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你來看這副壁畫多麼宏大,畫得多麼逼真呀“ 納蒂亞面對那大副描繪了非洲的基督教殉道者的壁畫發出驚訝的感嘆。 我和納蒂亞一起參觀突尼斯城市著名的天主教大教堂,位於法蘭西大道和哈比卜布爾吉巴大道之間,在古城麥地那附近,俯瞰獨立廣場。 我站在壁畫前卻心不在焉,一心想早點離開。我不想看教堂,是她堅持要進入大教堂,我在意大利參觀的著名大教堂比去過的大超市還多,我已經欣賞過米開朗基羅,達芬奇,委羅內塞等著名文藝復興大師的宗教繪畫,當然也有點不屑眼前無名壁畫,最主要的是我乘飛機來突尼斯旅行當然不是為了看這座十八世紀羅曼建築風格的教堂和裡面的壁畫,而是想欣賞阿拉伯的建築風格,投入到麥地那古城異域風情中,讓自己的靈魂在阿拉伯香味,清真寺祈禱聲和色彩中逍遙。 “走吧,我們走吧,我想去麥地那看侯賽因的房子”,我開始催促納蒂亞, “等一會而,讓我再看看,啊,還有那些聖器,我再看看,這是我第一次進來,真讓我吃驚”, “你可以明天自己來看,後天來看,你不是住在附近嗎“?, 納蒂亞可不是像我一樣,剛從外國來的遊客,她是突尼斯人,在離這座大教堂不遠的地方出生和長大,她剛才還說“我從小跟媽媽每天經過這裡,長大後自己每天在這座大教堂前面走來走去,後來又陪我的孩子在這座教堂前走來走去,但我從來沒有想到進來看看”, 是呀,為什麼她要去關注這座天主教的教堂,為什麼要進去看耶穌和聖母,她才不去理睬呢,這個教堂跟她有什麼關係?她是伊斯蘭教徒,雖然她的頭上沒有任何Hijab,這並不代表她不是穆斯林,她跟信徒一樣做齋月呢。 是什麼原因忽然使她這個穆斯林注意到這個長期視而不見的天主教大教堂呢?是我,這個遊客,在我們相遇的幾個小時後,我這個遊客刺激起她對大教堂的濃烈興趣,這樣在她的平生中,這一天她跟我這個外國人一樣,第一次跨入了這個天主教的教堂。 到達突尼斯的第二天早上,我去找汽車站購買1號去南部車票,汽車站離旅館不是很遠,大約步行20分鐘左右就可以到達,我住在古城麥地那裡面, 穿過縱橫交錯的眼花繚亂彎彎曲曲的小巷,出了古城,面對一座宏偉的像巴黎凱旋門的建築和一個噴泉廣場,我用帶着意大利腔調的法語問路人” où est la station de bus”,人們總是有點疑惑地看着我,不知是聽不懂我的法語還是聽不懂我的問題,我那一點法語是自學來的,肯定不標準,不過後來我明白是我的問題有點愚蠢,汽車站這個概念太泛泛,哪個汽車站?當然人們無法回答我,我馬上加一句pour Tozeur, 人們就恍然大悟地告訴我筆直走然後右邊拐。好像在迷宮中,我每走500多米再次詢問,因為會有人胡亂指路,到了一個大的轉彎路口,我又問一個路邊的男人,他看上去不像剛從偏遠外省來的鄉巴佬,應該是突尼斯城人,可這人不太明白,又問他傍邊另一個男人,在他之前有人告訴我了右邊轉後要筆直走,可這個人又告訴我往左邊走,(後面我明白他說的是火車站), 這兩人一會兒東一會兒西,說說論論,這時,一個打扮比較時尚45歲左右的黑披髮女人過來插言,她戴着一副太陽鏡,穿着一雙高幫鞋,緊身褲,綠色的棉襖夾克,她對着兩個看起來有點糊塗的男人說了一通,又用英語告訴我就沿着這條筆直的大馬路走, “你跟着我,我正好要去那邊”。 