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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彪在廬山會議上作為毛澤東的救兵,大罵彭德懷,出語驚人,直擊要害,踏着彭德懷倒下的軀體登上軍委第一副主席兼國防部長的寶座。而在七千人大會上,已經登上寶座的林彪卻不是救兵,而是主動出擊的勤王之帥,他的一番脫離實際、胡亂吹捧的講話對毛澤東確實起到了救駕的作用,也為自己進一步受到毛的信任、幾年後登上接班人寶座奠定了基礎。但是卻嚴重違背了黨的實事求是的作風,嚴重挫傷了億萬人民的感情,嚴重歪曲和粉飾了大躍進的錯誤及災難的原因,嚴重助長了毛澤東在極左錯誤的道路上驕橫固執繼續蠻幹的心理,為後來的大禍亂文化大革命埋下了伏筆。
七千人大會的基調,是總結大躍進的經驗和教訓。面對揭露出來的一樁樁一件件全局性全國性的錯誤和災難,中央領導紛紛檢討自己的錯誤和應承擔的責任,這就不可避免地要提到毛澤東的責任。尤其是大躍進中興起的大煉鋼鐵、食堂化、窮過渡、浮誇風等,都是毛澤東一手推動,誰提出不同意見就打擊誰,那一套一套雄辯的講話和指示,可謂家喻戶曉,鐵證如山。現在那一套一套的理論和指示都落了空,都成了錯誤的東西。連一貫偉大正確的毛澤東也自感心裡發虛,臉上無光,連連檢討自己“辦了蠢事”,應負主要責任;承認自己“缺少經驗”“沒有知識”。建國以來首次領導經濟工作便出現重大失誤,毛澤東感到十分沮喪,灰溜溜的。
在這關鍵時刻,林彪的一番講話,使毛澤東像打了一針強心劑,突然激動興奮起來,使他完全有理由原諒自己,開脫自己,完全有理由把責任統統推到別人身上,完全有理由將那些清算自己責任的幾位中央領導視為“右傾”,視為“修正主義要推翻我們”,從而伺機將他們打到。
林彪有關大躍進的講話比較長,核心內容有三條,全是為毛澤東辯護和減責,全是為毛澤東唱讚歌。
第一條,自然災害難免論。
他說,兩三年來,我們國家在某些方面發生了一些困難,這些困難是多方面造成的,特大的自然災害,連續的自然災害,有些地方遭受到毀滅性的自然災害,這給了我們不可逃避的困難。我們工作上也有一些錯誤,可是這只是工作上的錯誤,而不是路線上的錯誤。
林彪故意把三年自然災害說得如此嚴重,用“特大的”“連續的”“毀滅性的”三個詞彙,不愧是軍事專家,用詞精警有力,把自然災害的嚴重性提到了無以復加、登峰造極的地步!這樣的自然災害誰能抗拒得了?六億中國人饑寒交迫3年多,3千多萬人成了餓殍,原來都是老天爺造的孽呀!怎能去追究毛主席的責任呢?
幾十年來,人們一提起三年災難,都說是由自然災害和蘇修逼債造成的。“蘇修逼債”早已站不住腳,“自然災害”便常掛嘴邊。包括我們的中學政治歷史教材,我們的黨史國史文件,我們的傳記文學作品,都說是“三年自然災害”。林彪不一定是“自然災害”的始作俑者,當時不少中央領導也提到了自然災害問題,但是把“自然災害”提到如此高度,用了一連串驚人詞彙,確是林彪獨樹一幟的發明創造。
隨着歷史真相的披露和檔案的解密,人們逐漸發現,1959、1960、1961三年的氣象水文資料顯示,這三年雖不全是風調雨順,但也屬於正常年景。局部的暫時的自然災害時常有,但全國性長期性的自然災害是不可能的。現在我們經常看電視上的天氣預報,發現祖國大地天天有雨,東方不下西方下,北方不下南方下,個別地方遇到50年不遇甚至百年不遇的大旱,但全國絕大多數地方還是正常年景。若說那三年在中國960萬平方公里的大地上,東西南北中到處都發生了整整三年特大自然災害,鬼也不相信!。劉少奇通過調查,認定是“三分天災,七分人禍”,比較接近事實,實際上是“一分天災,九分人禍”甚至是“十分人禍”,才符合事實。如果當時不搞大躍進食堂化,而是實行包產到戶,一家一戶生活,一個人也餓不死,大躍進的災難完全可以避免!
