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氣人了,那個女人把我當成苕,我去過的地方她想都想象不出來呢”。
紅在電話那頭氣憤地跟我嘮叨。 事情發生在一輛從米蘭開往維羅納飛馳的火車上,紅起身去衛生間,到了廁所跟前,看到門鎖是紅色的,紅站在門口等着,時間如窗外的雨水一滴滴流逝而去,門依舊鎖着,沒有任何動靜,紅思忖“即使有人也不會在廁所里蹲那麼長的時間呀, 裡面到底有沒有人?可能這個廁所暫停使用吧”, 她試着敲了敲門,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裡面沒有任何動靜。似乎鎖閉在裡面的只有空氣。 “哦,搞半天這個廁所暫停使用”, 她想,便轉身準備到另一個車廂的衛生間去,正在她轉身準備走時,只聽身後有開門的聲音,回頭一看從廁所裡面出來一個40歲左右的女的,滿頭的捲髮,戴副眼鏡,塗着猩紅的嘴唇,紅一看門開了,就準備去進去,這是,猩紅的嘴巴張開了,她以非常慢的速度,就像護士對頭腦不清醒昏聵的老人, ” Guarda questo buco, se è rosso vuol dire che dentro c'è qualcuno, se è verde vuol dire che dentro non c'è nessuno“. (你 看 這 個 孔 眼,如 果 是 紅 的 就 表 明 里 面 有 人,如 果 是 綠 色 的 表 明 里 面 沒 有 人” 紅一聽一下怒氣衝天,她把我當作傻子看待,我在意大利都20年了,連這都不知道嗎?難道外國人的臉就是無知的臉嗎? “我敲門時你就不能在裡面哼一聲嗎”?
說起歧視,大概很多人都有體會,不論國內國外,我想只要人類社會有不同存在(不同的種族,社會階層,文化,宗教等),歧視也難以避免。先談談國內的歧視,多年不住國內,只能談談出國前的體會。最深印象的就是大城市人歧視小城市人,小城市人歧視鄉下人,現在可能是有錢有權人歧視無權無錢的人,出國前,在有意或無意中可能我也曾是一個歧視他人者,如嘲笑縣城調入武漢的同事說一口“彎管子”話,面對鄉下人或,武漢漢陽的,武昌那邊的人(認為比較土氣的)漢口人都可能不自覺地“哼“一聲,擺出一副高人一等的神態。 在海外,很多浙江鄉下山區移民覺得在意大利遭受的歧視遠沒有在中國大城市遭受的歧視多。因為在意大利事業單位(如市政府機構,學校和,醫院等),工作人員態度一般都很禮貌公正。 那些曾在國內大城市養尊處優慣了,移民到意大利後,自己的角色改變了,由歧視他人者變成被歧視者,因此對歧視就特別地敏感。 幾年前全世界的人都看到美國警察用膝蓋壓在手無寸鐵的黑人脖子上直至死亡的事件,因為死者是黑人,警察這種過度執法最終成為種族歧視事件遭到各界抨擊。 那麼看看在意大利,我到美國遊覽一趟,覺得日常生活中美國的情況要比意大利好得多。(當然美國是一個移民國家),在歐洲感受的歧視,一般不會以這種公開和傲慢,暴力的激烈方式。如果出現公開赤裸的種族歧視也會遭到社會大眾和輿論抨擊,如兩年前在一個小城兩位”老傢伙“(只想用這個極不禮貌的語言來稱呼這兩個老人)在酒吧拒絕一個深色皮膚的招待端給他們的咖啡,這個原籍巴西的小伙子從小被一對意大利夫妻領養,他在意大利長大,是個地道的意大利人了,小時很多人喜歡棕色的肌膚,卷卷的頭髮,可後來意大利的從海上漂來的非洲人越來越多,人們開始厭惡黑皮膚的人,他外出時,不認識他的人以為他是非洲難民,常有人對他說“滾回你的國家去“。酒吧招待是他高中畢業後的第一個工作,因為受不了這種侮辱性的歧視刺激,最後小伙子自殺身亡,非常令人痛惜。 現在看看那些瑣碎的日常生活中,那些隨意而又不隨意的談話中,在向你道歉的微笑面孔後面的歧視,意大利稱之為“軟歧視”,它不是讓你窒息,但總是讓你很不舒服。如你坐火車,隔壁坐的英俊男子以為i你是日本人,跟你大談日本卡通片,他少年的時期的摯愛,等你告訴他你是中國人時他卻一句話也沒有了,好像關掉了水龍頭,下車時連個“CIAO”都懶得說一句。 