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們可以辱華,我為何卻不能進教科書呢? ——隨筆·四千七百二十 小妖在顧粉團里說,「人教版插畫火了……顧老如果開抖音,會怎麼樣」。 如是,我擺渡了「人教版插畫」,第一頁就有「人教版插圖事件,為了我們的孩子,這事必須『上綱上線』」、「人教版數學教材插圖引發爭議,紋身、軟色情層出不窮,審美堪」等。 一一打開看後,我啥也不想說,腦子裡只問自己:他們可以辱華,我為何卻不能進教科書呢? 我的短篇小說〈太陽地〉,1986年發表後;1987年,入選《小說選刊》第一期,入選《1986年全國兒童短篇小說選》……拍成電視劇(上下集)之後,又於1991年獲第12界全國電視劇「飛天獎」等等。 讀過〈太陽地〉的人,都說極美,適合進課本,且有不少人給教育部寫信、推薦;然而,從未得到過任何回音。 今見辱華的東西反而能在教材里蹲了這麼多年,實在不服氣,特重發於下,請大家評評理吧。 顧曉軍 2022-5-27 太陽地 ——顧曉軍小說·之一(一卷:太陽地) 太陽,沒有輪廓;燃燒成燦爛的一片,輝煌、且耀目。 太陽光,猛揉草地不止;竟將綠色草,揉成一簇簇藍色的火苗。 沼澤湖灸痛了,默然無聲,任郁苦與微香抖抖地飄升;似草地上一隻只美麗的眼睛,沉積着無數憂傷的故事。古老,又新鮮。 起微微一絲細風,卻吹不起沼澤里那綠水半點漣漪。於是,焐熱的草地上,便有了些絕望的寂寞。 遠處,有小小一個黑點,在漸漸放大、慢慢移來。 小黑點的後面,歪歪斜斜地迤邐着兩行微微淺淺的腳印。足印淺淺,自然斟入的陽光也就淺淺。 但,此時的草地,畢竟有了些生氣。 小黑點終於放大、終於移近,且顯現出了輪廓。 那草灰色的衣裳黯然,似有意作鋥亮的銅號的陪襯。銅號一晃一晃,將束射的陽光反彈出去一片,似散射的亂箭。 金子般的號上,系紅綢一穗;悠悠中,劈嚦嚦如燃燒。這樣,便又燒去了草地上好些絕望。 不斷移動、不斷放大,方才看清那草灰色的衣裳,竟是一套軍裝。而撐起這套軍裝的,卻還是個孩子。 許是餓乏了的緣故,那八角帽下的小臉,很瘦很黃,且髒。 東張張,又西望望。孩子顯得很大很大的眼球,似要跌落出來。自然,他是在搜尋着什麼。 而地上,只有五顏六色的花、與草、與他自己很短很短的影子。 抑或是失望、抑或是疲憊,孩子一屁股坐下來歇憩。兩腿叉開,一雙穿草鞋的腳,倒不小。 他自近向遠,將目光推移,依然仔仔細細地搜尋。 四周,只有各色花,一盞、又一盞……如詩如歌地燦爛! 能果腹的野菜,是很難尋得到了。草地雖大,但已經篦了幾遍。單他記得,就來回走了兩遭,如今才又折回來。 天涯里,似有人聲;而他,不曾聽得,只痴痴地撫心愛的銅號,想那清水煮野菜的滋味。 爸爸是能幹的。雖無油缺鹽,卻也能將那一棵棵飄在沸水裡的野菜,做得很香、很香。 孩子餓極了,便覺得那湯似山珍;自然,他並不知道山珍是何味。 而他的爸爸,又總是只呷上一口,便端了來,倒給兒子。爸爸淡淡地一笑,慈眉如殘月。 於默想中,一線涎流了出來。 “饞蟲!”一朵淺淺的笑,悽然地開。 孩子站了起來,彎腰去拾銅號;撫淨了灰塵,仰頭看一看天,又在太陽地里走。眼睛,依然睜得老大老大;目光,掃去掃來。 