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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聞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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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文明和近代中國】
· 第十七章 中國和現代文明
· 第十六章 威權統治下的近代中國
· 第十五章 列寧主義救中國
· 第十四章 三民主義救中國
· 第十三章 新舊文明的生死搏鬥
· 第十二章 歐洲殖民主義的興衰
· 第十一章 現代文明的歷史演變
· 第十章 希臘文化和現代文明
· 第九章 現代社會的意識形態
· 第八章 現代經濟的宏觀運作
【現代文明和近代中國(第一部分)】
· 3.3 以神為本的信仰和以人為本的
· 3.2 力大為王一層壓一層
· 3.1 男尊女卑勞心勞力士農工商
· 3.0 舊文明的社會特徵
· 2.3 不單要嚇而且要騙
· 2.2 降魔鎮惡的鎖鏈
· 2.1 征服奴役力大為王
· 2.0 征服人奴役人的舊文明
· 1.3 人類智慧的由來
· 1.2 物種延續的保障
【現代文明和近代中國(第二部分)】
· 9.4 法制社會的個人自由
· 9.3 什麼是博愛和平等
· 9.2 現代文明的思維邏輯價值判斷
· 9.1 科學的思想方法
· 9.0 現代社會的意識形態
· 8.4 美國社會的錢權互動
· 8.3 現代經濟的血液循環
· 8.2 美國社會的第四權
· 8.1 以錢為中心的運作
· 8.0 現代經濟的宏觀運作
【現代文明和近代中國(第三部分)】
· 13.3 歷史規律不可抗拒
· 13.2 馬克思主義災難性的社會實
· 13.1 非馬非驢的國家資本主義
· 13.0 新舊文明的生死搏鬥
· 12.3 歐洲殖民主義的衰落
· 12.2 殖民主義在亞洲
· 12.1 殖民主義的興起
· 12.0 歐洲殖民主義的興衰
· 11.3 現代文明鳳凰涅槃般的重生
· 11.2 經濟大蕭條引發的世界大戰
【現代文明和近代中國(第四部分)】
· 17.4 東邊是西邊帶着,才升上來
· 17.3 美國不是強盜不是中國的敵
· 17.2 一葉障目不見泰山
· 17.1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民族主
· 17.0 中國和現代文明
· 16.3 集權反腐自大反美的習十年
· 16.2 改革開放的鄧小平時代
· 16.1 列寧主義的毛澤東時代
· 16.0 威權統治下的近代中國
· 15.3 共產國際和中國共產黨
【袁磊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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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算不如天算(全文)
   

 

人算不如天算(全文)

蔣聞銘

 

(一)

袁磊惠英搬去納什維爾安頓下來,到開學惠英也在系裡教兩門課。這一年范德比爾特的博士後,一共四位,其他三位,共用一間相對大的辦公室,袁磊兩口子則被安置在隔壁十多平米的超小間。房間小,一人一張辦公桌必須錯開放,不然夾在中間的椅子不夠地方。

同來的博士後,有一位搞離散數學的中國人,俄亥俄州立的博士。兩年結束後,這位去了不遠處一所教學型的學院,惠英長久定居在納什維爾的美國夢倒是被他做成了。其它兩位是名校來的白人,很厲害的樣子,其中一位一天到晚整彭加勒猜想,今天做出來,明天又不行了,一驚一乍的。袁磊開他的玩笑,說做數學,特別是做大猜想,必須先喝點酒,至少到第二天早上酒醒之前,自己是偉大的數學家。這兩位後來去了哪裡,袁磊沒記住。

辦公室太小,惠英就不來擠袁磊。兒子已經大到可以放心送托兒所,她早上開車,先送兒子後送袁磊,到下班時間,先接袁磊後接兒子。餘下來輕鬆自在,做飯看電視逛商場,間或到辦公室,跟周圍新認識的人聊天交朋友。遺憾的是大家都忙就她閒,沒找着打麻將的搭子,所以一直懷念陳棋友兩口子。前面說的畫臉戴墨鏡,開始看賣房子,都在這一段。

 

袁磊就沒那麼自在。決定做研究,接下來的問題,是該怎麼做。按常規,自然是跟麥克和克教授合作,順着剛完成的長文擠牛奶做後續。范德比爾特的這個博士後,期限是兩年,從正式來這裡到發申請找下一份工作,實際有一年緩衝。袁磊的直覺,剛完成的這篇長文從審稿到被接受,也要有一年的樣子。這一篇之外,申請材料里再加上一兩篇後續文章,對自己找下一份工作不會有實質性的幫助。接下來的這一年裡,照常規擠牛奶有畫蛇添足之嫌。

再進一步,袁磊判斷,在天體力學這個研究方向,這麼多年以自己的能力,已經做到了極限,接下來怎麼下功夫都難有突破。他於是下決心做學問不再照常規繼續,而是另砌爐灶。這樣做一來在學問上拓寬自己,二來也可以找新的背景依靠。

袁磊想找的這個新的背景依靠,具體是普林斯頓的麻教授。麻教授當時是《數學年刊》(Annals of Math)的編輯。《數學年刊》是數學界頂尖的雜誌,能在那裡登出一篇文章,就夠格到國際數學家大會作四十五分鐘報告。這個編輯,麻教授做了不少年。袁磊的夏同學少年得志,先去哈佛做博士後,三年不到出來,去喬治亞理工做副教授,然後轉回到西北做正教授,再後來又做到西北的講座教授,主要是因為他解決了一個被麻教授熱炒的難題,得了他的激賞支持。

麻教授當時,自己也有一個熱門理論,有名但是很難讀。 這個理論,從初入門到終結,十來篇文章。袁磊接下來的半年,花大功夫讀這些文章。開會遇到麻教授的學生,吃飯聊天。這位學生回去,跟麻教授講,范德比爾特有個博士後,讀懂了你的文章。麻教授不大信,說叫他來我跟他談。袁磊後來理解,數學做到麻教授這個程度,大家追捧,說他多了不起的話,他聽着都煩。不過真正懂他的數學的,少之又少。頂級的數學家們,多多少少會有些知音難覓的情結,所以叫他去。

袁磊第一回造訪普林斯頓,早上去,下午跟麻教授聊他的理論,一起吃晚飯,第二天上午聊其它,下午離開。袁磊對麻教授印象深刻的有兩件事,第一件是他開的那輛至少有十五年的破豐田車,看着那個寒磣,放到袁磊在辛辛那提中國同學的車堆里正合適。

第二件是聊到安德魯威爾斯(Andrew Wiles)。麻教授說費馬大定理不過是個有些古怪(Weird)的數學命題,證明了又如何(So What),熱炒而已。威爾斯證明了費馬大定理,當時是轟動世界的大新聞,不想到他那裡,居然是古怪。這個話對袁磊震動很大。這之前,數學在袁磊那裡,還有些高大上的意思。耳聽得這樣一位成就斐然的數學家,對費馬定理是這樣的認知,那麼數學問題,哪個重要哪個不重要,就真的沒有什麼客觀標準。這個猜想那個獎,都不過是大家爭名奪利,搞出來的熱鬧。

兩人也說到夏同學在數學年刊上發表的文章,麻教授說這個文章是他審的,仔仔細細讀了讓夏同學來來回回的改過。他讀麻教授的文章,麻教授讀夏同學的文章,袁磊心說這就是差距。下面自己的目標,應該是也寫出來讓麻教授仔細讀的文章。不過這個目標,就不僅要努力,而且要運氣,不僅要努力運氣,還要有出奇的才幹。不幸袁磊除努力之外,其它兩項看起來都達不到。

