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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屆二中全會開幕式上,原定由周恩來、康生講憲法修改草案和國民經濟計劃問題,林彪卻搶先發言,極力鼓吹“天才論”,極力鼓吹毛澤東的豐功偉績,極力鼓吹毛澤東的一貫正確,一下講了一個半小時;基調還是那樣高亢,語言還是那樣經典,然而毛澤東聽了以後卻是一臉的不耐煩、不高興。
這就奇怪了!同樣是吹捧毛澤東,同樣是搞個人崇拜,為什麼在七千人大會上,毛聽了十分高興,十分受用;而在九屆二中全會上,毛澤東聽了同樣的語言,卻是不耐煩,不高興。這是為何?
這是因為,環境不一樣,動機不一樣,角色不一樣,一樣的語言就會產生不同的效果。林彪在七千人大會上的講話,是在毛澤東發動大躍進遭到全面失敗、毛的威望如同國民經濟一樣跌入谷底、一些中央領導公然要求毛承擔責任的情況下,極力吹捧毛的“一貫正確”“永遠實際”的,這讓一度灰溜溜的毛澤東有了暗夜見明燈、患難逢知己的感覺,林彪由此更加走紅,一躍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接班人。
而在九屆二中全會,環境和人物角色就大不一樣了。雖然語言和那次的基調差不多,一些語言幾乎是那次的翻版。現摘錄幾段林彪講話的關鍵語段——
“……憲法的修改,人代會的召開,都是主席提出的。我認為這很有必要,很合時宜。在國內國外大好形勢下開人代會和修改憲法,對於鞏固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成果,鞏固和加強無產階級專政、反帝反修鬥爭,對於國際共產主義運動,都是有深遠影響的。
“毛澤東同志是當代最偉大的馬克思列寧主義者,毛澤東同志天才地、創造性地、全面地繼承、捍衛和發展了馬克思列寧主義,把馬克思列寧主義提高到了一個嶄新的階段。這次我研究了憲法草案,表現出了這樣一個特點,就是肯定毛主席的偉大領袖、國家元首、最高統帥的地位,肯定毛澤東思想作為全國人民的指導思想。這一點非常重要,非常重要。……
“半個世紀的歷史都證明,只有毛主席代表了最正確的方向,代表了歷史發展的要求,代表了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凡是碰到毛主席思想不能貫徹的時候,就使革命受到挫折失敗;得到貫徹的時候,就蓬勃發展……。不管什麼地方,什麼部門,什麼單位,毛主席的威信比較高一點的地方,對於毛主席著作比較肯學一點、肯用一點的地方,那裡的精神面貌就會改變……”
這些囉嗦重複的陳年老調,毛澤東早就聽得耳朵起繭了,怎能不感到厭煩?
要知道,此時的毛澤東早已被林彪等人塑造成了巨大無比、法力無邊的神,也被全黨全國人民供奉成了金光閃閃、人人必須頂禮膜拜的神。神對那些香煙繚繞下反反覆覆老掉牙的讚歌頌詞,早已無動於衷,麻木不仁,繼而會感到厭煩,感到“討嫌”。
更主要的是,毛澤東從林彪的講話中聽出了“貓膩”,聽出了自己最不願聽的東西——自己明明不願讓人稱自己是天才,忌諱“天才”一詞,林彪卻偏偏又繼續鼓吹自己是天才;自己明明不讓設國家主席,林彪卻偏偏稱自己是“國家元首”。這是何意?是何用心?
當然,林彪如果此時就講了這麼一番話,下面沒有什麼動作,毛澤東就那麼“不耐煩”一下,估計也不會發生什麼動盪,廬山會議可能照樣繼續進行……
有人說,林彪此時已如彭德懷一樣,已經發現毛澤東的極左錯誤了,要反對文化大革命了,要反對個人崇拜了,要抓經濟搞生產了。那麼你就仔細讀讀林彪的這篇講話,讀上幾百遍,能讀出這些觀點嗎?假如林彪有這樣的觀點,那毛澤東就不是“不耐煩”,而是一霎時怒氣勃發,要推倒廬山了!