在耀眼的北非陽光下,我們邊走邊聊,她叫納蒂亞,和丈夫曾在迪拜打工六年(難怪她能說比較流利的英語),現在回到突尼斯城,她丈夫辦個小公司,她兒子在讀大學,女兒剛大學畢業教書,她目前是家庭婦女,竟然還會說些意大利語“因為我們這裡常收到意大利電視台“。突尼斯就在西西里島的對面,十九到二十世紀初有很多意大利南部人移民到突尼斯從事商業和農業,最近五六年從海上偷渡的非洲人都是從突尼斯坐船過來的,突尼斯年輕人失業率很高,很多年輕人都想移民到海外,有些人給蛇頭幾千歐坐小木船先到意大利再想辦法去法國德國等其他歐洲國家。 ”你不知道家裡有多少事情要做,我整天忙個不停“,她帶着抱怨的口氣跟我說。說着說着一會而就到了汽車站,她跟我這個外國人一樣也是第一次進這個汽車站,進入圓型大廳後東張西望,唯一的售票窗口排着長長的隊,她畢竟是個見過世面靈活的女人,徑直帶我去汽車站內其他的辦公室問去南部的班車情況,我這個外國遊客的面孔引起辦公室的幾個工作人員注意,他們熱情告訴她汽車出發的時間,讓她帶我去那個排有長隊的窗口買票。我正準備去排隊時,一個中年男工作人員從辦公室走了出了,跟她說了幾句什麼,之後她要我拿10D,我馬上明白這個人開後門幫我買票,我給一張20D的鈔票,幾分鐘後那人就把票和零錢給了我。我萬分感謝,當然首先要感謝納蒂亞,我沒有料到她會陪我一起到汽車站,還協助我買票。一出汽車站大廳,我馬上從包里拿出一整板未開封的巧克力,把準備在走累走餓需要增加能量的乾糧遞給她(那是我從意大利帶來的唯一一塊巧克力,我才正式開始我的行程呢,我是有點捨不得,但我總要感謝她的熱心快腸吧), “這是意大利的巧克力,謝謝你”, 她馬上笑容滿面,開心地接過說“我最喜歡吃巧克力了”。 拿到巧克力後她依然沒有跟我分手的意思,她用英語夾着意大利語反覆告訴我說,“我去附近的辦公室交完水費後就沒有事了,今天我有空“,我不太明白她有空跟我有什麼關係,一個多小時等我明白她要主動當我的陪同時候我已經不便拒絕她的熱情好客了。剛之前她跟我抱怨是個忙碌的家庭婦女,是否那塊巧克力讓她變得很清閒或加倍地對我友好? 我們邊說邊走出汽車站,一起返回到剛來的那條大道,經過左邊的一個集市場,大路邊有幾棟陳舊的已經變得灰暗的白色大樓,樓下很髒亂,廢棄的塑料袋,紙片,幾隻貓,貓食和貓屎,一樓有些小房間,都是什麼辦公室,我像只聽話的綿羊跟隨着她走,去了一樓一間昏暗簡陋房子,陪她交了上個月的水費。出來後我不太明白她要帶我去什麼地方,沿途中她帶我參觀了她曾經上學的中學,一所法國人建的學校,在學校里她把我當作一個多年不見至親好友,激動地跟我回憶她的青少年學校生活,隨後又帶我坐小火車去看突尼斯中產階級愛去的海灘,一個很普通的海邊小鎮和海邊稀稀拉拉豎立的棕櫚樹,下午一點她帶我去沙灘邊她喜歡吃的昂貴(跟當地普通人的生活比較)的意大利烹調餐館,此時我不再是綿羊了,堅決拒絕意大利餐廳,我來突尼斯自然不是來品嘗意大利風味的,堅持讓她帶我去一家當地人吃的傳統餐館。在一個路邊的簡陋小餐館,我們兩人點滿一桌的菜:古斯古斯,油炸豬肉雞蛋餃子,紅色濃香湯,素菜辣味香料醬拌麵包。