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作者:阿林
加州的山色, 象極了我生命中的情感世界, 只有冬季才得見蔥綠. 好在歲歲有冬至, 故而年年得見這綠色的生機.
而我生命中的情感世界, 和你一樣, 註定了只能有一季春夏秋冬.
那一年我十七歲. 北京城搖滾初犯, 可在於我, 當時的年令, 尚且不知崔健為何方神聖. 只是那個寒假的頭一周, 我們這些大一的新生們, 好奇的去聽高年級的演唱會.
破敗的清華小禮堂, 就是廁所在地下室, 且滿地積洷的那個. 他頭纏武士帶, 斜挎電吉它, 悲涼嘶啞的仿唱一曲崔健的<一無所有>, 頓時讓我那顆初涉世事的少女之心狂跳成有如受驚的小鹿.
如今想來, 一隻可有可無的<一無所有>, 加上那破敗禿頹的禮堂, 何以能置當時的我於無可救藥之死地呢? 如果把他的青春活力比做是嗎啡, 那麼搖滾便是那隻刺入我稚嫩靜脈的注射器了.
如今, 每當我看到印在藥瓶上的: “兒童酌減” 或 “藥量減半” 的忠告時, 都會點頭首肯, 這是世界上迄今為止最好的醫囑了. 他的一曲<一無所有>, 對當時的我何止是劑量過大, 簡直就是虎狼之藥嘛.
於是我”這就跟他走”, 一無返顧地把自己押上了初戀------這個俄羅斯賭盤: 手持six shooter的是聰明英俊的大四的他, 頂着那顆因熱戀而溫度過高的呆頭的便是大一的我, 相差三年.
三年, 你能告訴我, 很長嗎? 對於熱戀中的情侶, 三年只是生命中的一剎那. 我的生命一剎那間變成了依樹而生的幸福的常青藤. 自此他開心的一天即是我開心的一天, 他鬱悶的時刻往往是我暗自飲泣的關頭.
你能告訴我, 三年, 真的很長嗎?
接下來的三年, 讓我走過了從生到死整整一個輪迴.
先是他去了Stanford ,我獨自準備GRE, 每天給他的e-mail 的末了都attach 上 馬致遠的那首<天淨沙>, 只為那最後一句. 這首曲子本身的全部, 就是要鋪墊出那最後的一句.
回信漸漸少下來, 他忙呢. 就讓我多了一份心疼.
然後我被Berkeley錄取. 已是post Dr. 的他在San Francisco 機場接我的同時, 迫不及待地向我解釋起911後找不到工作、不得不留下來做post Dr. 的鬱悶; 周圍同學們的成功給他帶來的壓力; 以及Silicon Valley 的土特產----- Millionaires 讓他在金錢上窘迫得抬不起頭來……
我楞在這片異土他鄉燥熱的夕陽里, 把心裡預習了無數遍的擁抱都忘掉了! 好在飛機上已流過足夠的淚.
男人的心, 果真是天上的雲嗎?
靜靜地聽完了他開列的藥引子, 我異常冷靜地對他說:”你開藥方吧.” 心裡卻抖得直打冷戰, 希望事情尚有挽回的可能.
請別問我接下來日子是怎麼過來的好嗎? 莊子說:”哀大莫過於心死”啊.
我們再次也是最後一次見面, 是在他置房的party 上. 那時他已是一家 Start-up 公司的 CEO. Saratoga 半山腰上的宅院, 使他人生的夢求接近完美了. 助他圓夢的二手台灣太太很漂亮, 泰山大人亦非浪得虛名, 功不可沒.
他擎着另一杯給我的葡萄酒, 把晚到的我引到離群的barbeque 爐旁, 一邊翻動爐箅上的牛仔骨, 一邊似不經心地關切道:
“車子拋錨?” “,嗯, 爆胎.” “你自己換的?” “命嘛.” “像你這麼漂亮的女孩, 按說男生們該排着隊往車底下鑽才是, 哪輪得着你下手呢?” 他揄揶道, 想讓我高興起來. “不是說清華的女生近看不如遠看, 遠看不如不看嗎?” 我也一脫常日裡淑女形象. 只有單獨跟他在一起時, 我才會口尖舌利起來.
他叉出烤好的牛肉, 又特地在箅上加了兩快孜然羊排: 那是我的favor. 不過此刻我的確沒什麼胃口.
討好不成, 他話題一轉, 試着抓我的癢處:
“人在異鄉, 偶然想起馬致遠的那首<天淨沙>來, 真是別有一番滋味.”
這的確是我的癢處, 不過眼下他是用不逢時.
“有長進嘛, 那塊嚼爛的饃, 你居然還能品出滋味來?” 我一語雙關地恨道.
他訕訕地喏着, 顯然已亂了方寸:
“那你喜歡他哪一首?” “我現在只看他的那首<撥不斷>: 布衣中, 問英雄, 王圖霸業成何用? 禾黍高低六代宮, 楸梧遠近千官冢, 一場惡夢!” “…… 你這張嘴啊, …… 你相信…… 人有來世嗎……?” “來世我下拔舌地獄, 只因我說話太尖酸刻薄. 這下你稱心了吧?” “不是……, 在你面前, 我已是污穢不堪了……, 好妹妹, 來世吧.”
隔壁, 誰家的鬱金香在我眼中頓時模糊成一片金黃……
“茫茫無際、荊棘叢生的原野上, 赤條條的我在茫然的飛奔着, 紛飛飄落於身後的, 是我模糊的血肉. 那削骨嗜髓般的痛楚, 是我沒有死去的靈魂, 不能停下來……”
又是這個夢境, 我痛楚尤在般地醒來.
是啊, 生命又何嘗不是如此呢, 要麼讓靈魂在痛楚中活着, 要麼停止與周遭的抗爭, 讓靈魂慢慢死去. ...... . . . All my memories gathered round her Miners lady, stranger to blue water Dark and dusty, painted on the sky Misty taste of moonshine Teardrops in my eye
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 To the place I belong . . . 2008 年4月6日於 Sunnyvale,C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