不過達到達不到,都必須寫文章,寫不出好文章,也要硬着頭皮寫。這樣硬寫文章,是笨人做學問的途徑。克教授跟袁磊討論過這個事,他說好文章,不少是平常文章堆出來引出來的,好文章寫不出,平常文章又不願寫,長久就眼高手低,把自己廢了。這個說法,袁磊衷心贊成。所以他就開始寫與麻教授的這個理論相關的文章。同時他也知道這些文章,學術價值有限。什麼時候寫着寫着,能寫出好文章,只有天曉得。

 

(二)

袁磊在范德比爾特,博士後指導是A教授。A教授是德裔,個頭不高,很和藹也很健談。袁磊從他那裡,聽到不少阿波羅的故事。據他講,阿波羅登月計劃的至暗時刻,是一次登月艙起火,幾名宇航員犧牲。起火的原因,居然是艙內充多了氧氣。如果沒有這個事故,第一個登月的,就肯定不會是尼爾阿姆斯壯 (Neil Armstrong)。A教授說阿波羅計劃,當時沒被取消,是因為有情報說俄國人的登月計劃有新進展。袁磊從這件事上學到的教訓,是無論多聰明的人,又無論如何謹思慎行,都可能犯沒有常識,愚蠢透頂的錯誤。

不幸沒過多久,A教授就漸漸走出了袁磊的日常。這是一個命運無常傷痛無比的故事。A教授有兩個兒子,小兒子十二歲的時候,頑皮爬樹,居然給摔沒了。袁磊到范德比爾特半年左右,他剛過四十的大兒子,被確診肝癌晚期。 誰都能理解,對A教授,這是什麼樣的悲痛絕望。袁磊自然不能再拿自己的這點事去煩他。

剛到新地方,第一年不宜大規模發申請找工作,但可以找幾個有希望的地方試水。做這個事,西北自然是首選。不過那一年沙教授剛剛把夏同學弄回西北,袁磊琢磨着等一年,那裡機會會好很多。接下來他覺着有希望的地方,一處是科羅拉多,另一處是明尼蘇達。科羅拉多的尹教授,袁磊前面開會,有不少接觸,一起吃飯聊天,格外友好。袁磊跟他說起找工作,他說你把申請發過來,我幫你爭取。明尼蘇達當時的系主任,研究方向是天體力學。事實上袁磊的第一篇文章,是在他的變量變換上做的改進提高。克教授和明尼蘇達,有歷史淵源,他去辛辛那提之前,是明尼蘇達的副教授,在那裡頗有些人脈。

不過這兩處,這一年袁磊什麼都沒得着。其實袁磊當時,也還是圖森圖森破。實際上全世界哪裡招他都有可能,就是這兩個地方萬萬沒可能。科羅拉多的那一位,如果真幫他爭取,第一件必須告訴系裡的同事,袁磊的研究做得好在哪裡。他怎麼說?我前面做錯了的猜想,被他做對了?明尼蘇達,就更沒指望。自己的專長,這麼重要的結果就在手邊沒看着,被你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學生得了去,見到袁磊,他不踢你就算跟你講客氣,怎麼可能把你弄到身邊來添堵。

麻教授讓袁磊去一趟普林斯頓,惠英看着挺高興,說老公蠻能耐有希望,不過袁磊回來後跟她講接下來需要做到什麼,她就意識到這個事很渺茫。如果袁磊下一年再找不到工作,一家三口的生計,還真就是大問題。兩人商量這個事,惠英嘆口氣,說看起來老天爺是死活不讓我偷這個懶。前面說過,沒什麼大不了,我來找工作。

於是惠英開始自己寫簡歷找工作。寫着簡歷,同時給在芝加哥的張朋友打電話。張朋友說剛巧我跳槽到新公司不久,前面的老闆這幾天還問我,有沒有合適的人介紹給他。你把簡歷寫完送過來,我幫你遞。簡歷今天送過去,那邊明天來電話,要她去面試,面試剛回來,就又接到電話,說你來吧,工資三萬八一年。惠英說我這裡課沒教完,還有一個月,學期結束上完課去上班行不行,那邊老闆說沒問題。

回來到系裡,遇着跟袁磊同來的博士後,說我找到工作了。大家嚇一跳,說你這不幾天前才說寫簡歷嗎?怎麼就找着工作了? 在哪裡?工資是多少?回答說在芝加哥,工資三萬八,哥兒幾個聽着一齊嘆氣,說真想不明白我們這麼累死累活地做這個數學,到底為的是什麼。這個事對袁磊也有刺激,心理上一時不大轉得過彎來。 不過轉得過來轉不過來,老婆能幹找到工作總是好事。下一年自己即使再找不到去處,大不了就也去芝加哥找公司上班。

問題是惠英要去芝加哥,下一年四歲不到的兒子怎麼辦?辦法自然是辦袁磊媽來美國幫忙帶孩子。給家裡打電話,老媽說我去沒問題,是不是該把你爸捎上。你爸那人你知道,在家裡萬事不會,啥事不干,我去你那裡把他留給你弟弟兩口子照顧,不大合適。再說我去美國他不能去,在鄰居朋友面前,他下不來這個面子,肯定要起矛盾。惠英說理解,當然要一起辦。下面發邀請信,一通忙活。芝加哥那邊的事,都托給了張朋友。

過去這五年,這兩口子出雙入對形影不離,一下子要分開,自然是老大的難受。芝加哥到納什維爾,惠英回家只能周末坐飛機。不過坐飛機每周來回,機票還真是有些負擔不起,所以下面她只能每兩周回家一趟。不說其它,就說隔兩周才能見一次兒子,惠英想想就忍不住會掉眼淚。那個時候見不着就是見不着,沒有網上視頻這一說。

 

(三)

一個月一晃而過,惠英要去芝加哥,袁磊這邊準備着接爸媽過來幫忙。不成想惠英離開前,老媽來電話,說和你爸一起去辦簽證,自己被拒簽,但是你爸的簽證辦到了。袁磊一聽,還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回問老媽我爸怎麼說?問這個話,是存着老爸自覺,自己不來的指望。

老媽說你爸拿到簽證到現在,逢人就說他要去美國,就差沒到縣政府門前貼告示。她說這個事要我說,我沒法去他也就不能去。惠英不在,你要自己照顧兒子不容易,他去只會給你添麻煩。但是這個話,我不敢講。你爸的脾氣你知道,我如果講這個話,下面的日子就沒法過了。惠英聽着沒怎麼當一回事,說有人幫總比沒人幫強,來就來唄。

結果惠英去芝加哥上班,每兩周回來一趟,袁磊既要照料兒子,又要伺候老爸。學問還是要做,但是教書做學問,就嚴格限制在周日早上八點半到下午四點。早上八點離家送兒子去托兒所,四點離開學校接兒子,回到家做飯,吃完飯刷碗刷鍋洗衣服,哄兒子睡覺陪老爸聊天。學問有多少進步不好說,做飯的水準長了不少。兩地分居,惠英兩星期回家一趟,來去匆匆,回到家,還得應付這位裹亂的老爸,兩人自然都是滿滿的不方便。