可是,在戰爭年代一貫準確把握敵情的軍事天才林彪元帥,此時卻故意誇大災情,掩蓋事實真相,和劉少奇唱對台戲,其動機不是昭然若揭嗎?
第二條、“交學費”觀點。
這種觀點毛澤東也說過,但沒有林彪說得具體生動。他說:“我們在物質方面,在工農業生產方面,減少了一些收入,可是我們在精神上卻得到了很大的收入。我們有失的一面,也有得的一面,這種失的方面的作用,暫時還看不清楚。我們應該相信我們所得到的經驗,將要發揮很大很大的作用……。就像小學生付學費一樣,學出來以後作用就很大了。一個小孩子,從上小學起,一直到大學畢業,十七八年間,他什麼也沒有生產出來,相反地,盡吃、盡穿,但是他學了以後,就會起很大的作用。如果沒有付出那一點物質和時間,不讓他學那麼一下,他就不行。”
這種“交學費”理論,乍一聽,有道理,細一想,盡胡扯!在這種理論的遮掩下,任何人的錯誤都可以不予追究而應當予以肯定。當然這種理論有兩層意思。
一是所謂吃一塹長一智,付出代價換來教訓。對於人民群眾來說,這種代價是否太過殘忍了?逼着幾億老百姓胡亂折騰、忍飢挨餓三年,3000多萬人成了餓殍,才發現共產風、浮誇風、食堂化是錯誤的,這個教訓對死去的人還有何意義?
想當初,食堂化幾個月後便亂象叢生,危機四伏,一些地方出現糧荒和餓死人現象,幾億社員怨聲載道,有識之士紛紛提出食堂化的弊端。而我們的領袖不是深入實際,順從民意,而是主觀武斷,開動宣傳機器,大肆鼓吹食堂化的優越性,對反對食堂化者予以嚴酷打擊,給解散食堂的幹部群眾戴上“帝國主義和修正主義在中國的代理人”“右傾機會主義分子、反黨反人民反社會主義分子”等駭人的大帽子,甚至投入監牢,置於死地。領袖和極左大將頑固地死守着這餓死人的“共產主義心臟”——餓死1000萬人,他們堅守着;餓死2000萬人,他們不改正;直到餓死3000多萬人了,中國大地十室九空,餓殍遍野,一些有識之士代表人民冒着風險說了幾句真話,我們的領袖才無奈地同意解散公共食堂。
共產風浮誇風食堂化,這些逆情悖理、禍國殃民的東西,普通農民一眼就能看穿的問題,我們這麼多政治家革命家非要如此折騰三年、而是幾千萬人才能發現。這是什麼樣的“教訓”啊!
幸虧當時餓死的都是最下層的普通農民。按照黨章規定,共產黨員應當吃苦在前,享受在後。假如這些黨的高級幹部都吃苦在前,可能都要餓死了,或者都得了浮腫病,躺在醫院痛苦地呻吟,林彪元帥還能在這兒大談“交學費”理論嗎?
“交學費”的另一層含義是為了學知識。林彪用“小學生”作比,似乎很生動,其實是詭辯,根本站不住腳。父母讓孩子去上學,學的是有益的知識,這些知識學得越多,人就變得越聰明越能幹,所以父母再苦再難,也要供孩子上學讀書,還要讓孩子盡吃盡穿。而大躍進三年,億萬中國人學的是什麼知識啊!完全是用強迫命令,逼迫人們餓着肚子去干那些違背自然規律和起碼常識的蠢事傻事。除了上面的共產風浮誇風食堂化外,還有什麼大煉鋼鐵、大辦水利、高指標、高徵購、放衛星、反瞞產等等,都是給中國人民帶來沉重災難的胡亂折騰,哪一條是有用的知識?這些知識學得越多,人就變得越瘋狂越愚蠢!
所以,那些所謂交學費“得教訓”“學知識”的理論,完全是昧着良心掩蓋錯誤不看現實自欺欺人的胡說八道!