沼澤湖,截斷了花路。 他才覺着了渴,便蹲下去……凝眸一看,只見那水如七彩雲霞。紅的,似一汪桃花汁;綠的,像一泓翡翠液……似融,又不融;卻很醇,像酒。 他推目向遠,又見一片片油花花泊定,形同羅綺;舔了舔唇,他杵着膝蓋直立起來。 欲去時,才發現身邊長着一圈五色的毒菌。 “這漂亮卻害人的東西!” 他撒出一股子尿,去擊。看大珠小珠跳起,又濺落;一溝白沫滋滋地叫着,歡歡地流去。 寂寞中,有了歌聲;死水裡,也有了漣漪。他,陡然有了些快意。 咦! 眼睛裡,跳進了無數星星;確切的說,是一片燦爛! 偶爾抬頭舉目,他便看見那璀璨如金子的一片。 不遠處,金黃金黃似葡萄般大小的野果子,一簇串一簇串地在草墩上、在花叢中,招他。 其時,孩子便想到了爸爸高興的樣子。 也是,原來爸爸領着好多好多的人馬,而今只管十幾個人的肚子了。爸爸心急的,他怎麼能不心急? 爸爸去找野菜,叫他也遠遠地去找;自然,是要多多的。“去,聽話,帶上你的小銅號。” 孩子自然高興,也奇怪。平時,爸爸是不准我走遠的,尤其是一個人;而今天,卻不同了。 這,說明我已經長大了。孩子,悽然地一笑。 長大了的孩子,便知道要替大人分擔些什麼。他,自然也知道;望着那葡萄似的金黃金黃的野果子,心裡很甜很甜。 “賊滑!”孩子跳到一個草墩上,顫顫地閃忽了幾下,在綠草上立穩。 軟軟的,像踩在一團忽忽悠悠的棉垛子上;心,別別地跳。 沼澤湖裡的這些個草墩,大多是草根與泥炭合成的。踩上去,就像是踩着了陷阱;或許,一腳就下去了,且無聲無息。 能管十幾個人的一天呢!爸爸肯定敢上! 他想。爸爸敢上的,我也一定要敢上。人小、身子輕,不會有事的;且是用力地跳,輕輕地踩,會有什麼事呢? 像蛤蟆似地鞠着,一躍、一躍地……他竟靠近了去。 居然,如他的想象——平安無事,上了人間仙島;不,是花果山! 這回,爸爸可要高興了。他,似乎已經做成了一件大事。 我,真的是已經長大了,也會像爸爸一樣的。他沒捨得往嘴裡放一顆,先去脫上衣,準備盛果子。 真叫人高興死了!他,極小心地忙着,心裡比吃了果子還甜。 金子般的銅號,滾了起來;這,無疑是要去抓的。 不好!可已經來不及了。他一腳踏空,“撲通”掉進了沼澤。 臭水,狂笑着沒到了腰間;淤泥,張大嘴咬住了雙腿。 嗨,你放!你,放不放?……掙扎着、撲騰着,大口大口地喘氣;他,呼吸漸漸困難……且,越來越難。 完了!他將抓到手的銅號,趕緊舉過頭頂。 “真見鬼了!” 在粘膩膩的淤泥中,他的腳竟踩到了一個圓圓硬硬的東西,像是個死人的骷髏頭。 還有救!他拼命地去扒草墩,將手指嵌進蒲草的根須里。 終於,穩住了身子,且不再下沉。 就這麼立着?自然不!將身子提起一點點。但,兩腿卻不能動。淤泥怎麼也不肯放他去。 一次、二次、三次……徒勞! 只有手指扒拉下來的草根,在漸漸地增多,慢慢地覆蓋了身邊那已渾如黑牛乳的水面。 力氣,也似那蒲草的根,一點一點地被扯碎,一點一點地飄在水面上,隨那一輪一輪的漣漪漾開去。 無計可使。且,腳底下的鬼頭,竟躲躲閃閃,有恃無恐。不如立着。 吹我,你吹我啊!你爸爸聽見我的聲音,一定會來救你的。 陽光,在銅號上炸開……銅號,這麼對他說。 爸爸多好啊!這時,他才好像明白:爸爸,為什麼總是要他把銅號帶在身邊。 