這一段也是袁磊和惠英成家後,第一次的失意難受。這些年在辛辛那提,從成家到爬立業這道坡,包括幫惠英做作業拿博士,自己做學問,甚至在環境壓迫下到計算機系拿碩士學位,接着來范德比爾特,他不管做什麼,都是精神氣十足。這一回大不同。五年的形影不離,惠英這一走,袁磊從心理到日常,空缺了一大塊。 而且惠英去芝加哥,是不得已。歸根結底,是因為立業這一項自己搞不定。

不過要說難受,最難受的不是袁磊,也不是惠英,而是袁磊爸,不過他難受,不是因為跟袁磊惠英不好處有矛盾。惠英對這個添亂的公公,自然是不滿,但是她明白袁磊已經夠不容易,如果她再跟他爸起衝突,袁磊會更難,所以回到家,雖不如回國探親時那樣溫良恭儉,但是對袁磊爸和和氣氣,絲毫沒缺了禮數。袁磊更不用說,對老爸能哄則哄,能遷就就遷就。袁磊爸難過,是閒得難過。人這個東西,其實是忙不難受閒最難過。

袁磊最後一年在辛辛那提,一邊讀計算機系的碩士幫老婆寫博士論文,一邊和麥克磨那個猜想,再加做助教,還要去預備學院打零工掙外快,忙得不亦樂乎。跟克教授說自己真是忙得悲催。克教授說你扯什麼呢,人最幸福的事,是有得忙,越忙越幸福,最悲催的事,是閒着沒事幹,越閒越悲催。

袁磊回應,說照你這麼說,為什麼大家都想着財富自由提前退休,說退休了就可以自娛自樂,幹這輩子想做但沒有時間做的事。克教授說好吧,設想一下你現在買彩票中了大獎,不用教書,不用做數學,也不用生孩子養孩子,你要做什麼?什麼是你過去想做沒時間做的事?是天天釣魚呢?還是每年去週遊世界?袁磊想想也是。現在偷空去釣半天魚,或者有幾星期的假去旅遊,偷得浮生半日閒,是幸福是享受,不過天天釣魚年年週遊世界,單聽起來就有些古怪。

克教授接着說其實沒人想退休,說退休後真享受,是騙人的鬼話。忙,說明社會需要你,你的愛人家庭需要你。一退休,你就退出了人生這個舞台,你閒下來的時間裡,不是享受是沒事幹。袁磊心說這倒也是。你方唱罷我登場,退休就是唱罷退場。

袁磊周日早上八點離家,到下午四點半回來。每天這一段,他爸純閒着,這麼長的時間可不怎麼好打發。他老人家自己燒水泡茶,都能把茶壺燒化了,所以不能讓他做家務。那個時候衛星電視沒普及,互聯網剛起步,上面沒中文,他白天除去到樓下打轉抽煙,真不知道要幹什麼。電視都是英文沒法看;超市商店,都不在能走到的距離;周邊沒有山青有水秀,風景倒是秀麗,不過什麼都有,就是見不着人。

袁磊後來想的辦法,是給他爸訂一份《世界日報》,再買幾個超大的繪畫本加剪子膠水,讓他讀報剪報。這樣不但他白天有消遣,到晚上袁磊回來,兩人也有聊天的話題。不過報紙這個東西,又亂又髒。亂是因為袁磊爸東西從來都是隨處扔,髒是因為報紙的劣質油墨。袁磊每天回到家,第一件是收拾滿地的報紙,收拾完一手黑。他爸回國的時候,帶回去厚厚的好幾本剪報。

 

(四)

回到袁磊當時,他意識到做學問,自己的實力背景有大缺陷,是對的。但以為做到現在,連不俗有影響的結果都沒有,就有些妄自菲薄,過於悲觀。十年下來磕磕碰碰,每一步都不容易,所以他從開始的自詡聰明目中無人,到過於低估自己,也不奇怪。

事實是他在范德比爾特的這兩年,即使什麼都不做,後面也還是會去UCLA(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為什麼呢?因為卡爾森(Lennart Carleson)看到了他前面解決的那個百年難題。他暴的這個冷門,得了卡爾森的關注。

袁磊解的這個難題,一百年前對三體問題,就有解答,這個解答是一個叫宋得曼(Sundman)的瑞典人做的。宋得曼理論,當年巨有名。卡爾森記得這個事,純粹是因為宋得曼是瑞典人他也是。不過對多體問題,後面的一百多年,就沒人知道該怎麼做。袁磊的文章,說這個問題,其實不難解,以前普遍覺得難解,是因為大家都想着如何推廣宋得曼的理論,被他帶偏了。

當時UCLA專做動力系統的是楊女士。楊女士那個時候名聲不小,至少超過沙教授克教授蠻多。不過在卡爾森那裡,她也就算個跟班。卡爾森那一年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居然去翻看系裡博士後的申請材料,看到袁磊的申請,對楊女士說這個事要麼是純笑話,要麼真有些東西,你去了解一下。她隨後打電話給克教授,克教授說不是笑話;再去跟沙教授核實,也說不假。卡爾森說那就讓他來這裡, Hendrick Assistant Professor, 實際是三年的博士後。

接下來袁磊去UCLA,後面十幾年跟楊女士合作做研究,一起寫文章。現在的楊女士,是美國的兩院院士,國際數學家大會一小時的報告,一大堆獎,可了不得。至於卡爾森,那是二十世紀最厲害的分析學家。 可惜袁磊和楊女士後來合作做的數學,惹了他老人家的不高興,所以這位大神,老長一段,不待見袁磊和楊女士。這個故事老長,我們後面講。

當年數學界的另一位大神,叫阿諾德(V.I. Arnold, 是俄國人。阿諾德走到哪裡,最擅長的是教訓人,所以有一回他到UCLA給講座,吃過中午飯,居然只有楊女士和袁磊陪着。他和楊女士一通話,把她也說跑了,回頭問袁磊,你做的是什麼,袁磊回答,說做了這麼個猜想,阿諾德說你說什麼呢, 同調群都算出來了,還有什麼好做的。袁磊說是算出來了,但那是我們算的呀。噢的一聲,接着問還有沒有,袁磊說還有那個一百年的難題。他說那也是你做的?袁磊說是。後面說話,口氣才和緩些。袁磊趁機拍馬屁,說你等一下,我有你的一本書,在辦公室里,拿過來請你簽個名。這是袁磊的第二本有作者簽名的數學書,第一本是克教授的專著。

袁磊解的猜想難題,雖然是冷門,也還是有人炒有人追捧,不單追捧,還捧得有些邪乎。美國數學界,有一份雜誌,《數學前沿》(Mathematical Intelligencer), 專登文章介紹數學各個領域的最新進展,讀的人不少。他前面的兩個結果,都有人在《數學前沿》寫過專文報道,天體力學上的那一篇,《科學美國人》(Scientific American)後來也報道過。因為這些,袁磊倒真有了些小名氣。他後來在亞利桑那,有物理系天文系的教授學生,慕名找他聊天,跟他要天體力學上那篇文章的影印本。再後來居然有好事者,在網上把他這個文章,說成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數學成果之一。 又有人正兒八經的把這個結果,寫進了彭加勒的維基網頁。

不幸這些捧的炒的,都是業餘愛好,不相干的人,對袁磊後來找工作升職,作為數學家的職業生涯,沒有過一點幫助。袁磊在數學這個名利場中一輩子,做數學做到臨了,連國際數學家大會一個四十五分鐘的報告都沒撈着。也是悲催。