2017年,在博洛尼亞去羅馬的歐洲之星特別快車的一等車廂內,一位30多歲的女乘務員推着小車為乘客提供茶水快餐食品的服務,這是一等車廂客人享有的待遇,我陪兩個中國來的經理去羅馬參觀,我獨自坐靠左邊窗口的單人座位,兩位中方經理坐在我前面右邊的雙人座位上,這兩位中國先生不懂一句英語,乘務員推車從他們身邊經過,奇怪的是什麼也沒有給他們,而是只問他們後面一排的意大利人(或歐洲其他國家的人,反正是白人), “可能是他們不會說一句英語”,我思忖,不過這跟說不說英語有什麼關係,乘務員總可以為他們提供一杯茶呀?小吃食品總應該可以給他們吧, 終於小車推到我的跟前,我正準備問問,可乘務員如同對待前面兩位中國先生,根本不看我,徑直從我身邊走過去,而去問後面的乘客(意大利人),”請問你們要咖啡還是茶?“ 我這下就火了,走過去把乘務員的肩膀拍了一下,問道:“你是不是認為我支付的車票錢比其他乘客的要少,配不上你的服務,我看到你經過那兩個中國先生時什麼都沒有提供,可能是他們不懂你的話,可你經過我時好像沒有看到我,難道我是隱形人?看不見?”。 乘務員一下子臉紅起來說“我以為你們是威尼斯上車的,應該已經享受過茶水服務了” “你以為,你以為,為什麼不問一句?查票員從來不會”以為“我是威尼斯上的就不查我的車票“ 乘務員仍申辯:”我沒有那麼多時間去問,我要服務三節一等車廂“。 “你沒有時間,那是你的問題,你可以找你的負責人談談,但你不能因為沒有足夠的時間就選擇性的服務,不給我們提供茶水(非白種外國人)“。 這個服務員心想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這些亞洲面孔外國佬遊客什麼也不懂。 在美國肯定不會發生此類事件的。 “先生/夫人,你好,我看到廣告,你有房屋出租,我能看看嗎?” 如果你的口音是標準意大利人的,她的回答是”si”, 如果你的意大利語帶外國口音時,或約會見面時看到你是有色人種,房東馬上客氣微笑着說 “啊,對不起,我的房子已經租出去了”。 很多外國人找房子遇到困難,因為這其中就有種族歧視在作梗。
那一年我跟十來個意大利人一起去納米比亞旅行,第一天我們在機場碰頭時,團員對我表示出特別的熱情和好奇因為我是團中唯一的外國人(物以稀為貴的規律在此就表現出來了),隨即我周圍圍繞着這些微笑的意大利人面孔。 出發前我們被告知所有的人必須帶上帳篷,這樣我專門去買了一個單人簡易帳篷,艱難地背到米蘭機場,全團只有一個65歲老頭沒有帶。 到達納米比亞後,老頭堅持要同我和另外幾個人同坐一輛越野車(5人一輛車), 認識我還沒有兩天時間(路上走了一天多)內他似乎對我很友好,他跟我說了好幾遍了野營時晚上到我的帳篷來, 我只當他開玩笑,根本就沒有放在心上. 第三天的傍晚, 到了野營地開始搭帳篷時, 每人拿出自己的帳篷, (有三對夫妻, 他們準備他們的雙人帳篷), 老頭也湊過來三下兩下幫我打釘牢固. 當時我還想 : "這老頭人真好, 沒有想到在鈉米比亞遇到一個意大利活雷鋒了。" 安置好帳篷後,看看周圍伸展到冷藍空間的樹枝和剛露臉的月亮,一陣高興, 好久沒有體驗帳篷生活了, 在非洲睡星空下睡帳篷肯定很浪漫的。 我記得有個英國作家說: “每天早上都得吞食一隻癩蛤蟆,這樣才能保證他一天不會遇到更噁心的事情” 正在我開心之餘,老頭將他租的墊子拿着朝我的帳篷走來,準備放到我的帳篷內, 我一看愣住了,看來他不是開玩笑, 是真想與我睡在一個帳篷內, 看着那張老而丑的大馬臉,土豆般的大鼻子我想象着與這樣一個素不相識的丑老頭如何面對面地睡在一個帳篷內, 他呼吸的臭氣噴在我的臉上,想到這些就湧起一陣噁心,好好心情頓時沒了,只想真該在行程起始吞食一隻癩蛤蟆來保證以後旅行中不回遇到更噁心的事情了。 我馬上婉言謝絕,寧可冒着生命的危險與非洲的獅子睡在一個帳篷內也不會與這麼醜陋的老頭在一起的(回來後跟我的意大利好朋友們說起着, 她們說我應該當時煽他一耳光), 我很客氣地說: “我是已婚女人,怎麼可能與另一個男人睡一個帳篷?