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hanyan qingqing
那天我在網上瞎逛,閒步踱入一個藝術論壇的時候,恰巧碰着一個叫“病假單”的人在那裡論畫。我看他唾沫腥子亂飛正論得興起,就忍不住跟着他進去看了看。一看之下撞見了許多熟悉的畫家的名字,這些名字讓我心裡一激動,也來不及多想,我就象鄉巴佬一樣開了腔:
“這好象也沒有什麼稀奇的嘛,輪波浪和康定司機的畫麼,小的時候我看到哥哥都是臨摹過的呀。”
“病假單”一聽哈哈大笑起來,他的笑聲如洪鐘,一點也不象一個需要請病假的人,“臨摹輪波浪麼還說得過去,臨摹康定司機怎麼可能,人家那是抽象畫!”
“甚……甚麼,”我聽他這一說,不免結結巴巴氣短起來,“難道那個畫‘伏爾加河上縴夫’的人現在已經不在康定做司機,跑去上海改拉黃包車啦?”
“笨!”“病假單”抬手就透過屏幕在我的腦袋上敲了老大一記的毛栗子,“那個拉黃包車的人叫裂冰啦!”
“那是、那是,”“病假單”是行家,他當然懂的。我用手摸摸額頭上鼓起來的包,陪着笑臉說,“伏爾加河那麼冷的地方,當然是要裂冰的。”
我雖然不懂畫,但是每次看到人家說出那些熟悉的畫家的名字的時候,我就總歸要亂激動的。當年我找不到脾氣相投的小朋友玩,最開心的事便是哥哥的那一班搞繪畫的朋友到我家裡來。輪波浪、康定司機、裂冰、是他們常常說起的,另外我還聽到過沒了(米勒)、丟了(丟勒)這樣的怪名字。其實我絕對不是一個討人嫌的妹妹,我只不過是搬個小板凳乖乖地坐在邊上聽他們高談闊論而已。但是哥哥總是嫌棄我,“儂煩煞了,”他一對我開口便是這個樣子的,“自家一家頭到邊上去白相。”奇怪我自尊心這麼強、連爸爸媽媽的重話也不肯聽的一個人,居然不介意哥哥這樣呵斥我。下趟他的朋友來的時候,我還是把小板凳挪到那個圈子邊上去了。
哥哥在繪畫上的特長,一早就表現出來了。爸爸給我看過一張畫,那是哥哥在讀幼兒園的時候畫的火車。一列長長的火車,有許多窗,許多輪子,火車頭上正冒着煙,車輪下面還有鐵軌。那些煙並沒有象翹辮子那樣直衝到天上去,它們斜斜飛揚着,表示火車是開着的。那兩根鐵軌也緊緊貼着車輪,並沒有象其他小朋友那樣,把鐵軌畫到遠天八隻腳的地方。這張畫讓我心生欽佩,因為即使是現在叫我到黑板上給學生隨便畫兩條拋物線,我也未必畫得出這樣流暢的線條來。
哥哥在畫火車這種小兒科的東西的時候,我還只是個在吃麵糊糊的肉團團。等到我有記憶的時候,他已經象模象樣地擁有一隻藍色的小畫箱了。每個禮拜天去老師家習畫的時候,他都提了那隻寶貝箱子,很有一副藝術青年的派頭。最開始他從老師家帶回來的畫紙上,有個叫大衛的人總是鼓着一隻水泡眼,有點難看相。後來他把一個叫摩西的人帶回來的時候,那摩西除了頭上長了兩隻角有點怪異之外,是看得出那是一個頭臉周正的帥哥的。這些石膏弄完的時候,我又看見他在那裡用一支很細的毛筆來臨摹華山川的連環畫。他翻版出來的白毛女,在故事剛剛開始的頭幾頁,那喜兒的臉盤看着比她爹楊白勞還闊大些。但是等到故事結束,大春前來英雄救美的時候,那喜兒除了穿得破爛些,她已經白髮飄飄,儼然是個仙女的樣子了。
除了擺弄他的畫箱,哥哥口袋裡還藏個小本本。興之所至的時候,就摸出來畫兩筆,說這個叫速寫。他是什麼都有本事拿來寫的。有時他寫自家養的母雞,那母雞正鈎起一隻腳來,偏着頭在動腦筋,仿佛有點舉腳不定。有時他寫在弄堂里打瞌睡的老頭,那老頭歪在躺椅里,腦袋一直垂到胸脯子上,不用特意在邊上畫一串“Z”,看的人都聽得到老頭的鼾聲。實在沒有其他東西值得寫的時候,他也勉為其難寫寫我。一個小女生,眉眼都還不曾長開,梳了兩根掃把一樣的辮子,看上去也就是一根掃把的而已。怪不得哥哥趕我“自家一家頭到邊上去白相”的時候,他那一班文藝青年誰也不來搭救我。他們只有在吹完牛準備四國大戰的時候才會跟我說“過來”,因為那時他們需要一個公證人。
