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阳光下的阴影
扬扬是个有心计的孩子，对一些事情她不是很快地反映出来，而是深深地藏在心里。
六年级开学的第一天，同学们如往常一样坐在教室里等丁老师上班会。校长带着一位中年男子进了教室。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马老师。从今后就是你们的班主任和辅导员。”大家面面相觑。
“那丁老师呢？”不知谁问了一句。
“丁老师嘛，你们不用过问。”校长说。
小球回过头对大家扮了个鬼脸，用中指在嘴前做了个嘘的姿势。下课后球把王和扬扬叫到教室外面，神神兮兮地说：“出大事儿了，跟我来。”接着他们来到布告栏前。
布告栏上贴着一张特大的布告。白纸黑字地写着：丁XX，男，26岁，强奸幼女犯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字的上方有一张男人的头像，黑乎乎的，蓬头垢面。上面还打了一个大大的红十叉。布告的右下角有一个大红印章和公安局的字样。
“就是丁老师。”小球低声说。
王强和扬扬愣在那儿，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不愿相信眼前的事实。他们似乎明白了什么，似乎又什么都不明白。下一节课上，扬扬如何也不能使自己平静下来。一会儿是丁和他们参观北京时的身影，一会儿是丁在课堂上的音容，一会儿是那张蓬头垢面，让人讨厌打着大红十叉的脸。整个世界都乱套了。回到家扬扬闷闷不乐，她没有把这消息告诉妈妈，她不想让妈妈知道。
在杨的一生里，人性是什么？人生的意义是什么？这些自己已经回答过多少次，又到处宣讲的道理，实际上并没有真正弄明白，特别是丁老师这件事一直困扰着她。
扬扬不仅有心计，心也很细。她对家里的变化是有察觉的，可她从来不问，只是自己把一切默默地记在心里。她总是想，爸爸妈妈不告诉自己，定有他们的道理，还有一些事情是在她长大后才知道的。
记得一次，杨从蔡蔡家写完作业回来，院子里十分安静，屋里黑黢黢的，她正纳闷儿，门开了。
“回来了。”是妈妈的声音。
“妈，我还以为家里没人呢，怎么不开灯？灯坏了？”扬扬说。
“嗯，坏了。不，没坏。”妈妈有点不知所措语无伦次，拉着扬扬进了屋。打开灯，扬扬奇怪地发现爸爸在床上坐着，脸色很难看，木呆呆的。她怯生生地说：
“爸，我回来晚了。”
“嗯。”爸爸没说别的。
“吃饭吧。大勇都睡着了。”妈妈说。
“我下次不回来晚了。”扬扬说。后来扬扬才知道也就是那天爸爸被定为了历史反革命。
二年级开学典礼的时候，爸爸没有作为校长讲话，也没有坐在主席台上，而是呆在门房里。相反地来了一位说话口音十分重的新校长。“同学们”她总要说成“同校们”引得大家哄地大笑。扬扬心里有些奇怪，开学典礼后，王强、小球和蔡蔡不停地问扬扬。
“怎么来了个新校长，你爸不当校长了？”小球说。
“我不喜欢她，那么胖，说话我一点都听不懂。”蔡蔡说。
“同校们！”王强边学边哈哈大笑。引得扬扬、蔡蔡和小球也笑了起来。
扬扬对今天的事也感到很突然，她不知如何回答朋友们的问题。扬扬呆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停摆的钟表一样。王强看到这种情景，忙说：“扬扬怎么知道，快进教室，上课了。”
之后的一些日子，扬扬总感到家里有些不大对劲儿，爸妈的脸上越来越少了笑容，妈妈愁眉苦脸，紧锁眉头，即使对他们笑一下也十分勉强。爸爸下了班就看他的书，长时间的看书和混暗的灯光使爸爸的视力越来越差，他不得不经常转换角度，并凑到离灯很近的地方看书。爸爸不再跟他们说笑，也不提书的事，更不会给他们哼唱苏联歌曲。整天虎着脸，闹不好还跟弟弟瞪眼。
一天晚饭后，爸爸到胡同口散步，扬扬也跟了出去，她想尽办法让爸爸高兴，先说了这次考试的情况，又给爸爸讲了班里发生的一些趣事。看爸爸耐心地听着她的话，就大着胆子问：“爸，你怎么每天都在门房里呆着？”
“怎么每天都在门房里呆着？怎么每天都在门房里呆着？”爸爸重复了两遍，又停了一会儿说：
“我喜欢在门房，每天早晚都可以见到很多人，打打招呼，很好。”又说：
“门房里没有校长室的寂寞和孤独。你喜欢呆在小屋子里还是在外面？”爸爸反问了扬扬一句。
“当然是外面。”扬扬似乎有所悟，点了点头。
还有一次也给扬扬幼小的心里留下了阴影。弟弟上小学了，弟弟入队了。妈妈特别高兴，那天晚饭妈妈做了四个菜，有好久没吃的红烧肉。刚端上桌子，弟弟就用手去捏，让扬扬给挡了回来。“等爸爸回来一起吃。”扬扬严厉地斥责弟弟。弟弟慌忙把手缩了回去，眼睛仍盯着那盘红烧肉，趁姐姐不注意，又把手伸向了那诱人的红烧肉。“啪”扬扬用筷子打了一下，怎么能逃过姐姐的火眼金睛。“小馋猫。”扬扬夹了一小块肉放在弟弟嘴里。
爸爸终于回来了，一看桌上的四个菜，脸就沉了下来。“怎么这么浪费？”爸爸说。
“今天是个好日子。”妈妈说。
“什么日子？”扬扬问。
“大勇入队了。”妈妈说。
“入个队就这么铺张，以后日子还过不过？”爸爸有点生气。”再说老三马上就要出世了。”
“你放心，我自有安排，多给人家做几件衣服就是了。”妈妈耐着性子说。
“现在每天你都熬到夜里一两点，再多做，还睡不睡觉，累坏了身子怎么办？”
扬扬和大勇都吓呆了，谁也不敢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