這不合適吧”, 其實以這種理由拒絕不太有力,只因為我是中國人,實在拉不下面子,另外他還是一個比我年紀大的人,我們從小的教育是尊重老年人,這個理由是我當時一時不知所措時說出口的,他仍堅持說: “沒有關係的,你睡你的睡袋,我睡我的睡袋”。 他認為我不願跟他睡一個帳篷是因為我的貞操觀念。 我仍不好意思地拒絕說:“可帳篷這麼小,我是個單人帳篷,一人睡都比較小了,怎能睡倆個人?” 好像拒絕他是我的過錯。 那老頭見我拒絕了,不好堅持,很是沮喪,,哭喪着臉走開。 呀,我是否太缺乏對人的同情心了, 以我從小受到雷鋒助人為樂的教育, 自己是不可以這麼自私的, 怎麼忍心讓一個老年人裸露在寒冷的夜空下呢,那夜的溫度大約是4度左右。你們看,最終,他的問題一下成了我良心問題, 是不是上帝考驗我對他人有無愛心? (我並不是天主教徒)。 我只好看有沒有人是雙人帳篷的, 結果GIOVA是雙人帳篷, 她特意帶了個大一點帳篷, 正準備在裡面放行李, GIOVA是個40歲短髮女人, 人很斯文和善, 得知情況後說: " 那你就和我睡在一起吧". 領隊的也擔心那老頭夜宿營地而無帳篷,就勢說:" 就這樣你們兩人睡在一起試試吧"。 我去叫老頭ALESSANDERO, 讓他我睡我的帳篷。 大家安置好營地後, 步行去野營地的餐館吃飯。去吃飯的路上, 我依然有點心裡不太舒服,畢竟我還沒有那麼雷鋒,心甘情願地把自己好不容易從意大利背來的新帳篷讓他人去享受,這樣,沿途我開始思考一個問題,為什麼團中所有的人中他不去請求男人, 也不去請求有雙人帳篷的GIOVA, 而只要求同我睡一個帳篷?走了二十分鐘我還沒有開悟,最後,愚笨的我頓悟過來了, “只是因為我是團中唯一的一個中國人,他認為可以隨便對待而不用去尊重”。 他沒有自信和勇氣去問一個意大利女人或男人, 他只有在“中國餐館移民”(他們總認為中國移民都在餐館做廚師或跑堂的)面前覺得自己是主人, 什麼要求都可提出。如同朋友枚曾收到一個大她十來歲的意大利普通男性朋友的信息,那男大她十來歲,長得不怎麼樣,儘管枚說過她不喜歡他,可那老男人還是堅持地追求她,有天晚上又發信息邀請枚去他家,枚問道“去幹嘛”,那男人竟說:“上我的床,是你可獲得的榮耀呢“。 他絕對不敢給他的同胞,意大利女人發如此噁心侮辱人的信息。 第二天我就收回了我的帳篷。 意大利有那麼一些老年男人,他們面對年輕漂亮、趾高氣揚的意大利女人時會為自己的老態和醜陋感到一種羞愧,根本不敢上前獻媚或挑逗,而在年輕漂亮的外國移民女人面前卻充滿了自信,勇氣十足,隨意去挑逗,我的一個漂亮的南美女朋友就常常遇到一些糾纏她的那些上年紀的意大利男人,因為在這些意大利人眼中移民是貧窮的弱者,他們可以利用軟弱和貧困獵物。 在英國,一個黑人女人拎着包從從辦公室出來時,樓下的人就認為她是去樓上做清潔的清潔工,而想象不出她是辦公室的律師, 兩年多前,英國韓國問題專家在家裡接受BBC遠程視頻採訪時,一個孩子從另一個房間跑進來,馬上一個亞洲女人跟着進來趕緊把孩子抱出去,後來做了一個調查。大多數人都說“這個女人是孩子的保姆”,他們沒有想到亞籍女子是孩子的母親,這位專家的妻子。在英國白人眼中,亞籍女子溫柔,最容易讓他們聯想到菲律賓的家傭。 這就是一種歧視,因為他們的頭腦里的偏見已經把你的面孔定格在一個角色,儘管他們根本不了解你,當然有點像美國的警察,看到街道上閒逛晃蕩的黑人就容易聯想到犯罪分子一樣。 二十一世紀,全球一體化(儘管現在很多西方人開始反對全球一體化),我們生活的社會總在談多元化的文化,但各種歧視仍存在於各個社會不同文化和觀念中,(並不是社會體制的歧視,更多是觀念和文化上的歧視)。意大利人對穆斯林敵視,更多對黑人的歧視,對同性戀的歧視,有些人無緣無故地厭惡中國人,這是因為人們頭腦中的偏見一直繼續傳播而不受到社會廣泛的批評,很多人不想也根本就不願改變他們原有的偏見和觀念,永遠陷於一種錯誤認識中,這就導致社會上的偏見難以消除,歧視難以消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