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回家》 —一对现代青年的生死之恋 第三章 冰场上的手 南京真正冷起来,是在十二月初。 那几天风从长江方向吹过来,梧桐树上的叶子几乎一夜之间落尽。校园里的人都换上了厚外套,走路时把手缩在袖口里。林知微却还是不太怕冷,常常只围一条浅灰色围巾,从中文系楼一路走到图书馆。 沈亦舟渐渐熟悉了她的习惯。 她下午两点以后多半会去图书馆;不喝太甜的饮料;读书时喜欢坐靠窗的位置;下雨天会绕远路,从有屋檐的老建筑下面走;周五傍晚常常回城南帮父亲。 他没有刻意去记。 可这些细小的事情,像一粒一粒落进心里的种子,等他意识到时,已经长出了形状。 那天傍晚,两个人从图书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校园门口的广告屏上正在播放一则冬季活动宣传:新开的室内冰场,学生凭校园卡可以打折。 亦舟停下脚步。“会滑冰吗?” 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会。” “一次都没滑过?” “没有。” “那正好。” 知微转头看他。“什么正好?” “我教你。” “为什么我要学?” 亦舟想了想。“因为南京冬天不能总在图书馆里过。” “这是什么道理?” “沈亦舟的道理。” 知微笑了一下。“听起来不太可靠。” “试一次。” 她没有马上答应。 广告屏里的女孩正从冰面上飞快滑过,白色冰刀划出一条弧线。知微看了几秒。“我会摔。” “我接着你。”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亦舟像是怕她误会,马上补了一句:“我是说,教初学者都这样。”知微看着他,眼里有一点笑意。“你解释得这么快,更可疑了。” 三天以后,他们真的去了冰场。 冰场在商场顶层。推开玻璃门的一瞬间,冷气迎面扑来。头顶的灯光照在冰面上,亮得像一整块被磨平的月光。四周有孩子尖叫着滑过,也有年轻人牵着手,慢慢绕着护栏移动。 知微换好冰鞋,刚站起来,身体就晃了一下。她立刻扶住长椅。亦舟坐在旁边系鞋带,忍不住笑。“刚才是谁说不一定会摔?” “我没说。” “你脸上写着。” “那是你看错了。” 她小心地往前走了一步。冰刀在橡胶地面上发出笨拙的声响。 走到入口时,她停住了。冰面就在脚下。 看别人滑时觉得平静,真正站到边缘,才发现那层薄薄的冰像随时会把人送出去。 亦舟已经先滑了下去。他在冰上转过身,倒着滑到她面前。“来。” 知微抓紧护栏。“我觉得还是算了。” “都换鞋了。” “可以当体验过。” “林知微。” “嗯?” “你不是说,坏了的东西要趁早修吗?” “这跟滑冰有什么关系?” “害怕也一样。拖久了,会越怕。” 知微瞪了他一眼。“你学我说话。” “有效就行。” 亦舟向她伸出手。知微看着那只手。 从认识到现在,他们一起走过很多路,坐过很多次同一张桌子,却从来没有真正牵过手。偶尔肩膀碰到,或者递书时手指擦过,也都只是一瞬。 可现在,那只手就停在她面前。掌心向上。很稳。知微没有马上放上去。“你保证不松手?” “保证。” “我摔了怎么办?” “我先摔。” “为什么?” “垫着你。” 她终于笑了。然后,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亦舟的手很暖。知微刚踏上冰面,脚下一滑,整个人立刻向前扑去。亦舟早有准备,一把扶住她。 她几乎撞进他怀里。两个人都僵了一瞬。知微先退开半步。“你不是说会滑得很容易吗?” “我只说我会教。” “骗子。” “第一分钟就下结论,太早。” 亦舟让她先扶着护栏。“膝盖弯一点。别往脚下看,看前面。” “不看脚下怎么知道会不会摔?” “越看越容易摔。” “又是你的道理?” “这次是真的。” 他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扶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手。 “慢慢来。” 知微试着迈出去。一下,又一下。 冰刀在冰面上划出很浅的痕迹。她紧张得肩膀发硬。亦舟说:“放松。”“你站在冰上当然这么说。” “你也站在冰上。” “我是在求生。” 亦舟笑出了声。 知微被他笑得分神,脚下一滑,又要摔。这一次,她本能地抓住了他的手。不是扶。是真正地抓紧。亦舟也立刻握住她。两个人的手指第一次完全扣在一起。周围的人从他们身边滑过去。 冰刀划过冰面的沙沙声,孩子的笑声,远处的音乐声,全都还在。