袁磊後來在圖桑教書。圖桑是沙漠,旁邊山上偶爾有山獅出沒(Mountain Lion)。世上的動物,人最可怕,山獅怕人,一般遇不着,不過走山路偶爾也有人碰上。在圖桑大家都知道,萬一碰上山獅,千萬不能跑,要把手腳張開,讓它看着你像龐然大物,你不能跑要把它嚇跑。袁磊後來的總結,所有做學問的,見到誰都是見到山獅,手腳張開吹牛嚇人。這個袁磊也會,而且蠻專業。 看完這一節,就該知道這個話是有依據的。

 

(五)

袁磊接到UCLA博士後的通知,惠英一天都不願耽擱,立馬辭職回家。你要是覺得她也許在芝加哥做得不順不開心,就想偏了。惠英在學校也好在公司也罷,說話做事,八面玲瓏,再加上賊能幹,到哪裡都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她去辭職,老闆說老九不能走,這麼大一個程序包,你寫了一半走人,我下面找誰去。惠英說我回家後可以接着幫你寫。下面半年,惠英先回納什維爾後去洛杉磯,同時做按小時收費的臨時工,錢一分沒少掙。

惠英辭職回家,接下來恭送袁磊爸回國,一家三口團圓,又是一段無比甜蜜的時光。UCLA實打實是一流的數學系,袁磊這還真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不過這個天外飛來的好事,來得着實有些莫名其妙。克教授沙教授加夏同學,都以為是袁磊入了楊女士的法眼,惠英也問袁磊,他不知就裡,大言不慚,說自然是因為你老公學問做得好。這個事扯上卡爾森,他做夢也想不到。

區區一個博士後,充其量不過是解了當時袁磊做學問面臨的生存危機, 跟立業還是有不小距離。後面的路正長,革命尚未成功,袁磊仍需努力。然而對惠英,這可是大好的結果。惠英和袁磊走到一起,先結婚後戀愛,她嫁袁磊,與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五迷三道不相干,說白了就是一個賭。她支持袁磊做數學,多少是不得已。聰穎如惠英,嫁袁磊這個賭,不指望能大贏,但是怕大輸。最怕的,是老公從心理上到現實中,成為像袁磊爸那樣的失敗者。最後這一年,袁磊會不會失敗,誰看着都玄。這一下謝天謝地,下面能贏多少不好說,至少不會大敗虧輸。 

惠英到洛杉磯後的第一份工作,在一家蠻有名的做汽車市場調查的公司。公司的首席財務官(CFO),是位白人女士,跟惠英一樣的精明強幹,工作中對她青眼有加,幫助提攜。這一位的老公,一直在南加大做學問。不幸做了幾十年,還是臨時工,越做越沒有。她的婚姻磕磕碰碰,到快五十,不得不離婚。惠英跟袁磊說起這個事,總是感慨,說從她的不幸里,映出了自己的運氣。如果不是卡爾森送來的這個好運氣,後面真不好說。

至於她自己,有在芝加哥的經歷,去洛杉磯再找工作,想來也就是分分鐘的事。她對袁磊說過不少次,她的人生理想,是找一份能掙錢的工作,最好是少花力氣多掙錢,還能管上幾個人。袁磊說你還真想得美,少花力氣多掙錢的人生理想,聽起來可不怎麼靠譜。

接着又有好事。前面惠英去芝加哥上班。袁磊接着跟沙教授夏同學聯繫,請他們出面支持,申請美國科學基金會的博士後基金(NSF Postdoc)去西北。這個東西不容易,得到可以在簡歷里作為獎項寫一條。惠英回納什維爾不久,基金會回復,袁磊拿到了這個獎。好事成雙。

問題是袁磊不能既要也要,這個科學基金會的博士後,就成了棄之不舍的雞肋。夏同學說要不你請楊女士把UCLA的位置推遲兩年,你先來西北。跟楊女士商量,她說不可能。接着說不過這個去西北的博士後,直接放棄有些可惜。要不你跟基金會商量,把兩年的基金,降到一年,把我加進指導名單,錢撥到UCLA。UCLA的這個位置,三年改成四年。你先來這裡,第二年去西北訪問。來來回回一通電話,還真按她說的搞成了。

要不說人算不如天算,三年改四年,多出來的這一年,對袁磊又是說怎麼要緊都不過份。雖然惠英後面在公司里做得風生水起,袁磊不再有謀生的壓力,不過做學問立業的這道陡坡,還得接着爬。既然楊女士是他的博士後指導,他就漸漸跟她合作做研究,幾年後終於做出了蠻有份量的結果。不過這個研究結果,到第三年文章才寫完。如果三年內必須離開UCLA, 兩年之後找工作,這個文章就怎麼也趕不上。從UCLA出來,辛辛那提的博士這個負資產,算是揭過了,但幾年沒有好文章,又會是不小的毛病。沒有第四年這個緩衝,就是大麻煩。

初到洛杉磯,惠英找工作還是有些難度。沒有熟人朋友推薦,兩眼一抹黑, 只能在報紙上看廣告投簡歷。有兩個月,簡歷投出去,石沉大海沒回應。沒回應就是壞回應。她一不順,袁磊的日子就不怎麼好過,動輒得咎,說什麼做什麼都能惹她不高興,沖他發脾氣。等待中的失望煎熬,袁磊自然是理解,勸解安慰,說老婆,找工作發申請沒回應正常,有回應是例外。你發一百封申請,只需要一個例外。

理解歸理解,但有時候,惠英的脾氣突如其來,袁磊好壞有些掛不住,雖然不爭執,總還是不高興,臉上會現出些不虞之色。到這裡惠英就不說話,跟着眼淚就下來了。

袁磊說你沖我發無名火,我理解,也沒說什麼呀,怎麼就又哭了。

她說我委屈。

袁磊問我怎麼委屈你了?

她說我凶你,你不高興,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

袁磊回問說你凶我,我不能不高興?

她說我沒說你不能不高興,不過我凶你你不高興,我就委屈。

所以打這以後,惠英凶袁磊,他不能不高興,必須面帶笑聽着。這個事後來約定俗成。不同只是惠英找到工作後,把凶袁磊的範圍,縮小到只有開車這一項。袁磊開車,是惠英教的,所以一到駕座上,就得聽她數落。無非是該剎車踩油門,該加速踩車,換車道不打燈,左轉太快,右轉太慢。數落袁磊開車,是她的特權。

惠英從一開始,有愛哭的毛病。這個毛病打這以後,漸漸就沒了。

女兒不到十歲的時候,有一回在車後座上突然開口,說有件事,我怎麼也想不明白。Mommy 喜歡 Daddy, 好懂。笑咪咪聽數落的男人,難得。Daddy 喜歡 Mommy, 不懂。女人兇巴巴的好招人喜歡嗎? 惠英說你爸欠我不少錢,七千塊。袁磊忙說,大人的事小孩子整不明白。等長大了告訴你。再後來,丫頭到十六歲學會開車。有一天突然對袁磊說,Daddy, 我明白了 Mommy 為什麼總數落你開車。你這車開得,真不少毛病。把袁磊氣得,說你生下來,就坐你爸我的車,你開車也有一多半是我教的,怎麼能這麼說話。小姑娘說以前不會開車,不懂,現在會就懂了。還跟袁磊講,以後我們倆,車就歸我開。從此只要她在,袁磊的開車資格取消。又問,七千塊是怎麼回事?袁磊告訴她是結婚前她媽幫她爸還的債。這丫頭笑得,說 Mommy 真是聰明,老爸也是笨,七千塊,套上了一輩子。袁磊說再想想,誰套誰呢?她反問說一個可以兇巴巴地數落人,另一個必須帶笑聽着, 能是誰套誰呢?

