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是一個相當古老的話題。剛剛過去的端午節就是紀念兩千年前沉江自殺的詩人屈原。但是自殺問題的和心理健康問題可能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困擾過人類。世界衛生組織認為，人類已進入“心理疾病”時代，預計到2020年抑鬱症將成為非正常死亡和殘疾的第二大原因。

根據2008年2月發表在《英國精神病學雜誌》上的一項調查報告，目前全球的自殺率比45年前上升了60%左右。德國一家預防自殺行為研究機構宣布，全世界每年約發生100 萬起自殺事件，每40 秒就有一人自殺身亡。在中國，自殺已經成為人群的第5 大死因。據北京心理危機研究與干預中心統計，中國每年至少有25 萬人自殺，200 萬人自殺未遂。

我對自殺問題的關注已經很多年了，多年前在國內做青少年研究，曾翻譯並發表過關於美國青少年自殺問題及其對策的文章。但是真正令我體會到切膚之痛的是身邊親人的自殺。

幾年前的一個聖誕節，在給國內的親人打電話時得知，我家堂哥剛剛自殺身亡，令我非常震驚，同時也感到深深的悲哀。怎麼也想不到大哥會自殺。在我的記憶中，大哥是一個聰明、幽默、樂觀向上的人，也是一個對家人認真負責的人。這樣的人怎麼也會尋短見呢？

大哥是我一向敬重的人。我們家是那種傳統的中國式大家庭，四世同堂，二十幾口子人。爺爺是一家之主，大伯是管家。大哥是我大伯的大兒子，家中自然立他為我們兄弟七個的表率，無論是學習還是做家事都由他來督促。記得小時候能源緊張，我們兄弟幾個晚上總是共用一盞玻璃罩燈學習，我們幾個年紀小的都要站着看書寫字，唯有大哥可以坐着。有時困得要命，一打瞌睡，腿一軟，身子往下沉，下巴便撞到桌面上。大哥要是看到誰打瞌睡了，走神了，會冷不丁從後面來一巴掌，讓我們醒過神兒來，提起精神繼續學習。我們兄弟幾個都很敬畏大哥。後來分了家，我又到北京讀書，工作，然後又出國，與大哥的聯繫越來越少。不過前些年回國省親，還在大哥家一起吃過飯，一起猜拳行令，把酒言歡。看到他為了招待我忙前忙後，我感到很過意不去，他卻說兄弟多年沒見面了，很難得，一定要喝個痛快。看他身體和精神氣色都不錯，還是那麼樂觀、幽默。想不到那竟是我們的最後一面，從此陰陽兩隔。令人不由得唏噓，感嘆人生無常。

據說大哥是跳井自殺的，找他的人在井的周圍看到了許多煙頭，可見他死前心裡曾做過很長時間痛苦的掙扎，但最後還是縱身一躍，跳了下去，而且是頭朝下栽下去的，可見死意之堅決。

人為什麼要自殺？多少人都在問這個問題，也有很多人試圖回答這個問題。自殺的人都是覺得活着沒有意思，或者生存的痛苦超過了對死亡的恐懼才選擇自己了斷。有人顯然把自殺作為人生痛苦的一種解脫。最近自殺的韓國前總統盧武鉉在遺書中表示，“不必埋怨，生死豈不一線隔？”韓國藝人金智厚自殺前在個人主頁上寫下了這樣的遺言，“如果說我們像風一樣來到這個世界上，那麼拋棄我們的肉身時也應像風消失一樣。就像秋風襲來吹落了美麗的黃葉，無謂的風吹來也會讓所有的事情都化為虛無。”多麼富有詩意的遺言啊！

法國作家阿爾伯特加繆認為，“自殺確實是哲學上一個比較重要的問題。判斷人活着是否值得，這是哲學所要回答的根本問題。”但是，哲學能否解決人是否值得活着這個嚴肅的問題呢？顯然不能。迄今為止還沒有哪個哲學流派能夠真正在這個問題上為人們指點迷津。一位哲學家在一個大學對學生演講時說，他在西藏的時候曾想過，人生的意義到底是什麼？最後他得出的結論是：人生是沒有意義的。接着他又說，正因為人生是沒有意義的，我們才要去尋找我們人生的意義。已經沒有意義了，又如何去尋求意義呢？有人用數學公式形象地表示： “人生的內容：a+b+c+d+…；人生的結局：0；人生的意義：（a+b+c+d+…）x 0 = 0” 叔本華說，“生存所具有的全部形式，都在向我們展示着生存之虛空。”要是拿這樣的哲學來指導人生，人不自殺倒奇怪了。

自殺的人帶給親人無限的憂傷和痛苦。那麼，人究竟有沒有自殺的權利? 這更是一個古老而又充滿爭議的話題。尼采把自殺看作是個人“自由的權利和個人自決的權利”，是一種保持個人尊嚴的行為。而基督教認為，生命來自上帝的創造，是神聖的，尊貴的，人無權決定自己的生命，因為生命主權掌握在造物主手中。自殺不是基於個人自由意志的一種權利。人若自殺，就等於犯罪。但丁在《神曲》裡就描寫，自殺者在天堂里是沒有位置的，因為自殺者不僅違反了上帝的律法，而且給他人帶來了痛苦。因此，只求自己肉體解脫的自殺是一種自私的行為。大哥自殺後，留下孤獨的妻子帶着一雙還沒有長大的兒女艱難度日。他給親人造成的痛苦是難以言表的。