第三條,毛主席一貫正確論。
上述兩條,能使毛澤東壓力減輕,感到欣慰,但沒有提到“毛澤東”三字,也可以說是為黨中央集體開脫責任。下面就開始直接為毛澤東開脫責任了。
“我感覺到,實際上經常出現三種思想,一種是毛主席的思想,一種是‘左’的思想,一種是右的思想。當時和事後都證明,毛主席的思想總是正確的。可是我們有些同志,不能夠很好地體會毛主席的思想,把問題總是向‘左’邊拉,向‘左’邊偏,說是執行毛主席的指示,實際上走了樣。
“我個人幾十年來體會到,毛主席最突出的優點是實際,他總是比別人實際一些,總是八九不離十。他總是在實際的周圍,圍繞着實際,不脫離實際……。我深深感覺到,我們的工作搞得好的時候,就是毛主席的思想能夠順利貫徹的時候,毛主席的思想不受干擾的時候。如果毛主席的意見受不得尊重,或者受到很大干擾的時候,事情就要出毛病。我們黨的歷史,就是這麼一個歷史。”
這種毛主席一貫正確論,放在戰爭年代,譬如井岡山時代,延安時代,較為妥當,因為那時毛澤東確實是講求實事求是,聯繫實際,將中國革命推向勝利。然而這種理論放在大躍進年代,則大謬不然,完全是睜着眼睛說假話,歪曲事實,顛倒黑白,肉麻吹捧!這是毛澤東最受用的一番話,也是對中國社會危害最嚴重的一番話,當然也是林彪最受詬病的一番話。
林彪後來創造的“天才論”“頂峰論”,種種造神的經典名言可謂鋪天蓋地,家喻戶曉,人們對此習以為常,不以為怪。毛澤東對此的態度,先是受用,繼而淡然,最終反感。對中國社會,對毛澤東的負面作用不那麼大,對老百姓的生產生活的影響不那麼多。而林彪在七千人大會的這段講話,在特定環境下,危害就非常嚴重了。
人所共知,在那三年裡,哪裡的領導幹部對毛澤東的大躍進極左政策執行得最堅決,哪裡的紅旗舉得高,衛星放得多,哪裡的生產就會遭到嚴重的破壞,哪裡就會發生大面積餓死人現象。四川、安徽、河南,在那時之所以成為大饑荒最嚴重、餓死人最多的省份,就是因為李井泉、曾希聖、吳芝圃這些極左大將對毛主席的極左政策領會得最透徹,執行得最堅決。河南信陽地區曾經是全國第一個人民公社的誕生地,是全國第一個公共食堂的誕生地,毛澤東曾極力讚揚和推廣,信陽地區由此成為全國共產主義實驗區,成了人民日報、《河南日報》反覆高調宣傳的大躍進樣板。然而捧得越高,災難越重,1960年就爆發了慘絕人寰的“信陽事件”,一年多餓死100多萬人,成為大躍進時代餓死人最多的地區。
相反,有些地區的領導幹部,對大躍進運動陽奉陰違,對極左政策執行得不那麼堅決,譬如大煉鋼鐵,他就不搞那麼多小高爐;大辦水利,他就不搞那麼多形象工程,他那裡的社員只是老老實實種地打糧,甚至還冒着風險讓農民種自留地,開小片荒,做小生意,餵雞餵豬,結果有了飯吃,沒有浮腫病,沒有餓死人。據說江蘇一些縣市就是這種搞法,三年困難時期竟一個人也沒有餓死!
據原中央領導紀登奎回憶,1959年廬山會議時,他擔任洛陽地委書記,會議結束回到洛陽,發現會議精神和下面實際不符,故意壓着會議精神不往下面傳達,各縣委書記在洛陽開會,故意拖延着不散會,結果洛陽地區受害較輕,餓死人較少。
當時發生的問題,不是下邊和尚念歪了經,而是最高處的“經”本身就是歪的。林彪的講話完全顛倒了是非!
