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美新

林先生從福建長樂到紐約，開始在布朗士區他哥哥開的餐館打工，從打雜做到炒鍋，學到了店堂經驗和廚藝；六、七年後，老婆和一兒一女也來了，一起努力賺錢，準備自己當老闆。他沿着地鐵線南下尋尋覓覓，相中了布魯克林區我們的地段。租住我家房子時，已經盤下附近一個店面，準備開中餐外賣店。開張時可熱鬧了，夫妻兩家的兄弟姐妹、同學、鄉親都來祝賀幫忙。我真好奇，幾年功夫，這麼多親朋好友都來美國了。後來相處日久，才知道一些個中原委。

外賣店開張以來，生意還不錯。基本上是男主內，先生管廚房；女主外，太太張羅店堂事務。他們夫婦英語都不靈光，特別犯難聽電話，所以聘用一位小姐照顧前台接電話；另外還有個親戚家來打工的外賣小弟負責騎自行車送貨。

這地區居民以意大利裔為主。為迎合顧客口味，做的中國菜不盡按傳統章法。老闆娘告訴我：讓“鬼佬”愛吃，關鍵是不可缺少的汁料(sauce)。一般主菜，大都把葷素原料放水裡煮熟，然後根據客人的需要，用甜酸汁、魚香汁，或是白灼汁等等一拌，保准吃得叫好。小吃主要靠油炸，不管什麼，麵粉一拖，油里一炸就是了。還有就是餛飩湯、酸辣湯等配套，加送飲料可樂、幸運簽語餅等。

有人說不需專業廚師，一個人或夫婦二人，經過一定廚房歷練，請兩個幫手就可以開外賣店了；不過，這是誇張的說法，無論如何，跨上這一步，總有相當烹飪技術造詣。比如說，他們煮的牛肉片鮮嫩可口，經虛心討教，我真學到了一招。

林先生夫婦是典型的白手起家新移民家庭，每天上午十一點開始，到晚上十一點打烊，整日在店裡忙著做生意，上高中的兒子和初中的女兒，放學回家就在店裡幫忙，一家人胼手胝足的打拼。常聽林太太津津樂道她哥哥的創業成果，從一家外賣店到如今開了第三家，正計劃向外州發展呢。久聞福建新移民吃苦耐勞，團結互助，表現卓越，此時近距離領教，果然名不虛傳。

他們多來自農村，通過在美國的親人，辦理親屬移民排隊等候配額，但相當一部分人由種種非正式渠道進入美國；往往一人打前鋒，隨後一個拉一個，眾鄉親會師大紐約。初到美國，不會英文，也沒什麼一技之長，多去中餐館打工，雖然工資不高，生活條件很差，但這番實踐為未來發展打下了基礎，以至中餐外賣店“遍地開花”。據說紐約市如今百分之九十外賣店是福建人開的，可謂擁有了一片廣闊天地。

林先生說開外賣店的麻煩事很多。一會兒消防檢查，一會兒衛生檢查，要求非常嚴格，問題限期解決，必須照辦不誤。擔心送外賣遇上壞人，凡屬說話異樣或送貨地點存疑的，都要按留下的電話號打回去核對。有一天上午在遠處望見警車燈光閃爍，過去一看，原來他們店裡昨晚被盜。小偷從地下室的通風口爬進去，沒有損失多少現金，可是乾貨、海鮮搬走了不少。林先生說，警察來了，做了筆錄，據說這種案子大多破不了。他有點緊張不安，但說，不管碰到什麼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生意總是要做下去的。

中餐外賣店越開越多，菜單發到千家萬戶，一通電話送貨上門，客人無關遠近，只求價廉物美，因此幾乎無所謂什麼地理位置優勢。在日趨激烈的同業競爭中，價格看跌不漲，質量務必保證，奉送和打折越來越多，利潤就愈來愈薄。林家小店的營業額，新張時達到了頂峰，以後要不降也難。為了節省人工，學校放暑假，他們就把前台接電話小姐抄了魷魚，由兒子和女兒接替。