而真正讓毛澤東怒氣勃發的,是林彪暗中操縱的和講話有關的大動作,而這個大動作和搞經濟生產無關係,和反對文革無關係,而是和林彪集團的利益有關係。
林彪講話後,周恩來建議下面分組討論憲法草案和國民經濟計劃問題。吳法憲卻說:“林副主席講話很重要,大家要很好學習和領會,建議各組再放一遍他的講話錄音。”大家一附和,周恩來只好決定:明天上午聽錄音,下午討論林彪講話。於是林彪就讓葉群通知吳法憲、李作鵬等人,講了四點注意事項:
1、你們要在各組發言,否則林彪的講話就沒有依據;2、林彪沒點名(意指江青、張春橋的名。張春橋秉承毛澤東旨意,主張在憲法中取消“天才地……”三個副詞,林彪在此講話中力陳三個副詞的重要性,批評張春橋而未點名)你們也不要點名;3、設國家主席的事,應該重點講;4、不要講康生反對“四個偉大”的提法,打擊面寬了,毛主席那裡通不過。
這樣一來,8月24日下午,林彪的幾位干將在同一時間,引用同樣的語錄,按照統一的口徑,在各組帶頭髮言。林彪稱之為“全面開花”。全面開花的戰術果然使出席會議的代表都激動起來,各小組的代表紛紛發言,一致擁護林副主席的講話,一致擁護設國家主席,一致擁護“天才論”,一致對反對者表示極大地義憤!尤其是陳伯達的發言最出奇:“有人聽到毛主席不當國家主席,就高興得手舞足蹈……”
按照林彪的意思,通過這種突然襲擊和全面開花的方式,造成浩大的聲勢,形成集體的決議,逼迫毛澤東就範——必須設立國家主席,必須堅持“天才論”!你看,我們這麼多人都同意了,你那少數幾個人能扭轉了嗎?你不是說少數服從多數嗎?
其實這是林彪一生走得最錯的一步棋,最臭的一步棋!如果不讓葉群傳達這“四點注意事項”,萬事皆休!就因為這個“注意事項”,把林彪送上了不歸路!
林彪一生打了多少勝仗,判斷敵情,把握形勢,何等準確!建國後更是亦步亦趨,毛主席畫圈我畫圈,毛主席想啥我說啥,何等默契靈犀!可是這一次,判斷敵情完全失誤,揣摩領袖的意圖和性格大失水準!
毛澤東由於歷史形成的巨大威望,他的執拗、驕橫和永不服輸的性格,他要做什麼事情任何人也阻擋不了,任何膽敢對他的意見說不的人必將粉身碎骨!
毛澤東從幾個小組討論中,發現林彪幾個大將包括陳伯達在內,竟然在同一時間、用同一語錄、同一口徑操縱與會代表決定同一主題——設國家主席,堅持“天才論”,先是疑雲叢生,繼而是怒火中燒。他決不允許自己發起的會議決定一個與自己願望相反的主題,他開始反擊了。他找汪東興談話,找許世友談話,接着又分別與林彪、周恩來、陳伯達、康生談話。接着召開政治局會議,他以毋庸置疑的口氣宣布:“剛才,政治局常委商量,認為討論的問題(即設國家主席、堅持天才論)不符合全會原定的三項議程,決定收回‘二號簡報’(該簡報由陳伯達主持發言)。”會議作出四項規定:
一、立即休會,停止討論林彪的講話;二、收回華北組二號簡報;三、不要揪人,要按九大精神團結起來;四、陳伯達的發言違背了九大方針。
政治局會議結束前,毛澤東怒氣未消,望着林彪、陳伯達說:“你們繼續這樣,我就下山,讓你們鬧!設國家主席問題不要再提了,要我早點死,就讓我當國家主席!誰堅持設,誰就去當,反正我不當!林彪,我勸你也不要當!”林彪立即順從道:“我不主張設,我也不當。堅決擁護毛主席。”
但是已經晚了,毛澤東已認定,林彪一夥在會議上的大鬧,陳伯達的蹦跳,都是林彪授意的,是有組織、有計劃、有目的的。這個集團如此鬧騰,到了該收拾的時候了。那就要先搞掉其軍師陳伯達,以此來敲打林彪,看他們怎麼辦!