兩個月後,終於來了面試。惠英一試就中,J. D. Power and Associates, 工資六萬四。

 

(六)

UCLA的校園,往北是比弗利山(Beverly Hills)好萊塢(Hollywood),往南是布蘭特塢(Brentwood)聖莫里卡(Santa Monica),都是洛杉磯最好的地界,周圍房價賊貴。大學教授工資相對低, 教職工在附近買房子沒可能,所以學校在校園周邊有自己低價的公寓樓,算是給員工的福利。袁磊搬去洛杉磯前,在這樣的一座樓里訂了一套兩居室,可以走路到辦公室,月租八百,既方便又便宜。

袁磊這一次搬家,從納什維爾到洛杉磯,家具交給搬家公司,自己兩人帶着兒子,從東到西橫跨美國一路開車過來,沿途觀光算是自駕游。走走停停一星期,好不容易開到洛杉磯,把車停到公寓樓下面的停車場,袁磊下車抱着兒子,一家三口走到樓門前。不曾想樓門沒來得及開,就碰到殷,袁磊的大學同班同學。見到袁磊,殷同學也是大出意外,說真巧怎麼在這裡遇到。袁磊說我得了數學系三年的博士後,剛剛到,下面就住這裡。然後轉過身來,對惠英說這是殷,我的大學同學,又給殷做介紹,這是我太太和兒子。惠英跟殷同學寒暄道好。殷同學對袁磊說你來數學系,我怎麼沒聽史提過。史也是袁磊的同班同學。大學最後一年,殷同學史同學談戀愛。接下來史同學去法國留學,倆人結婚。不曾想在這裡碰到她。

殷同學說我們也住這棟樓,在樓上。看到袁磊疑惑的眼神,她說史也在數學系,現在是副教授。袁磊大出意外,說我怎麼沒聽夏同學說過你們在這裡。如果知道,就該早跟你們聯絡。 殷同學說我也沒聽說你來這裡呀。她接着說你們剛到,要不先去我那兒坐一會兒。

開門上樓到她那裡坐下來,殷同學跟袁磊說更巧的是張同學也正在這裡。袁磊問詳細,她說張同學在UCLA的地質系拿到博士學位後, 去了英國做教授,這一年正帶着太太,回母校訪問。接下來殷同學給她老公打電話。史同學說我不知道今年的Hendrick Assistant Professor都有誰,有袁磊是好事呀。不過我現在事情做到一半回不去,幫我跟他打個招呼。殷同學放下電話,袁磊說我們也剛到,需要下去收拾。她說好吧。我過一會兒給張同學打電話,今天來不及準備,明天請你們兩家一起過來吃飯,就晚上六點。袁磊說好,明天見。

下樓來到自己的公寓,進門後惠英問你的這些同學,怎麼沒聽你提起過?袁磊說我研究生以後的事跟你說得不少,大學的事,還真沒怎麼講過。不過史同學學的是天體物理,去了法國;張同學學的是天體測量,比我們大幾歲。專業不同,隔行如隔山,本來就離得有些遠;他們後面是什麼樣子,我也不知道呀。惠英接着問夏同學呢?袁磊說這兩人學問和夏同學沒交集,他們的情況,他也不一定知道。他和史同學殷同學,看起來平時沒聯繫,不然我來這裡,這兩口子不可能不知道。惠英說這倒也是。不過這樣聽起來,你可是有些沒面子,同班同學,夏同學是你的博士後指導;剛來這裡,又碰到一位同系的副教授。那位張同學,聽起來也是功成名就的樣子。

袁磊說這有什麼,我在南大的倒霉事,他們肯定都知道,這些年被耽擱下來不正常嗎。再說這不還有你嗎。惠英問怎麼講?袁磊說他們三位,老婆聽起來都是靠着老公,就你有博士學位,不久一找到工作,就多少扯平了。惠英說你還真能阿Q,就這也能扯得平?袁磊笑着說倒霉遇上這些同學,你讓我怎麼辦?難不成找個地洞鑽進去?

第二天下午五點四十,袁磊兩口子帶兒子上樓,進門看一桌菜,殷同學上中學的女兒也在。過十分鐘張同學夫婦到了,袁太張太第一次見,寒暄打招呼。張同學的兒子在英國讀寄宿學校,沒跟父母來美國。張太太長相蠻好,有點嗲嗲的但很健談,惠英在這種場合話不多。大家講些這些年的事,很快到了六點。殷同學給老公打電話,史同學說還有事沒做完,要稍晚些。大家一齊說沒事沒事,晚些就晚些。不過等着等着,張太太就有些不耐,被她老公支吾着。

還好到六點半史同學回來了。他說幾年前發表的一篇文章,引用有好幾千,現在在忙這篇文章的後續。下面自然是袁磊介紹惠英跟他認識,大家吃飯,異口同聲夸殷同學好廚藝。接下來聊天,史同學說得多的是自己。他先在法國求學,學的是跟物理蠻近的應用數學。畢業後來美國去亞利桑那大學的數學系呆了幾年,兩年前升級來UCLA。史同學接着說最近北大力學系在聯繫他,請他去做周培源湍流實驗室的主任,等等等等。

張同學聊的,大多是其它同學。夏同學史同學張同學王同學,再加袁磊,全班五個公認學問出色的,三位改了行在數學系,自己學地質,搞的還是天體測量,不算改行,畢業後去了英國。王同學一直在加州理工搞太陽物理,不過蠻難的,十年的臨時工,不久前才找到工作在新澤西州一所大學的物理系安頓下來。不過王同學現在還管着加州理工在大熊湖的天文站,也常來洛杉磯。出國有些晚的,還有顧同學高同學,現在在圖桑。史同學說他們的情況我知道,不容樂觀,恐怕要改行。後來這兩位真都改了行,顧同學在生產隱形眼鏡的公司里做成了技術大拿,大家現在戴隱形眼睛能這麼舒服,有他不小的貢獻。高同學乾脆回中國辦公司掙錢發了財。

吃完飯聊完大家說再見。回到樓下,惠英說你們這位史同學,有些奇葩,接着壞笑,說不過殷同學很好,有一股子利索勁,是你喜歡的那種女生,你當年怎麼沒追,讓史同學得去了。袁磊說大學的時候,男女生交往少,四年同學,我跟殷同學都沒過過幾句話,怎麼知道她利索不利索。我那個時候,心思在江小燕身上。再說我即使看上人家,人家也不能看上我。想象一下我當年如果在南開,迷上你想跟你談戀愛,一個鄉下來的土包子,你能不能看得上?指定不能夠。

惠英說不過她嫁的這個老公不大對頭,男的太強勢,女的有些窩囊。張同學挺好,知人情懂世故,是活得通透的那種。他老婆雖也靠着老公,但是人蠻強勢。這兩對一對是老婆怕老公,另一對恐怕是老公怕老婆。我挺喜歡張同學這一對,問問他們打不打麻將。後來袁磊問了,不打麻將但是打撲克,接下來半年多常在一起玩。惠英說這一對老公怕老婆,還真說對了。張同學和夏同學史同學是類似的功成名就,但是當年不怎麼摻乎中國的事,因為老婆防着那裡誘惑太多,死活不讓他回國。