吃飽喝足後離開了海邊回到城中心。在進入古城麥地前,我們經過那座宏偉的大教堂,她堅持要帶我進來看看儘管我再三說不想看大教堂。 我有點不耐煩地站在空蕩的教堂中,時間一點點地流逝,已是下午三點了,我擔心沒有時間遊覽侯賽因的房屋,那是一個我從網絡上搜尋到古城內一棟有精美阿拉伯建築風格值得參觀的房屋。我很熱愛阿拉伯伊斯蘭的建築風格,很想去看看。可一天過去了,無論是博物館還是侯賽因房屋,我什麼也沒有看到,真令人氣惱。猛然間我才醒悟到今天一天除了這位突尼斯女士陪同我買了張車票外,其餘的時間都是我陪同她:陪她去交水費,陪她重返她的中學,重溫學生時代快樂生活,陪她去她喜歡的海灘,我付錢陪她吃她喜歡的餐館,買給她喜歡吃的花花綠綠的甜點心,(後來又為她支付一個墓室博物館的門票),她以為我是外國來的一位大亨,隨意讓我這裡給2D的小費,那裡給5D的小費(第二天我上街買吃的才知道2D可以吃一個大大的阿拉伯夾雞蛋和肉的麵包,是一頓午餐或晚餐的錢了),現在我還要支付我的旅行時間來陪同她參觀她家隔壁的大教堂,我意識到她竊取了我這個遊客的身份(當然也是在我的容許下),這一時刻,她和我交換了身份,她變成了一個遊客,而我則成了她的接待和陪同。 我實在忍不住了,一改保持了一天友善和藹的的笑臉,扭頭嚴肅地對陶醉於教堂中的納蒂亞說“你在這裡慢慢地看吧,我先去古城麥地那了”, “我陪你一起去”,她終於依依不捨地把目光從了金光閃閃的聖器挪開,堅持要跟着我。 進入古城的麥地那小巷,小巷兩邊的傳統商店鱗次櫛比,有色彩艷麗的鐵雕燈具,鮮艷的尖尖頭女人軟皮鞋,陶瓷,,,小巷中的人摩肩接踵,我們慢慢地跟着人群走,在各種五顏六色的陶瓷邊,有一扇開着門,一個男人邀請我們進去參觀,裡面有個天井庭院,圍着的走廊和房間,在門口,中年男人開始用阿拉伯語對納蒂亞解釋這個院子的歷史,我獨自穿過靜靜的院子,走入長廊,拿出手機將貼在牆壁上的法文說明翻譯成中文,迅速瀏覽一邊,明白這是一棟有二百多年歷史的房子,是18世紀原意大利移民的協會組織所在地,如今空空的房屋什麼都沒有,既無圖片又無實物,我準備出去, ”走吧,沒有什麼特別值得看的,否則我們沒有時間去找侯賽因的屋子了“,已經是下午四點了,古城的集市中一部分店鋪會在5點鐘開始關門的,那時人會很少,在無人的迷宮小巷中穿行還是有點讓人不安心。 納蒂亞依然跟那個男人熱火朝天地聊着。我打斷她,催促她, ”很有意思的,這裡原來是意大利移民組織活動的地方“。 ”我知道,已經讀了說明“, “那你等我一下,”,她又回頭聽男人說話。 這麼多年我常常獨自離家出門旅行,每次總以為不受任何人的打擾,隨心所欲,想去哪就去哪,想看什麼就看什麼,想什麼時候飯就什麼時候吃,其實並不是這樣的,在旅途中總會偶然或必然地遇到一些人,似乎都是命運中給我安排好的意料不到的那段路程的伴侶,很多時候會很開心,有時很煩心,不論你願不願意接受,他們一定會在旅途的路邊等着我,下一個又會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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