說毛澤東最突出的優點是實際,戰爭年代可以這樣說,而在大躍進年代則恰恰相反——毛澤東最突出的缺點是脫離實際。何為實際?就是事實真相,就是事物發展的必然規律。我們定計劃做事情,符合實際,順應規律,就能取得成功,反之就必然失敗。面對大躍進國民經濟的全面倒退,毛澤東在大躍進,在廬山會議上的大量講話,哪一些是“符合實際”呢?毛在大躍進初就提出15年超過英國,後來說七八年就可以超過,後來又說不需要七八年,兩三年就可以超過英國。現在三年過去了,距英國的距離反而越來越遠了,這就是“八九不離十”嗎?
浮誇風起,衛星滿天飛,畝產幾萬、幾十萬的報道充斥人民日報。這些連3歲小孩都不相信的笑話,我們的領袖居然相信並予以肯定。當億萬農民缺糧斷頓,在大鍋飯旁餓得皮包骨頭的時候,我們的領袖居然高興得為“糧食多了吃不完怎麼辦”而發愁!現在真相早已大白,全國鬧糧荒已經三四年,連首都北京也調不來糧食,中央領導也面臨着飢餓的危險。這能說明毛主席“總是在實際周圍”嗎?
還有害人的食堂化。毛澤東在廬山會議上面對彭德懷對食堂化的質疑,堅定而自信地說:“食堂是個好東西,無可厚非!好處多得很。符合人類需求的東西,符合世界潮流的東西,一定不會垮掉!”然而到了1961年,公共食堂終於在餓死了幾千萬人之後不得不全部解散!這就是毛澤東“圍繞着實際,不脫離實際”嗎?毛主席對於實際不是“八九不離十”,而是相差十萬八千里!
至於說“一些同志不能很好地毛主席的思想,把問題總是向‘左’邊拉,向‘左’邊偏。”這就說明,林彪心裡也明白,大躍進是左傾錯誤。但其左傾錯誤的根源是什麼?林彪硬把責任推到下面執行者頭上。但是我們還應當再問一句:為什麼有些同志總是向左拉、向左偏?
這是因為,被毛主席思想薰陶多年的各級官員都知道,毛喜歡左,反對右;喜歡急躁冒進,反對穩妥保守。左傾冒進者,毛就給以高度讚揚,提拔重用,給戴上馬列主義紅帽;反對冒進、主張穩妥者,毛就予以嚴厲批評,甚至撤職罷官,戴上右傾機會主義的黑帽。
人們熟知的例子是,大躍進前期周恩來陳雲主張反冒進,毛澤東就怒氣沖衝來了個“反反冒進”,斥周陳二人離右派只有50米,二人寫不盡的檢查。鄧子恢、彭德懷反對急躁冒進,對大躍進提了點意見,就被打成右傾反黨分子,二人受不盡的磨難。而極左大將柯慶施、李井泉,在大躍進開始時就對毛澤東的極左政策盲目緊跟,胡亂吹捧,受到毛的極力誇讚,很快被擢升為中央政治局委員。安徽的曾希聖,是極左路線的急先鋒,幾個“大辦”都走在全國的前列,把安徽搞得民生凋敝,餓殍遍野,而毛澤東卻將其視為心腹愛將,讓他一人擔任安徽和山東兩省的省委書記。讓人哭笑不得的是,在曾希聖狂熱極左,胡亂折騰時,幹部群眾意見再大也扳不倒;而當曾希聖痛定思痛,良心發現,1961年一改往日的極左,在安徽推行務實的包產到戶政策,農民生活出現轉機時,毛澤東卻馬上撤了他的職務!
所以,在各級幹部多年形成的印象中,左比右好,越左越好,寧左勿右。左傾錯誤是方法問題,批評起來不痛不癢;右傾錯誤是路線問題,批判起來要你的命!在毛澤東這種思想的引導下,很多幹部抱定一條:管他百姓死活,我必須向左邊偏,絕不向右邊拉!
無數鐵的事實說明,左傾錯誤的根源在毛澤東而不在下邊。一些地方幹部喜歡往左邊偏,往左邊拉,完全是毛澤東支持和導向的結果。林彪把左傾錯誤的責任都推到別人和下面身上,是下面某些同志沒有正確執行毛主席思想,完全是違背客觀事實、故意為毛澤東開脫的胡言亂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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