 

(七)

接下來袁磊到系裡報到,拿來辦公室的鑰匙,隨後去見楊女士。自我介紹客套完,楊女士問你做天體力學,還在往下嗎?袁磊回答說在往下,不過自己這兩年,同時試圖在學問上拓寬自己,也在捉摸麻教授的理論。楊女士順着話頭,接着問你對麻教授的理論,是泛泛的懂,還是知道詳細?袁磊說我在這上面花了不少功夫,算知道詳細罷。

楊女士說麻教授的這個理論,名氣很大,你能不能講點具體。下面袁磊講她問問題。幾個問題下來,袁磊就領教了這一位的厲害。很明顯對麻教授的這個理論,楊女士是道聽途說得來的,不系統也沒有細節。以這樣的背景,聽你講解,問出來的問題,卻都在點子上,如果你也不系統不知道細節,就極有可能被她問住答不上。

事實上聽講座問問題,把別人釘在講台上,是楊女士的專長。不過袁磊前面做的學問,和楊女士沒有交集,沒在一起開過會,對她真實不了解。動力系統的會議討論班,不少人做學術報告,看到楊女士坐在下面會緊張。作報告別人問你答不上,可以打個迴旋,說這個問題如果你有興趣,報告完了,我們私下再討論。但有些問題,找的是你報告裡的漏洞,會讓你講不下去。

這一回一對一,袁磊沒被她釘住。楊女士就問如果一步一步講這個理論,你需要多長時間?袁磊回答說說不好,不過肯定不是幾次就能完。她說動力系統,我有個不大的討論班,南加大的幾位同行也參加,這學期就從你開始,仔仔細細講麻教授的這個理論。袁磊說好。後面每周一次,講了一學期。

說到這裡,下面自然就是袁磊道別離開。不想楊女士說等一下,還有一個事。你下面需要去見一下卡爾森。袁磊大出意外,說他在這裡?楊女士問你不知道他在這裡?袁磊說他不是在瑞典嗎?楊女士說他美國歐洲兩邊走,UCLA是他在美國選的立足點。袁磊問見他我說什麼呀?她說說你解的哪個天體力學的難題就可以。袁磊本來有些奇怪,為什麼跟楊女士聊了半天的學問,她沒問他一句天體力學,就這一句,立刻明白了自己為什麼能來UCLA。

回到家給老婆匯報,第一件自然是講自己能來UCLA,不是因為楊女士而是因為卡爾森。惠英不知道卡爾森是誰,袁磊告訴她是位大神,她問這一位比普林斯頓的麻教授如何?袁磊回答說跟卡爾森放在一起,麻教授什麼都不是。惠英說怎麼還有這樣的事。接着問楊女士如何,袁磊說數學很厲害。惠英說沒問你數學。前面你說過她說話的聲音,聽起來像男的不像女的,多大年紀?長什麼樣?袁磊笑着說什麼事到你這裡,就剩八卦,過幾天一起到系裡,見一下不就知道了。後面見着,惠英跟袁磊說如果在中國店碰到楊女士,我會誤會她是那裡的臨時工。袁磊說也是,講不修邊幅,全世界的女人,楊女士能排第一名。

惠英接着八卦,問她有老公孩子沒有?袁磊說不知道。不過她在亞利桑那很多年,和史同學同過事,這些事你可以問殷同學。問殷同學,她說楊女士有老公沒孩子。楊女士的老公,也是數學出生。她出道即成名,又是女生,熱門大家搶,到哪裡都能找到工作。楊女士去亞利桑那,是因為那裡同時給了他老公正式教職。後來她離開那裡,可能跟老公升不上副教授有關。惠英說UCLA,不是更不行嗎?殷同學說是,她老公現在不做數學,在別的系找了一份計算機維護的工作。

接下來惠英找工作。在洛杉磯這樣的城市,機會多工作能找到,但是公司在哪裡,由不得自己選。兩個月後惠英找到工作,不幸公司離UCLA有些遠。從UCLA附近的住所,上班先走405,再轉101,兩條最忙最擠的高速公路。上下班如果路況正常,單程一個多小時,一堵車,就不定多長時間。開一個多小時車上班蠻辛苦,但在洛杉磯沒什麼特別,大家都這樣。後面惠英早出晚歸上班,兒子就又歸袁磊照顧。

問題是下面一年,袁磊必須去芝加哥西北大學。到時候即使把家搬到惠英的公司附近,她既帶孩子又工作,想想都難。人無遠慮,必有近憂,袁磊對惠英說要不試試請你媽過來幫忙?惠英說我爸媽都還沒退休,沒可能。袁磊說那就只能再試着辦我媽來。惠英說行,不過這回只能辦你媽來。袁磊說那是自然,就算輪流,老爸這個麻煩,也該袁銘兩口子擔着了。這樣的安排,袁磊爸那邊,倒是不能再有意見。不過袁磊媽來,不是跟袁磊,而是跟着惠英,這個事還是麻煩。袁磊直接跟老媽講,惠英可是個厲害的,這個婆媳關係,我不在旁邊不是很容易處。老媽說你不必擔心,我是去幫忙的,不會給你添亂。惠英也說你不用擔心,我自有分寸。於是下面再發邀請,辦袁磊媽出國。

 

(八)

袁磊和史同學上下樓,跟張同學兩口子一起打撲克,和在圖桑的顧同學高同學,也都有了聯絡。沒過多久,顧同學來電話,說楊同學要來美國出差,路經洛杉磯。袁磊和顧同學楊同學,在南大時是最要好的同學室友。袁磊把這個事說給史同學張同學。史同學說我來問一下夏同學王同學。看看他們是不是能同一時間來洛杉磯,我們五個加上楊同學和圖桑的兩位,人就很不少,可以搞一個同學聚會。袁磊心說聚你個大頭鬼,這又是要臭顯擺。不過表面上,他只能響應說好主意。

張同學永遠無可無不可。夏同學說既然搞聚會,就應該聯絡通知所有在北美的同班同學。這個同學班,張同學當年是第一任班長,第二任班長也姓夏,出國也早。夏班長一到美國,就識時務改行去公司上班,在奧斯丁(Austin)的一家大公司,正幹得得意。他聽到通知,說我肯定參加。

楊同學到洛杉磯,自然是袁磊接待。這一位一直在紫金山天文台,好多年後,做到了紫台的台長。袁磊接到楊同學,離預定的同學聚會還有兩天。他說我這次來,目的地是圖桑的美國國家天文台。袁磊說知道,顧同學在那裡,我這就買機票,跟你一起飛圖桑,我們哥兒三個,應該單獨聚一下。

袁磊跟顧同學,多年不見,見顧太太也是第一次。他從南大被趕回老家,最失意的時候,收到過顧同學的一封信,安慰鼓勵,還附了一副對聯,讓他養十年氣,讀萬卷書。這副對聯,在家鄉的兩年,袁磊一直壓在辦公桌的玻璃板下面,作座右銘自勉。老朋友這些年天各一方,小聚有說不完的話。這也是袁磊第一次到圖桑,從沒見識過的大漠風光。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地方後面會是自己的安身立命之地。

