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回家》 —一对现代青年的生死之恋 第四章 门第 沈亦舟的姐姐沈静秋结婚以后,沈家的生活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秩序。 那场婚礼办得体面而克制。宾客大多是父亲沈明远生意上的朋友,也有母亲那边的亲戚和旧识。亦舟穿着那套改好的旧西装站在宴会厅里,很多人都夸衣服合身,母亲笑着说,是城南一家老裁缝铺改的。 只有亦舟自己知道,那件衣服里面,有一小段线是林知微亲手缝上的。 婚礼之后,他和知微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是在图书馆,有时是在食堂,有时是在校园外那家很小的面馆。天气冷了以后,他们仍旧会去冰场,知微已经能自己滑上一整圈,却还是常常故意伸手,让亦舟牵着。 他们谁也没有正式说过一句“我们在恋爱”。 可周围的人已经看出来了。 中文系有同学问知微:“那个金融系研究生,是你男朋友吗?”她低头整理书本,只说:“他叫沈亦舟”,同学笑:“我又没问他叫什么”,知微耳根红了一下,没有再解释。 另一边,亦舟的朋友也打趣他:“最近约你打球都约不到,是不是有情况?”亦舟只笑。 他觉得有些事情一旦说出口,反而显得轻,他愿意让它慢一点,慢到两个人都不用急着证明什么。 真正改变这一切的,是一顿家常晚饭,那天晚上,沈明远难得提前回家。餐桌上只有四个人。 姐姐婚后去了苏州,家里忽然显得空了些,母亲盛汤时随口问亦舟:“最近周末怎么总往城南跑?”亦舟正在夹菜,动作停了一下,“见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母亲的语气并没有特别的意思,亦舟却忽然不想再含糊,“女朋友”。 餐桌安静了一瞬,母亲先抬头,脸上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笑意,“什么时候的事?” “不算太久”, “哪家的姑娘?” 亦舟还没回答,沈明远已经放下筷子。“叫什么?” “林知微” , “做什么的?” “南大中文系” 。 “家里呢?” 亦舟看了父亲一眼。他很熟悉这种问法。 在沈明远的世界里,一个人的名字之后,总要跟着学校、职业、家庭、资源、关系,仿佛只有这些东西都摆在桌上,一个人才算被看清楚。 “她父亲开裁缝铺” , 亦舟说。沈明远没有立刻说话。母亲却像忽然想起来: “就是改你那套西装的那家?” “对” , “姑娘也在那里帮忙?” “嗯” , 母亲笑了笑, “我说那内衬怎么缝得那么细” , 亦舟也笑了。 只有沈明远没有笑,他重新拿起筷子,淡淡地说:“年轻时交朋友没什么”,亦舟听出了后半句,果然,父亲又说:“但不要把交朋友和以后混在一起”。 母亲轻声说:“刚开始谈,你说这些干什么?”“正因为刚开始,才要说”,沈明远看着儿子。“亦舟,你以后有你自己的路,研究生毕业,出国读书也好,进公司也好,选择很多,不要因为一时的感情,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 亦舟把筷子放下,“她没有让我放弃任何东西”,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爸,你连她都没见过”。 沈明远语气仍然平静,“我不需要见”, 这一句话让亦舟胸口猛地一沉,“为什么?” “因为有些差距,不是见一面就会消失”。 母亲皱起眉。“明远” 沈明远没有再说下去。 那顿饭就这样不欢而散。 亦舟以为事情最多只是父亲不赞成,他没想到,三天以后,知微先知道了,那天下午,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别来图书馆了”。 只有这一句,亦舟觉得不对,马上打电话,她没接。 他直接去了城南,天刚下过雨,巷子里很冷,守成裁缝的灯亮着,却没有客人。亦舟推门进去,知微坐在窗边,手里没有针线。林守成在里间,她看见亦舟,第一句话是:“你爸来过”,亦舟站住,“什么时候?” “下午”, “他说什么了?” 知微沉默了一会儿。“很客气” 。 这三个字,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亦舟不安。 “知微” 。 “他没有骂我,也没有说难听的话” 。 她看着他,语气很平静,“他只是告诉我,你们家已经替你安排好了以后,毕业、工作、出国,还有你应该接触什么样的人”。 亦舟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凭什么来找你?” “他是你父亲”, “所以呢?” “所以他觉得,他有资格替你判断什么适合你”。 知微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也替我判断,我适不适合你”。 亦舟转身就要走。知微叫住他, “沈亦舟”, “我去找他”。 “你找他做什么?” “让他以后别来找你” , “然后呢?” 亦舟回头。知微站起来,她的脸很白,却没有哭。 “你跟他吵一架,然后告诉我,你为了我跟家里翻脸?” “那也比他这样来找你好” , “不好” , 她声音不高,却很坚定, “我不需要你替我出气” , 亦舟盯着她。 “你不生气?” “生气” 。 那为什么—”“因为他说的话里,有一部分是真的”, 亦舟愣住。“什么真的?” “我们确实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 他说不出话。知微望着窗外。 巷口有自行车经过,轮胎压过水洼,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从小不用想学费,不用想父母生病以后怎么办,也不用想一我每天都要想” 。 亦舟心里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所以你觉得我不懂你?” “我只是说,我们不一样” 。 “不一样就不能在一起?” “我没这么说” “可你现在就是在退” 。 知微沉默。亦舟走近一步。“他跟你说了什么,你一字一句告诉我” 。 知微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他说,‘林小姐,我尊重你,也尊重你的父亲。你们靠自己的手艺生活,没有什么可被轻视的。只是你和亦舟以后要走的路不同。现在年轻,觉得喜欢就够了,等到几年以后,你们会发现,生活不是只有喜欢’”。 亦舟闭了一下眼,这确实像父亲会说的话,每个字都没有侮辱人,可每个字都在划界线。 知微继续说:“我告诉他,世界不同,并不代表谁比谁低”。 亦舟抬头,她的目光很平静,“这是我唯一想说的”。 亦舟胸口发紧。