可是我才把軍長旅長哪個大搞清楚的時候,哥哥他們這一班人已經對坐在家裡畫畫和論畫不感興趣了。他們背了畫箱,打點了行李,說是要到外面去寫生。他們游遍名山大川,一路上找了許多生的東西來寫。他們寫了生的高山,生的闊水,生的密林,還寫了好些穿得跟我們不一樣的生的人。我非常羨慕他,可是我既長得象掃把,又沒有什麼天賦,況且還是個女孩兒,爸爸媽媽也懶得培養我。我就只有趁着哥哥遊山玩水的當兒把他書架上的畫冊偷出來翻一翻。
哥哥寫完生以後,又出了新的花樣,他要開始畫油畫了。畫油畫好象就是坐在一塊畫布面前,照着另一幅畫的樣子用大大小小的畫筆輪流在那布上點點點。哥哥的耐心非常好,他可以坐在那裡點上一整天。他畫油畫多在暑假裡,大概那時日照長,一天可以點上一大片。我看他光着膀子點得汗流浹背的樣子,就扔一條毛巾給他擦擦汗。想不到這一扔就闖了禍,毛巾砸到了他的手,他把筆點到隔壁去了。“儂煩煞了。”哥哥頭也不回地呵斥道,一邊左看右看有沒有補救的方法。我好心做了壞事,雖然覺得很委屈,心裡卻依舊崇拜他。開學的時候語文課里寫作文,題目是“記一個我最什麼什麼
的人”。我坐在教室里,腦袋一歪就自然想到他,於是在作文簿里很把他最什麼什麼
了一番。
哥哥的畫藝在那時真是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他每點完一塊布,就做了畫框把它掛牆上。牆上慢慢掛了一整圈,弄得我們家好象開了畫廊一樣。在那些畫裡,我最喜歡裂冰的。密密的森林裡有一座小木橋,橋上站着一個穿着白色華麗服飾的女人,她微微側過身,仿佛是在聽松濤,又仿佛是在想心事。草地上的那一幅我也喜歡。有幾個女人坐在那裡做女紅,姿態閒閒的樣子;一個花白鬍子的老頭靠在太太身邊打磕睡,手裡拄着根拐棍好讓自己不東倒西歪;一個穿着軍服的男子在讀報紙,他不過是隨便地
往樹樁上一坐,那隨便的姿態里卻有英氣迫人;還有兩個小孩蹲在草地里玩,他們悶着頭認真的樣子象是找到好玩的蟲子了;午後的陽光透過樹枝照下來,明明晃晃地撒了一草地。
那時到我們家裡來的人都一口咬定哥哥是要成畫家了。爸爸媽媽也覺得非常欣慰,這麼些年這個兒子沒有白白培養啊。那段時間我們家裡有數不清的表哥表姐要結婚,每個要結婚的人都要到我們家裡來做兩件事。一是請我媽媽去給他們縫被子,因為她被大家公認是一個好命的女人。這樣的人縫過的新婚被子是會給新人帶來好運的。二是來挑一張我哥哥的畫去掛在新房裡。由我們家的人參與布置過的新房,一邊是我媽媽打理過的鴨絨被絲絨被電熱毯羊毛毯一路頂到天花板那麼高,一邊是我哥哥畫的俄羅斯草地森林以及俊男美女,用現在時髦的話說起來,那真是歐陸風情得一塌糊塗。那一干來鬧新房的年輕人心裡羨慕得要死,他們恨不得也要認我哥哥做親表弟了。
那段時間我們家牆壁上的畫,每掛出來沒多久就有人當寶貝一樣拿了去。哥哥得了這樣的鼓勵,愈發意氣飛揚,他要開始搞創作了。他的第一幅創作,我可以跟那個“病假單”打包票,絕對是康定司機那一路的,因為它不很讓人看得懂。哥哥解釋說那幅畫的題目叫作“祖國母親”,這個立意當然是非常好的。他的選材更是一級棒,他要用黃河來做母親的軀體,這個就更加對頭了。只是呢,他打着康定司機的幌子讓自己的膽子壯過了頭,因為他決定讓象黃河一樣躺着的祖國母親不穿衣服。我相信哥哥那時是個一心盼望國家富饒起來的熱血青年,因為他無視河套地區土壤貧瘠的事實,在那裡畫了兩隻鮮美的大乳房。現在想起來,當然也不能排除十六七歲的他有發春夢的嫌疑。總而言之,“祖國母親”有個幾何形狀不規則的腦袋,面貌不甚了了,兩條流暢的線條表示腿,當然攔腰裡還有那一對讓人觸目驚心的大乳房。