兩天后回到洛杉磯。同學聚會,地點設在袁磊和史同學的住處公寓樓,借用了樓里蠻大的一間公共娛樂房,大家拖家帶口,很是熱鬧。不過史同學這回有些失算。夏同學不比張同學,張同學城府深從不張揚,夏同學可沒他那樣的好脾氣。有夏同學,就輪不着史同學顯擺。另一位夏,夏班長,又是一位好勝的。夏班長自然不跟你比學問,言語之中,說得多的是錢。夏同學聽着還好,史同學副教授的那點工資,就不大夠看。

接下來一晚上,就聽着夏同學史同學爭辯。吵得最長的問題,是一個人可不可以有兩份全職工作。這兩位在中國,當時都算大牛,北大相關的系,正在請他們回國任教。夏同學只答應到數學系做臨時工(part time), 史同學答應全職去力學系。夏同學問你是不是打算從這裡辭職?史同學說不用。夏同學爭辯說一個人不可以有兩份全職工作。下面兩人就吵上了。這個事聽起來,怎麼着都是夏同學有道理。不過道理是道理,實際是實際。史同學回國,後來辭去了在UCLA的工作。倒是夏同學,一直兩邊打擦邊球。

這兩位也在袁磊家吵過,更是邪乎。袁磊第二年去西北夏同學那裡訪問,回到洛杉磯後在惠英的公司附近買了房子。下面袁磊請夏同學來UCLA給講座,到家裡吃飯自然要請史同學。史同學莫名其妙,迷信嚴新氣功。那些日子裡言必稱嚴大師,居然說氣功對科學,有絕對的指導意義。他信氣功,信到了辟穀的程度,身體力行不吃飯。他跟袁磊說這些,袁磊不過一聽一笑,遇到夏同學,一點不客氣,直接說他胡扯。袁磊到今天都還記得史同學坐在他們家的沙發上,一本正經說時間會證明一切。你們都會變老,都會死,我不會。

史同學後來真的辭掉了UCLA的工作,去北大力學系做周培源湍流實驗室的主任。他也是中國的第一位長江學者。回來跟袁磊說起自己回北京,下飛機有人獻花迎接,然後是中央電視台東方之子節目的專訪,那叫一個眉飛色舞。袁磊告訴惠英,惠英說你這個同學,虛榮過度不是好事。幾年過後,國內有位女記者採訪史同學,倆人說着說着就不干好事,女的懷了孕。史同學乾脆跟殷同學離婚。

楊同學的事,也有後續。同學聚會結束,第二天楊同學讓袁磊開車帶他去爾灣(Irvine)。楊同學的這個故事,男女之事,和國內那幾年常見的電視劇,情節有些相似。開始是女孩子對楊同學悠悠我心,倆人到什麼程度袁磊不知道,但楊同學是已婚。事情的結果,楊同學沒離婚,女孩子遠走他鄉出國留學。這次楊同學到美國,實際是沖這位女生來的。倆人會面,半天的樣子,楊同學出來,眼圈紅紅的,說這輩子恐怕再見不着了。

 

(九)

這時的袁磊,做學問又到了兩難。這個兩難,是拿不定主意該繼續在麻教授那邊下功夫,還是向楊女士靠攏。 他思來想去,離找工作離開UCLA有三年的寬限,乾脆既要也要。所以他到UCLA後的第一件,是去系裡申請一筆錢,請麻教授來訪問一星期。一星期下來,吃飯聊天,袁磊發現麻教授不怎麼善言辭,但是有酒癮, 於是請他喝茅台,幾杯一過,其實是蠻風趣的一個人。

楊女士這邊,把她的文章拿來看,發現想跟進,必須讀卡爾森。徵求楊女士的意見。她說你想讀是好事,不過如果讀不通,別指望我給你指點迷津。她接着說卡爾森的這個理論,一共兩篇文章,都登在《數學年刊》上。第一篇不長,三十頁的樣子,你可以試一下看能不能讀通。

下面就讀這個文章,個把月讀完,告訴楊女士。她有些意外,幾個問題一問過,說這麼短的時間,還真被你讀通了,不容易。袁磊說這個文章,數學很棒,但是寫得不怎麼規範。楊女士聽着嘿嘿笑,說這就不規範了?

接着說你恐怕是要往下讀第二篇?袁磊說那是必須的。她回答說你自己讀麻教授的理論,卡爾森的這一篇,又讀這麼快,我真有些好奇,這個第二篇你能讀成什麼樣子。不過作為你的博士後指導,我不建議你去讀。這個文章太難不好讀。

她接着,說我給你講講這個文章的故事。一百多頁的文章,送去《數學年刊》。這樣的雜誌,即使是卡爾森的文章,也必須審查。動力系統這一塊,雅庫斯(Yoccoz)剛得菲爾茨獎,文章就找他審。一年半過去,雅庫斯說自己讀不大明白,需要更多的時間學習理解。不過這樣一來,他沒學完,文章就沒法發表。卡爾森等得不耐煩,讓麻教授另找別人審。麻教授問你想我送給誰?卡爾森說送給巴西的魏某,回答說行。送過去半年,魏某說文章沒問題,接受發表。再過半年,魏某自己也寫了一篇,推廣卡爾森的理論,外加一個重大應用。 這個文章投到《數學學報》(Acta Mathematica),卡爾森隨後也接受發表。現在魏某很紅,是菲爾茨獎的熱門人選。

袁磊這個故事聽得真長見識,心說知道卡爾森是位神道,但想不到他居然能牛到這個地步。寫的文章菲爾茨獎得主一年半讀不明白,不說他寫得不好,反倒說自己需要進一步學習。不過這個故事,聽起來可不怎麼高大上。再一想,說等等,問楊女士,這個文章,你應該讀通了呀,不然怎麼能做出來你現在的結果。

楊女士又嘿嘿笑,說我可不敢說讀通了這個文章。卡爾森的文章兩人聯名,另一位是B教授。我的文章也是和B教授聯名。他們這個理論,分兩部分,我需要第一部分,有B教授在,有問題隨時問。第一部分我搞懂了。第二部分的內容,跟我做的事不相干,我沒讀。

袁磊就更聽不明白,問你就不擔心第二部分有錯? 楊女士說那不會。卡爾森的數學,一輩子有五個意義非凡的結果,哪一個都夠得菲爾茨獎,每一個都是同樣的故事。寫出來文章,沒人能讀懂。他第一個這樣的結果,因為沒人讀得懂耽擱了一年,沒拿着菲爾茨獎。不過這些文章,過些年頭,總會有人花大力氣下死功夫讀,讀完寫出來能讓大家看得懂的版本。現在這個東西,我不信巴西的魏某真讀懂了,我也不敢說全懂。

她接着,說不過卡爾森的數學,沒有做錯的,只有你還沒讀懂的。他以前的結果,都有人重寫過,就這最後一個,這一步沒完成。不幸從歷史看,最後讀懂重寫的人,都是吃力不討好,不受卡爾森待見。袁磊問他為什麼不待見這些人?楊女士反問你想讓他怎麼待見這些人?給他們寫推薦信,說自己數學做出來,文章卻寫不明白,這一位能寫明白,了不起?