於是,帶着滿腔怒火寫了《我的一點意見》:
“我跟陳伯達這位天才理論家之間,共事三十多年,在一些重大問題上就從來沒有配合好,更不去說很好的配合(這話根本不合事實,不配合你怎麼讓他當文革小組組長?)這一次他可配合得很好了,採取突然襲擊,煽風點火,唯恐天下不亂,大有炸平廬山,停止地球轉動之勢(實際上是敲打林彪)……”
接着用大段高深的理論闡釋實踐的重要性,批判天才論的錯誤性,號召“絕不能跟陳伯達的謠言和詭辯混在一起”,不要上“號稱馬克思主義,而其實根本不懂馬克思那樣有些人的當”。句句是批判陳伯達,卻是聲聲敲在林彪身上。但毛澤東卻依然說是要“保護林副主席”,而前提一定是,林彪必須低頭認錯,寫出檢討!
假如林彪如周恩來一樣,痛哭流涕,沉痛檢討,一份一份的檢查交上來,也許毛澤東會放他一馬,“接班人”的地位是否會動搖未可知,但是林彪的高官厚祿沒問題,安享晚年沒問題,絕不會導致倉皇出逃折戟沉沙的悲劇。
遺憾的是,林彪也和毛澤東一樣,也是倔強執拗的脾氣,任憑你狂風襲來,我就是不認錯,不檢討!毛澤東還幾次製造條件,示以眼色,林彪就是不認錯!五一節中央領導一起上天安門城樓,按常識林彪應當和毛澤東坐在一起,讓記者拍照,第二天各報刊都要刊登“偉大領袖毛主席和親密戰友林副主席在一起……”的重要新聞,然而林彪就是不上來。着急地等了半天林彪終於陰沉着臉上來了,記者正要拍照,眨眼間林彪又不見了,關鍵時刻毛主席身邊竟然沒了“親密戰友”!可見林彪的怨氣有多大,倔強有多重!
於是毛林二人的矛盾越來越激化,越來越尖銳。毛澤東到處講話,口氣越來越嚴厲。和汪東興的談話最有代表性:
“我們這個黨有十次路線鬥爭,有人要分裂我們這個黨,都沒有分裂成。這次廬山會議,他們搞突然襲擊,搞地下活動,為什麼不敢公開呢?可見心裡有鬼。他們先搞隱瞞,後搞突然襲擊,五個常委瞞了三個,也瞞着政治局大多數同志。他們這樣搞總有個目的嘛!我看他們的突然襲擊,地下活動,是有計劃、有組織、有綱領的,綱領就是設國家主席,就是稱天才。有人急於當國家主席,要分裂黨,急於奪權。林彪那個講話,沒有同我商量,也沒有給我看。他們有話,事先不拿出來,大概總認為有什麼把握了,好像會成功了。可是一說不行,就又慌了手腳……”
如果說毛澤東的《我的一點意見》,是為了打擊“天才論”,那麼這篇講話的矛頭直指“設國家主席”。廬山會議天搖地動,毛澤東發雷霆之怒,原因就在於這兩點,亦即毛說的“綱領就是設國家主席,就是稱天才”。這裡面根本就沒有有人所說的“抓生產搞經濟”的問題。
毛澤東見林彪如此頑固不認錯,自己的執拗也越來越強,怒氣越來越重,南下巡視講話,對林彪的敲打越來越厲害。毛澤東對彭德懷的打擊,是當面怒斥,拍案而起;而對林彪的打擊,沒有當面,而是背後反覆敲打,而這背後敲打的威力,比當面怒斥厲害得多——
“這次廬山會議,又是兩個司令部的鬥爭。”
“廬山這件事還沒有完,還沒有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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