可知微忽然觉得,自己的世界安静了一下。她低头看见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亦舟也看见了。谁都没有松开。 过了一会儿,知微说:“这样比较稳。”亦舟点头。“对。” “只是为了不摔。” “当然。” 两个人都说得很认真。却没有一个人相信。 他们开始沿着冰场边缘慢慢滑。 最开始,知微几乎把全部重量都交给亦舟。每走一步,她都要先确认他的手还在。亦舟没有催她。她慢,他就慢。她停,他也停。 有一次旁边一个少年飞快滑过,知微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亦舟用身体挡了一下,把她护在靠内侧。“怕了?” “没有。” “那你抓我这么紧?” 知微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几乎掐进他的掌心。她想松开。亦舟却轻轻收紧了一下。“别松。” 知微抬头。他没有笑。“等你站稳再松。” 那句话很普通。可她忽然没有再挣开。 滑了半个多小时以后,知微终于敢离开护栏。 亦舟退到她前面,倒着滑。 “现在试着自己来。” “你要松手?” “我就在这里。” “这不是回答。” 亦舟看着她。 “我会松一点,但不会走。” 知微迟疑着。 他先松开一根手指。 然后是第二根。 最后,两个人的掌心分开。 冷空气一下子进入他们之间。 知微本能地想去抓他。 “看着我。” 亦舟说。 她抬起头。 “别看脚下。” 他慢慢往后退。 “对,就是这样。” 知微往前滑了一小步。 没有摔。 第二步。 第三步。 她忽然发现,自己真的在向前移动。 “沈亦舟!” 她叫了一声。 那声音里有一种孩子似的惊喜。 亦舟笑起来。 “我看见了。” “我会了!” “还差得远。” “你不能先夸我一句?” “好。” 他停下来,认真说:“林知微,你很厉害。” 她笑得眼睛都弯了。 就在这一刻,她脚下忽然失去平衡。 亦舟伸手去接。 结果两个人一起摔在冰上。 知微先愣了两秒,随后忍不住笑起来。 亦舟也笑。 他们坐在冰面上,像两个完全没有长大的孩子。 周围有人从身边滑过,奇怪地看他们。 知微笑得几乎说不出话。“你不是说……你先摔吗?” “我做到了。” “可我也摔了。” “至少不是距离很近。 近得能看见彼此呼吸时在冷空气里散开的白雾。他忽然伸手,把落在她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动作很轻。知微没有躲。亦舟的手停了一瞬。最终,他只这一次,知微没有犹豫。后来他们又滑了很久。 知微已经能够自己滑一小段,可每当亦舟从她身边经过,她还是会下意识伸手。而他总能准确地接住。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需要那只手。 离开冰场时,已经快九点。两个人的手都冻得有些红。商场外面开始飘雪。这是那年南京的第一场雪。雪很小,落到地上就化了。 知微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一会儿。今天挺好。”她说。亦舟问:“是滑冰好,还是摔跤好?”“都不是。”“那是什么?” 知微没有回答。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转身往地铁站走。亦舟跟上去。走了几步,知微的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没有看他。只是安静地垂在两个人之间。亦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伸手牵住。 这一次,没有冰。没有摔倒的理由。也没有谁说只是为了站稳。知微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最后与他的手指扣在一起。 他们就这样沿着落雪的街道往前走。谁都没有说“喜欢”。也没有说“爱”。可是有些话,在真正说出口以前,早已经从一只手传到了另一只手。 后来很长很长的岁月里,沈亦舟都记得那天冰场上的手。 最初,是他伸出去的后来,是她把手交给了他。再后来,当生命真的把他们推到最冷、最滑、最无法站稳的地方时,他们仍旧这样握着。 直到有一天,其中一只手,再也没有力气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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