣的外快,但她有時候,還是會幫一家美國人看孩子,一小時能掙二十。再後來自己生了孩子,反過來找別人幫看。也得給這個數。 中國留學生打零工做服務生這個事,也有做得蠻丟人的時候。回頭客哪裡都有,有些小費給得多些,有些少些,但服務生不應該區別對待客人。這一條就有留學生做不到,會故意怠慢給小費少的客人。一個地方,同時有幾個中留服務生,這幾位之間,會為小費誰多誰少起矛盾。打工也不一定在中餐館,比如有人多的比賽,在體育館門前賣飲料熱狗。做這個事有中留過分到合夥回收空紙杯。飲料賣出去多少,按餘下的空紙杯計數。用回收的空紙杯賣出去的飲料,錢全部歸自己。後來被曝光,辛辛那提的中國留學生就永久失去了打這個零工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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