一個星期天，正巧我先生路過，看見林家鋪子正為一份外賣訂單納悶。那地址是華爾街，難道遠送曼哈頓嗎？懷疑是騙人的；電話打回去，對方說了一大堆，就是聽不懂。我先生幫了打電話過去問仔細，原來附近有一家大型購物商場，為了便利顧客認路，把裡面一條條縱橫通道都借曼哈頓著名馬路命名，叫什麼百老匯，麥迪遜，第五大道之類。此華爾街非那華爾街也。弄明白了，大家哈哈大笑。

精明能幹的林太太，抱怨子女都不喜歡念書，英語進步很慢，說兒子不是念大學當白領的料，是做餐館的命；可是她又說，哥哥的兒子書念得好，英語流暢，但不願在父母店裡效力，追求獨立自主的生活，哥嫂們心裡亂亂的。

我也看出，這兩個孩子聰明伶俐，素質純正可愛，對念書不感興趣，在店裡卻幹得很對勁。人各有志嘛！行行出狀元，天生我材必有用，尤其在美國這個環境，人人可以尋求最適合自己的發展道路。林家夫婦倆慢慢想通了，打算順應孩子意向，讓兒子讀完高中，繼承衣缽，做餐館小老闆。

忽然間禍從天降，什麼也難不倒的林先生一家人，頓時陷入了困境。林太太發覺乳房有硬塊，沒有健康保險，只能自費找非正式開業的行醫者就診；疑似腫瘤，耽擱不得，非上醫院不可，若需手術治療，估計化費數以萬計。經再三思量，他們決定利用暑假，讓女兒陪著神思恍惚的林太太回中國診治。

她們走後，那父子倆失去了往日的歡笑，變得孤言寡語，在愁雲慘霧中勉力撐持營業。這段日子，我心情也跟着黯淡不寧，老惦掛着林太太的病情。

一天晚上，林先生打來電話，嗚咽地說，兒子騎單車送外賣，被汽車撞着，送到了醫院急症室，生怕語言纏不清。我先生放下電話，就直奔醫院幫忙。這真叫禍不單行，我呆呆地站在那兒，腦子一片空白。回過神來，心中不免感嘆萬分，人的生命是脆弱的，命運是不可捉摸的，在災難面前常常束手無策。那晚一直等到我先生半夜回家，欣喜地知道那小子只是皮肉輕傷而已。

不久，他們家鄉長途電話傳來特大喜訊，林太太所患只是小小良性腫瘤，經手術切除，予後良好，平安無事。真是謝天謝地。

逢凶化吉之餘，富於彈性的這家人，很快籌划起新的闖天下大計。

這時紐約福建移民的營生範圍不斷擴大，餐飲業仍為大宗，但已從刻板模式的外賣店發展至自助餐廳，並且走出大都會，沿高速公路進軍各地。如果你參加美國境內旅遊團出行，就餐時分，導遊指點去處，幾乎總有一家自助餐廳，而老闆大多是福建人。他們熱衷自助餐行業，據說本錢相對不大，經營相對簡單，而且頗受消費大眾歡迎，生意容易紅火。

林家夫婦看準了這個市場，決意追隨妻舅等先行者，投入這場戰略大轉移。林先生多次同親友結夥到外地物色新址，隨即在報紙上刊登了出讓外賣店的廣告，如果有人接手，就要付諸行動，改弦更張。

果然，有一天，林先生滿面春風地說，外賣店已脫手，是後到的福建老鄉看中了。他們休息幾天，養精蓄銳，準備行裝，即行搬家去西弗吉尼亞履新。臨行前招待我們一頓地道家鄉菜，包括螃蟹連殼下的麵條，有我們從未見識的鮮美特色，外賣店菜單上是見不着的。起先我們保持電話聯繫，近年各忙各的，已經久未通訊。我衷心祝福他們一家子健康快樂，諸事順遂，事業蒸蒸日上。

2008 年 3 月

布魯克林，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