將銅號貼近嘴唇,他用胳膊肘杵着草墩。 吹集合號?可,爸爸是不准隨便吹它的啊!他想,爸爸是一定會找來的。我不吹號,他也會找來。爸爸自有爸爸的辦法。 他,發現自己所在的沼澤,地勢並不低;順着茂盛的烏拉苔草的地平線,在五顏六色的野花的頸間,能望出去好遠、好遠。 大草地,實在是太美了!就像是我們的中國……所以,小鬼子要眼饞。 孩子想,爸爸說得多好! 但,這一灘灘污泥濁水與那一簇簇漂亮卻害人的東西呢?像什麼?自然是反動派、賣國賊!孩子,這麼想。 他,獨自,在沼澤中、在死水裡。 太陽光,將淤泥中微苦郁臭的氣息,一絲一絲地抽出來,又一團一團地往他的鼻孔里塞。 他,又覺出餓來了。 但,那金子般誘人的野果子,是夠也夠不着的了。剛才,怎麼就沒有先吃它幾粒?真後悔! 孩子,畢竟是孩子。 活着,多好啊! 清澈如洗的藍天上,有一隻雄鷹在盤旋。 它,側身斜翅,一圈、一圈地往上升……直到成了小小的黑點一個,直到一個小小的黑點也不讓人看見。 許久、許久……他,才收回目光,去望自己的銅號。 銅號依然鋥亮,只是穗子濕了;但,紅綢越發彤紅,真的似火了。 他有了點力氣,便用胳膊肘杵着草墩,將胳膊構成三角形,把銅號移到眼前,對準太陽望去。 太陽光,從喇叭口聚攏來;似千萬支金箭,直射他的瞳仁。那金箭,就像射在玻璃球上;而後,再彈起。 他,頓覺昏眩,趕緊閉上了雙目。 許久、許久……眼前,卻不是黑暗一片;而是一片燦爛的金花,在開放、在閃爍,絢麗非常。 過了好一會,金花才漸漸凋謝。 睜開眼睛,去看世界;世界,卻是依然一片……他,陡然有了些恐怖;四周,也是一種絕望的死寂。 不能,決不能就這麼沉淪……必須,必須打破這寂靜、這死一般的寂靜! 吹號?吹! 把銅號對準嘴巴。胸悶、氣緊,他憋足了力氣,腮幫子鼓脹得通紅通紅;這,才迸出一串號音: “噠……噠……” 號音,遠去。 遠方,有“叭”地一聲槍響,撕破草地上的沉寂,像是回應他悽然的號音。那槍聲,也很悽然;隱約中,還有慘然的呼喊。 “秋子——” 那呼喊,像是從正在沉陷的胸腔里擠出來。這是爸爸的聲音。爸爸也在沉陷? “爸爸——”他,發出撕心裂肺地呼喊。 號聲—— 槍聲—— “秋子——” “爸爸——” 沉陷了。一切聲音,都在死寂的草地上沉陷了。 “爸、爸!爸——爸——”童稚的呼喊,再一次在死寂的沼澤里發出,在天底下放大。 他一衝動,平衡打破了。 腳底下的骷髏頭,也不知躲到了哪裡去。糊狀的淤泥,突然變得異常的有力;像一個蠻漢子,在下面抱住了他的雙腿,死勁地往底下拽。 薄薄一層死水,居然也咆哮起來,似狂濤要覆沒他。 他,還想喊,還想呼喚爸爸。但,沒有來得及出聲。一串咕嚕嚕作響的水泡,冒了上來……小鬼,捉住了他。 不能讓它跟我一道沉沒!銅號,劃出一道金色弧,從他的手中飛出。 死水如沸,翻騰了許久;漪淪如波,漾漾了許久。 然,那銅號,卻沒有沉沒。 紅穗依然如火,劈嚦嚦如燃燒! 銅號,倒立着,似一朵黃玫瑰怒放,在沼澤上。 原載《小說選刊》1987年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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