那幅畫掛在我家的牆上實在讓人覺得彆扭,但我們是眼看着哥哥從小火車一路用功地畫過來的,他最終畫出這麼神聖的藝術品來我們當然沒有資格去褻瀆它。然而又逢到一個表哥要結婚,他媽媽到我們家索畫來了。這個姨媽是個厲害角色,她是在一個很大的機關裡面做黨支部書記的。從來我爸爸媽媽跟她講話,不是被教訓就是被開導。可是那天姨媽一腳踩進來看見這幅畫的時候,她竟然既沒有教訓也沒有開導,她只是非常嚴肅地站在那裡不出聲。姨媽不開口罵人,反倒弄得我們一家子有點不知所措了。大家垂手立在那裡聽候她的發落,然而黨支書只是一味地不出聲。我站在角落裡偷偷地打量她,但見她一手緊緊地捏着黑色皮包,一手握拳收在腰間,而目光如炬,直射到那兩隻乳房上面去。那兩隻神氣活現的乳房實在經不起黨支部書記的嚴厲審查,漸漸失去了囂張的氣焰,終於癟了下去。
這幅畫最終沒有什麼人來要。哥哥第一次創作,就遭此滑鐵蘆,實在深受打擊。哥哥作畫家的夢想,就好像那兩隻乳房一樣,有點癟掉了。而其時,做專業藝術家已經不是有為青年的最佳出路,緊跟時代腳步的年輕才俊們都轉而選擇實用性強的專業了。考大學的時候,哥哥的那班喜歡繪畫的朋友里有人借了他的習作去考美院,結果倒也矇混過關考上了,而他自己,則決定去學法律。爸爸媽媽再三勸說,然而他去意已定,多說亦是無用了。
等我出國的時候,哥哥在一家地產公司里做律師。過了幾年我回國,他變成了經理,再過幾年回去,他已經是董事長了。變成董事長的哥哥開車到機場接我回家。我悄悄打量他,覺得這斯當年不去美院學畫大約還是對的,因為他現在的樣子,看上去實在不象跟畫家有什麼瓜葛。董事長的工作就是白天不斷地開會開會開會,晚上不斷地應酬應酬應酬。白天的會議開得他一臉疲憊,眼神裡面失去了藝術家具有的靈氣,晚上的應酬吃得他突起了一個大肚腩,看上去象我們小時候歌里唱過的“金瓶似的小山”。
哥哥現在是住上了豪華的花園洋房。同一片小區里還沒有賣掉的房子上面打着“西班牙別墅”或者“英倫山莊”這種具有煽動性字眼的廣告。可是我並沒有在這種字眼裡體驗到什麼歐陸風情,站在那些碩大的廣告牌下面,隱約里我聽見的是從前的小販在黃魚車上兜售女人內衣的叫賣聲。歐陸風情,反而是在我們小時候簡陋的家裡出現過的。斑駁陳舊的牆壁上曾經展覽過許多哥哥臨摹的油畫,在歐洲大陸的森林和農莊裡,無論是打着陽傘散步的貴婦還是彎着腰拾麥穗的農婦,那些人物都着一種閒閒的、沉靜的風情。而現在這種風情在哥哥那個高級得一塌糊塗的家裡是沒了、丟了。我想想實在可惜,就忍不住去說他,
“喂!老早爸爸媽媽下了血本來培養儂學美術,每趟逢年過節就要送紅包去拍那些老師的馬屁。但是儂現在倒好,變成一個跟畫家渾身不搭界的商人了。皮帶麼還系得這麼高,看上去就跟江澤民一樣。”
“儂煩煞了。”很好嘛,幾十年過下來,他給我的倒還是那句老話,“我吃也吃力煞了。”
哥哥一邊說,一邊把車鑰匙扔到沙發上。只見他一屁股倒將在那裡,然後順勢把腳擱在茶几上。這邊才剛把腳放穩當呢,那邊就已經鼾聲四起了。看到我的老哥哥累成那個樣子,實在是心疼他。我很想幫他換個姿勢好讓他睡得舒服點,可是他土豆似的一大堆倒在沙發里,我哪裡搬得動他?算了,我還是“自家一家頭到邊上去白相”吧。
我到哥哥的書房裡悶坐着,想想有些傷心,當初爸爸媽媽要是培養培養我,說不定我
倒是塊藝術家的料子呢?搞不好我也有本事創作一幅“祖國父親”,能把長江康定司機
成一個雄起的男體。我越想越沒勁,還是上網找點東西看看好了。於是我打開電腦,開機的聲音“嘎啦嘎啦”響過之後,壁紙上出現的,儼然是一幅裂冰麼。密林的小橋上站着一位一面聽濤松一面想心事的婦人。那種熟悉的姿態是久違了,我久久讀着那幅畫,心裡得着一些安慰了。
2006年5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