袁磊到洛杉磯的第一年,卡爾森也在。第一次見面聊過幾分鐘袁磊解決的那個難題,後面也有過幾次不長的對話。聽說袁磊在讀這個文章,他說你如果真想弄得懂,這個文章一頁一頁讀不是辦法。辦法是自己做,做到做不下去,知道難在哪裡,再到我的文章里找解答。袁磊想跟他講具體,他說我自從這個文章寫出來,就只記得大概,細節是能忘則忘。不過我做都做出來了,你按圖索驥,總比我十年前做,要容易很多。卡爾森後來回了歐洲,袁磊下面幾年,在UCLA再沒見到過。

有關卡爾森的八卦,袁磊也有一個。一次吃晚飯,一幫子都是成名人物,包括卡爾森楊女士,袁磊也跟着去。其它人聊起數學家的工資,都抱怨說少,卡爾森開口,說一個數學家,掙錢有二十萬一年,怎麼着應該夠,如果再多,真不明白該花在什麼地方。這個話袁磊回家給惠英學,沒把她笑噴了。她說這是自己這輩子,聽到的最搞笑的話。

當時卡爾森說完,楊女士附和,說的確是這樣。卡爾森的情況,袁磊不了解,但他知道楊女士的附和,是真心不是拍馬屁。後面袁磊跟楊女士經常聊完數學聊家常,說起來被惠英拽着買車買房買家具。她說你們是消費者,我不是。我的消費記錄空白,信用分(Credit Score)比一般人差很多。不過她說無所謂,在學校周邊買公寓,我付現金就可以。後來她換地方去了庫郎所,在紐約也住公寓。袁磊從認識她到現在,沒見她有車開過車。她這輩子好像沒借過房貸。楊女士的消費記錄太差,想借房貸大概率借不來。

 

(十)

袁磊到UCLA的第一年年底,學校在離校園稍遠的地段,給研究生和博士後新開了一片公寓房。這片房是全新的,月租比袁磊第一年的住房便宜,但是去學校必須自己開車或者坐公交。新住處有一個便利,小學校就在旁邊走幾步能到。兒子已經到了上小學幼兒園的年齡,惠英袁磊理所當然搬去了那裡。

洛杉磯不比納什維爾,有無數的大商場,轉不完的景點。UCLA往上是好萊塢,往下是聖莫尼卡(Santa Monica) 的第三街和海灘遊樂場,還有環球影城(Universal Studios),開車十五分鐘都能到。惠英的業餘愛好,逛商場看賣房子,到哪裡也不能有在洛杉磯逛得過癮看得開眼界。兩個中國城,一新一舊。舊城離得近,跟紐約芝加哥的類似,有些侷促有些亂。新城好很多,有些遠,不過也就一小時車程,周末去那裡買菜吃飯,是洛杉磯華人的日常。再遠些,往南開兩小時,就是聖地亞哥,迪士尼海上世界動物園。兒子也到了該去這些地方的年齡。

洛杉磯一年到頭不下雨,空氣濕度小,一天天陽光明媚氣四季如春,是實實在在的人間天堂,但不知道為什麼,這地方在美國名聲不怎麼好。袁磊接到UCLA的通知,打電話告訴惠英,她的第一反應是辭職回家,第二反應是發愁,說怎麼要去洛杉磯這種亂糟糟的地方。過來以後才知道,有關洛杉磯,從電視新聞里看來的,從周圍聽來的,都是胡扯,世上沒有比這裡更美更好的地方。車開上海邊高速公路(Pacific Highway),一邊是無邊無際的海景,一邊是隱在山坡上的豪宅。一排只有樹幹,頂着幾片隨風晃動的芭蕉葉,挺得筆直高十幾米的棕櫚樹,一望不到頭,看着那叫一個心曠神怡。

沿海邊高速,從聖莫尼卡開去麻里布,十多分鐘就能到坐落在海邊的佩珀代因大學(Pepperdine University)。袁磊每次去到那裡,會把車開進學校停下來,走到面對大海的一片斜坡上。站在這個斜坡上,眺目遠望,是真實的海闊天空;收入眼底的,是對畫圖難足這四個字的活撰注。

下面說惠英的工作。惠英上班的公司,做汽車市場調查蠻有名氣。當年做市場調查,靠給車主發信問問題,每封信里夾兩塊錢。這個兩塊錢,夾得高明有學問,有沒有,調查問問題的回覆率大不一樣。收到數據,直接輸進計算機,加加減減做些簡單的平均排名出調查結果。這些數據,開始歸維護計算機的部門管,日積月累,就有些亂,需要招專人管。惠英在芝加哥的工作,跟數據管理搭邊,所以招了她去。

惠英上班後不多久,回來跟袁磊說,這樣一個公司,數據表格一大堆,居然沒有正式完整的數據庫,各種數據之間有什麼關聯,前後數據的一致性,也沒有系統的文件說明。袁磊說這不是好事嗎?至少你有了做不完的事。她說下面要下些功夫,給公司建一個數據庫。

袁磊問你行嗎?

她回答說這又不是做學問,不過是化些功夫,上班打發時間,不最好嗎?

袁磊壞壞的,說不是說好了少幹活多掙錢嗎?

惠英笑着回答,說少干不是不干。跟動腦筋寫程序比,這就算少幹了,而且自己想干多少干多少,干出來都是成績。

公司不大,打雜的不算,幾十個人的樣子,領導層輪着聽各部門匯報,每個人報告自己最近的工作。輪到惠英,說在建一個數據庫,同時寫說明文件。這個匯報其他人聽着沒什麼反應,首席財務官(CFO)感了興趣,會後把惠英叫過去問具體,這是她上班後的第一個際遇。

首席財務官是位不到五十的白人女士,她隨後找老闆,說公司最近在拓寬業務,惠英做的這個數據庫,再擴大些,把各種車的技術指標都收集整理在一起,可以做汽車市場的走向分析。老闆說聽起來有前途,那就建一個新部門做這個事,算產品研發。這個部門,是你的主意就歸你負責。接下來, 首席財務官就調人做車的數據庫,惠英負責這個數據庫的設計規劃。

接下來袁磊離開洛杉磯去芝加哥訪問,惠英有一天來電話,說老闆給她升職加薪,長了兩萬塊工資,還讓她招人接着往下。她說不知道殷同學,對做數據庫這樣的工作有沒有興趣。袁磊說你找她問就是。問殷同學,她聽着挺高興,但是說要得老公的同意。袁磊把這個事說給夏同學,他說你們真是天真,史同學怎麼可能讓他老婆落到你老婆手下。袁磊說什麼叫誰落在誰手下。他自己做教授就掙那些錢,在洛杉磯房子都買不起,有這個工作她老婆能幫他掙不少錢,不是好事嗎?夏同學笑着說不信你看吧。果然第二天,惠英來電話,說史同學堅決不同意。夏同學說如何?袁磊回答說殷同學嫁錯了人。這樣自私混帳的老公,不要也罷。

殷同學不來,惠英自然要招別人。這一位是日裔,剛畢業的大學生。後來惠英移去新地方,她也跟着,惠英升職她自然也跟着升。十年多一點,三十出頭,在公司做到了手下幾十人年薪二十幾萬加十萬股金的副總裁(VP)。惠英後來總跟袁磊說你們那位殷同學,舉手抬足間的那個利索,可惜了。史同學殷同學後來離婚,惠英聽着嘆氣,說如果殷同學當時去她那裡工作,能自立聰明能幹有發揮的機會,這個婚恐怕還得離,不過誰找誰離,就說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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