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回家》 —一对现代青年的生死之恋 第二章 梧桐树下 三天以后,沈亦舟去取西装。 其实衣服第二天就可以让司机顺路去拿。母亲也这样说过。可他不知道为什么,下午下课以后,还是自己坐地铁去了城南。 南京的秋天已经深了一层。雨停了,梧桐叶却开始发黄。老街两边的屋檐还留着潮气,阳光从窄巷上方斜落下来,把一块块青石板照得忽明忽暗。 守成裁缝的铜铃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林守成在。他从衣架上取下那套西装,让亦舟试穿。肩线收得恰到好处,袖口也重新整过,旧衣服一下子有了精神。 “合适?” 林守成说,亦舟照着镜子看了看,随口问:“知微今天不在?”话刚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林守成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上课” ,只有两个字。 亦舟点点头,像问的不过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付完钱以后,他提着衣服走出铺子。 走到巷口时,他却没有立刻回学校。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看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上没有什么值得看的消息。 他只是忽然想起,林知微说过,她也在南京大学,同一所大学。 过去几年,他们也许无数次从同一条路上经过,也许在食堂排过同一支队,也许在图书馆隔着几排书架坐过,却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对方。 这个念头让亦舟觉得有些奇怪,南京大学很大,却又没有大到让两个人永远遇不见。 第二天中午,他果然遇见了她,那是在鼓楼校区一条种满梧桐的路上,秋风从高处穿过树冠,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 林知微抱着几本书,从中文系楼前走出来,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头发散下来,比裁缝铺里看上去更像一个普通的大学女生。 亦舟远远就认出了她。他本来可以继续往前走。可他停了下来。 “林知微” ,她回头。 看见他以后,先是有一点意外,然后才说:“西装拿到了?” 亦舟笑了。你见到我,第一句话还是衣服,不然呢?比如,“好巧”,知微看了一眼四周,“同一所学校,没什么巧的” ,“那以前怎么没遇见?”“遇见了你也不认识” ,亦舟又被她说得没话。 他发现这个女孩有一种奇怪的本事。她并不刻薄,却总能把别人习惯说出口的那些漂亮话,轻轻拨开。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了一段。知微怀里的书很多,最上面一本是《蒋勋说唐诗》,下面压着一本服装结构设计,亦舟看见后问:“中文系为什么看服装设计?”“我选了几门课” “为了帮你父亲?”“一半吧” ,“另一半呢?”“喜欢” ,她说得很简单。 走到岔路口,知微停下来,“我去图书馆” ,“我也去” , 其实亦舟下午没有必须查的资料,知微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图书馆里很安静,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桌坐下,知微很快低头看书,亦舟却发现自己很难专心。 他原本以为她会像很多中文系学生一样,在书页空白处写满感想。可知微的书很干净,只偶尔用铅笔在边上画一道极细的线。 一个小时以后,她合上书,“你一直看我干什么?”亦舟一怔。“我没有” ,“你那一页二十分钟没翻” ,亦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书,果然,他笑了, “那你不是也一直注意我?” 知微没有接这个话。她把铅笔夹进书里,站起来,“吃饭吗?” 那顿饭是在学校食堂吃的。亦舟端着餐盘跟在她后面,知微要了一份青菜、一份豆腐和半碗米饭, “就这些?” 亦舟问,“够了” ,“我请你” ,“为什么?”“因为……” 亦舟想了想, “因为你的针线救了我爸那件西装” ,知微抬起眼睛。“那是我爸的生意。你已经付过钱” 。 “请同学吃顿饭总可以吧?” “可以” ,她把校园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 “但各付各的” 。 亦舟愣了一下,这不是第一次有人拒绝他的好意,却是第一次有人拒绝得如此自然,仿佛这根本不是一件值得解释的事。 两个人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亦舟问她:“你是不是特别讨厌别人帮你?” 