對於很多正常的人來說，總覺得自殺者不可理解，自己永遠也不會產生那種念頭。但是，研究發現，10%的人在一生中會出現自殺的念頭。因為每個人的一生總會遇到這樣那樣的痛苦和磨難，有些甚至會到了難以承受的地步。生性樂觀的人會把人生的苦難看淡，有信仰者寄希望於心靈的拯救。但是抑鬱症患者往往否定自我、悲天憫人，看不到生活中好的一面，陷入煩躁、焦慮、絕望等消極情緒中無法自拔。抑鬱症患者一旦放棄了生活的希望，自殺的可能性就很大。弗洛伊德認為，人在潛意識中存在一種“對死的本能”。“死的衝動”和“繼續活下去的衝動”這兩種相互矛盾的心理同時存在於人的內心。但想死的衝動，往往會作為內心深處被壓抑的潛意識表現出來。

不同民族、人群自殺行為的手段各不相同，但是有一個共同特點，講究方便，近水者會選擇跳水，近高樓者會選擇跳樓，近藥者會選擇吃藥，擁有槍支者選擇用槍解決問題。中國人常見的自殺手段有服毒、自縊、溺水等。隨着城市化建設的發展，跳樓自殺現象增多，這也是中國大學生近年最常見的自殺方式。西方人自殺多選擇暴烈的手段如槍械、跳樓、車禍等。由於美國槍支泛濫，用起來方便，所以用得更普遍。至於日本人，眾所周知，喜歡“切腹”自殺，而且切的花樣還很多。

有人專門研究過季節對自殺的影響。就自殺的高發季節而言，西方國家一般在春季。歐洲國家從1 月份起自殺人數逐月增加至5 月，然後逐月減少。中國的自殺高峰季節都是在夏季，6 、7 、8 月自殺最多，占全年自殺總人數的41. 7 %， 2 月（春節前後）最低。初、高中學生7 、8 月中考、高考揭榜時自殺比較多，而每年的新學年、新學期(8-9 月；2-3 月) 開學時，青少年自殺也比較多。

至於自殺地點的選擇則和自殺方式有關。一般來說，跳樓、跳橋比較常見。宿舍樓、教學樓、辦公樓等等都是常見的自殺地點。江河大橋、城市高架橋、人行天橋更成為自殺者選擇的主要場所。多倫多Bloor 街上有座橋過去一直是自殺勝地，市民反應強烈，於是幾年前市政府花了不少錢在橋的兩邊建起了防護網。據統計，南京長江大橋建成近40 年的時間裡，有近2000 人從大橋上跳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美國舊金山金門橋1937-1991 年投海死亡918 人，西雅圖奧羅拉橋截止1981 年死亡153 人，舊金山海灣橋截止1979 年死亡121 人。名山大川更成為自殺勝地。日本伊豆半島的觀光勝地三原死火山噴口是世界最著名的自殺勝地。僅1933 年一年中，從火山口跳下自殺身亡的人就超過500 人，到1936 年，已超過1000 人。被喻為日本象徵的富士山也是自殺者的“天堂”。從古至今，在此自殺的人更是難以勝計，過去40 餘年，已在山上及山下的青木原“樹海”森林內發現了2000 多具屍體，樹海坐落在富士山腳下，每隔一段時間，警方都得上山收屍。在中國黃山，1980-1991 年已發現自殺者屍體110 具，大多數自盡者是從天都峰之巔鯽魚背縱身跳下。廬山1979-1989 年發生200 多起自殺案；峨眉山的金頂、西嶽華山的落雁峰、東嶽泰山的捨身崖、南京長江邊的燕子磯等都是自殺勝地。

防止自殺，人人有責。有自殺傾向的人，在自殺之前往往會有異常表現：情緒低落或極度悲傷；感覺萬念俱灰，自己一文不值，或者生活無目的，對任何事情都沒有興趣；格外關注死亡或暴力等話題，經常提到“想一死了之”；情緒劇烈波動，喜怒極度無常；飲食和睡眠習慣改變，外表、行為及性格反常；危險或自毀行為，如瘋狂駕駛、吸毒等；突然少言寡語，很平靜；整理物品，包括把自己的所有東西送人或扔掉，對家人及朋友進行“訣別”訪問，草擬遺囑或寫絕筆信等。

自殺者作出自殺決定之前，可能會用各種方式向親友求助。這其實是他或她無意間發出的可能自殺的信號，但是有時他的求助信息可能比較模糊，親友難以理解，往往無法提供有效的幫助。因此，我們每一個人都要留心觀察身邊親友的心理變化。當發現有不正常的地方，一定要給予足夠的重視，並採取積極防範措施。

需要特別注意的是，當發現身邊的人有自殺的想法時，切不可刺激他，而應耐心地和他溝通，尤其不要批評他的自殺想法並指責他，那樣只會適得其反，給自殺者心理造成更大的痛苦。正確的做法是讓其充分宣泄情緒，並耐心傾聽，給予其情感上的支持，表達你對他的理解和關懷。通過傾聽，了解主要的問題，明確而清楚地告訴他自殺是解決問題的一種方式，但不是最好的方式，然後與他一起尋求解決問題的建設性方式，逐漸轉移他的注意力，最終改變他的想法。對自殺未遂的研究發現，衝動性自殺的人通常思考的時間不超過3-5分鐘，事後後悔的比例相當高。如果當時能夠馬上與之交談，往往會打消自殺的想法。

自殺者都是覺得活着沒有意義才會尋求一死了之。因此，要真正杜絕自殺，關鍵是要讓有自殺傾向的人重拾對生活的信心，要讓他們明白活着的意義，明白生命的尊嚴和價值。這也是我在另一篇文章《人啊人你為什麼活着》中所討論的主題。唯有造物主能夠賦予人生命的意義。生命是上帝賜予人的禮物，因此每一個活着的人一定要珍惜生命，活出意義來，活出價值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