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美新
這個月底,房客喬遷了,又得忙著刊登廣告,打掃整修,接待新人。多年來,送往迎來是家常便飯,能夠住上兩年的,就算老房客了。也難怪,租戶多是新移民,要拼搏,要創業,一切還沒穩定下來,那裡適合就去那裡。我們也是這麼走來的,所以看着來來往往、搬進搬出的房客,心中不免常有感觸。
我們歷年的房客,來自五湖四海。兩岸三地,香港、台灣、大陸的,還有英國、馬來西亞、印尼的,都能合作愉快。我笑對先生說,大陸和台灣的統一,在我們小小的房子裡早已實現了。其實,不管來自什麼地方,人心都是相通的,無論有沒有美國身份,合法非法,都在追求美好生活。有的念書,有的打工,雖然辛苦,但懷著同一個信念-美國夢能夠實現。
在我眼中,一個人或者一個家庭都有一個移民故事;他們的事業、愛情、喜怒哀樂都會牽動我的心。
其中不同於一般移民的,是個英國大男孩Alex。他住的時間最長,和我家先生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Alex 在英國完成了大專學業,獨自來紐約闖天下,媽媽、哥哥和妹妹都住在英吉利南部小鎮的老家。他說美國和英國最大不同在於人的精神,美國是個充滿活力的地方,感覺年輕,使人發奮;英國福利照顧周到,可有些暮氣沉沉。他表示更喜歡美國。
Alex 起先在附近的汽車修理廠當機修工,不久轉到了學用一致的飛機發動機維修業。干的活雖髒,可是身上永遠乾乾淨淨,家中也收拾得整齊舒適,很懂享受生活。他徵得我們同意,把室內牆壁改刷成了喜歡的米黃色,配上了色彩格調相配的宜家(Ikea)新潮家具。他的渦輪加速保時捷(Porsche)跑車,常保最佳狀態,有機會就飛飆。童心未抿,精力充沛,玩起來也瘋狂。

這小伙子一表人材,性格外向,開朗活躍,能言善道,笑聲不斷,是個快樂的單身漢,看來頗得女孩子芳心。他在朋友派對上,結識了一個美籍韓裔女孩,兩人一見鍾情,愛得死去活來。那女孩常常到他家中,幫著清掃房間,洗衣服、買菜煮飯,一起出去玩兒,除了上班,形影不離。Alex談起她,就神采飛揚,喜形於色。他媽媽從電話中得知寶貝兒子有了心愛的女朋友,為了一睹芳容,高興得那年底和大兒子、女兒飛來紐約共過聖誕節,真是親情似海。
過了一段時間,忽見Alex 垂頭喪氣的,沒有以前那樣快活了;一問之下,才知那女孩屈於家庭壓力,對他疏遠了。Alex到她爸開的雜貨鋪附近苦苦守候,去了多次,見不着人,又不敢問她父母。他說那女孩當初預感家裡有阻力,可是兩情相悅,如火如荼,把一切難題擱置腦後,如今被老爸發現,怕是大麻煩了。
事有湊巧,一天我在家門前開信箱,有位韓國朋友走過,他和那女孩的性格剛烈的父親很熟。作為知情人的他說,這是註定失敗的愛情啦,她家反對異族通婚,如果兩人繼續往來,老爸非把她“打死”不可。我覺得東方家庭有個類同之處:婚姻不只是兩個人的事,而是兩個家族結合的大事。雖然那女孩不克相思,兩人偷偷再見過面,最後還是不了了之。要知道,現實世界裡,大不同於浪漫的小說電影,一時轟轟烈烈的愛情,常常在強大的壓力下,除了沮喪,就是無能為力了。
隔了一陣,Alex 身邊出現了一個意大利裔女友。我想,這男孩畢竟不是什麼情聖,當時痛不欲生的模樣,如今忘了吧。見過幾次後,覺得這個名叫Lisa 的女孩真不錯,容貌可人、溫柔婉約,大學畢業後接着考出了專業會計師(CPA)執照,在曼哈頓下城投資銀行上班。她對Alex 一心一意,真情付出,也會做家務,不時帶給他美味佳餚;可不知為什麼,Alex對她大不如以前那段感情來得濃烈。
後來發現Lisa還是個痴心姑娘。有個周末晚上,已過十一點,Lisa 打電話到我家探聽Alex 的去向,說找了很久,就是不知在哪裡。她語帶嗚咽地說:我常常等他,找他;可他總是忽熱忽冷。聽了她的一番話,我不覺嘆息起來;覺得她臉蛋日漸憔瘁,是為情所困吧。這麼好的姑娘,Alex 不知珍惜,怪不得人們常說,愛和不愛是沒有理由的,這就是中國人說的緣分吧。
這以後,可能被Lisa 的深情打動,Alex 態度似乎有了轉變。一天,Lisa 媽媽生日,他把自己打扮的帥氣十足,手捧大束鮮花,挽著笑容滿面的女孩,進入汽車。我在心中默默地祝福他們,同時世俗地想,Lisa 家境好,她自己有房有車,最重要的是無條件的愛,這對沒有綠卡的Alex 來說,是多麼好的選擇。可是人家不這麼想。後來我知道,英美兩國關係非同一般,持英國護照出入美國極其方便;綠卡不綠卡,Alex 無所謂。
有一次,我們談論起婚姻問題。Alex 說結婚就像一個人從山上跳下去,先要把下面看清楚,不然的話,會摔得粉身碎骨。我說,這麼長的日子,你看清楚了嗎?他支支吾吾地說,戀愛和婚姻是兩碼事,戀愛可以多彩多姿,羅曼蒂克,一旦結了婚,日子就平淡無味了。說時還做手勢,用手往脖子上一勒,就是要命的意思。我覺得這是他的心聲,看上去想逃避婚姻呢。可是像Lisa 這樣傳統的女孩,到了一定年紀,多麼渴望有個美滿家庭啊。

不出所料,果然不久,Alex 說要回英國了。我真為Lisa 難過。他說Lisa 幾次談婚論嫁,自己實在不想過早的被婚姻套牢。就這樣,告別了苦苦等了兩年的痴情女子,瀟灑的走了,不留下一點痕跡,不帶走一片雲彩。
2008 年 3 月
紐約,布魯克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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