知微夹了一块豆腐。“不是” , “那为什么总要分这么清楚?” “因为刚认识” , “熟了就不用分?” 知微抬头看他,“熟了再说” ,亦舟笑起来。 “那怎么才算熟?” “不知道” ,她顿了顿, “至少不是因为你想请客,我就得接受” 。 亦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过去很多被称为‘大方’的行为,也许并不完全来自体贴。 有时候,只是因为他从来不需要考虑钱。而一个不需要考虑钱的人,很容易把自己的轻松,当成所有人的轻松。 知微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难相处?” “有一点” ,她笑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笑。很轻,却让她原本安静的脸一下子有了明亮的神情。 “那你可以离远一点” ,亦舟摇头。 “好像已经晚了” ,知微低下头,没有再说。 饭后,他们沿着校园慢慢走,正是下午四点多,阳光变得柔和。梧桐树把影子铺满道路,风一吹,满地的叶子沙沙作响。 走到一棵很老的梧桐树下,知微忽然停住。她弯腰捡起一片叶子。叶片很大,边缘已经枯黄。“你看” , 她说, “看什么?” “一棵树每年都要失去这么多叶子” ,亦舟说: “春天还会长” , “那不是原来那些” , “可树还是原来的树” ,知微抬头看着他。亦舟忽然觉得,这似乎又变成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个问题: 破了的东西能不能重新缝。 失去的东西还能不能回来。 他问:“你为什么总想这些?”知微把叶子翻过来。叶脉在阳光下清清楚楚。 “因为我妈去世得早” , 她说得很平静。亦舟没有料到。 “对不起” , “不用” ,知微把那片叶子轻轻放回树下。 “我小时候一直觉得,人不在了,就是彻底没有了。后来长大一点,又觉得也不完全是。一个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会留在别人身上” ,亦舟没有说话。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告诉他自己的事情。 他忽然明白,裁缝铺里那个问题并不是无缘无故。 知微看了他一眼,“你呢?”“我什么?”“你家里的人都在吗?”“都在” ,“那挺好” ,亦舟本来想说,‘在’并不等于亲近。 父亲常常一个月只有几顿饭在家吃。即使一家人坐在同一张桌上,谈的也多半是公司、成绩、留学、未来。父亲沈明远替儿子安排过很多东西。却很少问他真正想要什么。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亦舟又咽了回去。 他觉得,在一个失去母亲很早的女孩面前抱怨父亲太强势,似乎有些矫情。知微却像看出了什么,“有时候人在,也会很远,是不是?”亦舟转头看她。她正望着前面的路。 那一刻,他第一次觉得,这个认识不过几天的女孩,似乎比许多认识他很多年的人,更早看见了他不愿意说出口的部分。 风又吹起来,一片梧桐叶从枝头旋转着落下,恰好掉在亦舟肩上。 知微伸手替他拿掉。她的手指只在他肩头停了极短的一瞬。两个人却同时安静下来。知微先把手收回去。 “我还有课” , “我送你” , “五分钟路” , “那就送五分钟” ,知微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他们并肩往前走,谁也没有再说话。 走到教学楼前,知微转身。“到了” , “嗯” ,她刚走两步,亦舟忽然叫住她, “林知微” , “什么?” “明天你还去图书馆吗?” 她想了一下,“可能” ,“几点?”“你为什么问?” 亦舟笑着说:“同一所学校,遇见也不算巧。那我只好提前知道时间”,知微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下午两点”,她转身走进教学楼。 亦舟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他才慢慢往回走。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分,他已经坐在图书馆昨天的位置上。桌上放着两杯热饮,一杯咖啡,一杯没有加糖的热豆浆。因为昨天吃饭时,他注意到知微没有喝冷饮。 两点零三分,她来了。看见桌上的豆浆,她停了一下。“这是请客吗?” 亦舟说:“不是”,“那是什么?”“占座费” ,知微看着他,终于笑了。“沈亦舟,你很会给自己找理由” ,她坐下来,把那杯豆浆捧在手里,没有再说各付各的。 窗外,梧桐树叶正一片一片落下。而他们都还不知道,这段在秋天开始的感情,将经历怎样漫长的冬天。 他们只知道,从这一天起,校园里那条梧桐路,忽然比从前短了许多。 因为路的尽头,开始有人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