“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 。 “他给你钱了吗?” 知微忽然看向他。那一瞬间,她眼里的受伤比刚才任何时候都明显。亦舟立刻后悔。 “我不是那个意思” 。 “我知道” , 她低下头`, “他没有” 。 亦舟轻声说:“对不起”。知微没有回答。` 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伤害不需要真的发生,只要一句怀疑,就已经足够让人疼。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不会听他的”,知微抬头,“你先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在生气”。 “我不是冲动” 。 “人在生气的时候最容易把冲动当成决定” 。 亦舟忽然笑了一下,“林知微,你是不是永远都这么清醒?” “总得有一个人清醒”。 “那我呢?” 她看着他。“你先回去” 。 “我不回” 。 “亦舟” 。 这是她第一次不用姓叫他。声音很轻。亦舟怔住了。她说:“别因为我,今晚回去跟你父亲决裂”,那你让我怎么办?”“什么都别做”。“我做不到” , “那就至少等到明天” 。 亦舟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 回到家时,沈明远正在书房,门没有关。 亦舟直接走进去。你去找林知微了?”沈明远抬起头,“去了”。 “谁让你去的?” “我是你父亲” 。 “这不是答案” 。 “我不需要谁允许” 。 亦舟站在书桌前,“以后不要去找她”。 沈明远摘下眼镜,“你现在是在命令我?” “是在告诉你,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 沈明远看着他,声音仍然不高。“你住的房子,我买的。你读书的钱,我付的。你以后出国的安排,公司给你留的位置,哪一样不是这个家替你准备的?现在你告诉我,你的事跟家里无关?” 亦舟的脸慢慢冷下来。“所以你觉得,只要你付了钱,就可以替我决定跟谁在一起?” “我是在避免你将来后悔” , “还是避免我不按你设计好的路走?” 沈明远也沉下脸,“你为了一个认识几个月的女孩,跟我说这种话?” “她叫什么名字,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 。 “那就别叫她 ‘那个女孩’” 。 父子两个人隔着书桌对视。这么多年,他们第一次真正站在彼此的对面。 沈明远说:“如果你一定要继续,我不会拦你”。亦舟没有想到父亲会这么说。可下一句很快来了。“但你要学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 “什么意思?” “下学期开始,学费和生活费你自己解决” 。 书房里安静下来。亦舟看着父亲。“银行卡呢?” “我会停掉” 。 “车呢?” “家里的车不是你的” 。 亦舟点点头。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愤怒。反而一下子平静了,“好”。 沈明远皱眉。“你想清楚” , “我想得很清楚” , “你以为靠感情就能过日子?” “不知道” , 亦舟停了一下, “但我至少想试一次,不靠你的安排过日子” 。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沈明远在身后叫住他。“亦舟” , 他停下, “你今天走出去,以后不要再回来求我” 。 亦舟背对着父亲,沉默了几秒,“我不会”。 那天夜里,他收拾了一个行李箱。母亲站在门口,眼睛红了,“非要这样吗?” 亦舟把几件衣服叠进去。“妈,我不是不要这个家” 。 “那你这是做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没有家里给我的这些东西,我还剩下什么” 。 母亲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一件厚毛衣放进他的箱子,“南京冬天湿冷”。 亦舟低下头。“谢谢妈” , 他拖着箱子下楼。 走出家门的时候,外面正起风,街灯下,树枝摇得很厉害。他忽然想起冰场上,知微第一次把手交给他的样子。那时候她问:“你保证不松手?”他说:“保证”。 现在,他终于明白,所谓不松手,并不是一句浪漫的话。有时候,它意味着你必须离开熟悉的地方。失去原本理所当然的一切。甚至不知道明天住在哪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知微。 “回家了吗?” 亦舟站在路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复:“出来了”,几秒以后,电话响起。“什么意思?” 知微问。“我搬出来了” 。 那边沉默。“沈亦舟” , “嗯” , “你答应我昨天不要冲动” , “昨天我没走” 。 “那今天呢?” 亦舟拉着行李箱,看着远处亮着灯的城市,“今天不是冲动”。 知微很久没有说话。最后,她轻声问:“你在哪?”亦舟报了地址,“别动”, “你要来?” “别动”。 电话挂断。 半个小时以后,知微从地铁口跑出来,她没有撑伞。头发被夜里的细雨打湿了一点。 看见亦舟和他身边那个行李箱,她停住脚步,两个人隔着几米看着彼此。 知微的眼睛慢慢红了,“你怎么这么傻?” 亦舟笑了一下,“不是你说的吗?” “我说什么了?” “世界不同,不代表谁比谁低”。 他走到她面前,“那我就从我的世界里走出来一点”。 知微眼泪一下子落下来,她抬手擦掉,“我不要你为我失去一切”, 亦舟看着她。“我也不是为了失去” 。 “那为了什么?” “为了知道,我爱你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离开那些东西以后还成立” 。 知微没有说话。夜雨落在他们之间,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不是拥抱。只是接过了他手里的行李箱拉杆,“先去找地方住”, 亦舟握住她的手, “一起?” 她点头。“一起” 。 两个人拉着一个行李箱,沿着雨夜的街道慢慢往前走。 身后,是沈亦舟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 前面,什么都还没有。没有房子,没有稳定的收入,也没有谁能保证他们一定不会后悔。 可那一刻,他们的手握得很紧。 门第第一次真正横在了两个人之间。而他们没有跨过去。 他们只是决定,先站在它的两边,伸手够住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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