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萬維網上掀起了一股討論中國人素質的小熱潮，煞是熱鬧。竊以為，這是一個好現象，說明大家心繫中國。作為中國人的一份子，無論身在何處，都在關注着我們這個有着光輝燦爛的文明史、又有着難以言說的屈辱史的民族的前途。正所謂一損俱損，一榮俱榮，中國人的素質形象和海外華人華僑自身利益密切相關，容不得我們不關注。 這個問題比較敏感，大家看問題的角度不同，得出的結論不同是很自然的。在我看來，爛瘡揭開才可能醫治好，把爛瘡說成美人痣對治療爛瘡並無任何益處。也不能像阿Q一樣，因為頭上有禿疤，就很忌諱人家說“亮”、“光”。當我們自己也生活在那個環境中的時候，可能會覺得那是很自然的生活習慣，中國式的行事為人的方式。老實說，當我回到中國，也不得不入鄉隨俗，比如有人在電梯裡抽煙、馬路上汽車亂搶道，隨地吐痰等，看不慣也得看，免得有人罵咱“假洋鬼子”。我試圖說服自己，多少年了，國人的生活習慣就是這樣，環境使然，想一下子改過來不可能，我甚至給這種混亂現象總結出了一個“亂中有序”。但是，當我們仔細反思、比較以後，我們認識到，這些生活“小節”的確不文明，實在有改正的必要。 最近讀到耶魯大學法學教授蔡美兒（Amy L. Chua）寫的一篇文章，回憶八十年代她隨同父母到中國訪問的經歷和感受。他父親是國際知名的教授，在訪問成都的時候，當地一所大學的校長請他們吃飯。在飯桌上，那個校長竟然把吃剩下的骨頭隨口吐在地上，令她們一家大為震驚。她媽媽回到賓館竟失聲痛哭起來。沒想到，多少年來魂牽夢繞的祖國，文明程度竟然是這樣不堪。一個大學校長應該代表這個國家最高文明水準了，他也是隨地亂吐骨頭，這個國家還有什麼前途？你恐怕不能說她們是反應過度、少見多怪。 還有一個故事，是我們教會請的一位傳道人講的。他的媽媽從國內來多倫多探親，有一次全家一起到一家商場購物，商場設有快餐店，如果顧客買一份快餐加一份飲料，可以免費續加飲料，次數不限。那位媽媽疼愛兒子，於是來來回回，一杯一杯地為兒子添加可樂。兒子不好意思，可又不敢違抗母命，於是便一杯接一杯地喝，直到喝得肚子脹得走不動為止。那位傳道人用這個故事來解釋我們中國人心中貪婪的罪。我們反躬自問，有多少時候，我們不是也多多少少像那位媽媽一樣，自私、貪婪，遇到便宜不沾白不沾嗎？說實話吧，我自己就是那樣的人，前幾年，每到秋天，總是開車到郊外開放的果園裡採摘蘋果，果園提供竹筐或者塑料袋，以單位計價，裝滿為止。每次我都是把竹筐或者袋子裝得滿滿的，直到塞不下為止。我兒子是在加拿大長大的，他在一邊看不下去了，直叫喚“Enough! Enough!”。現在想起來，我和那位媽媽又有什麼兩樣呢？都是在“用足用活政策”，看起來並沒有違反什麼規定，但是的的確確反映出了我們心中的自私和貪婪。 中國人現在手裡有錢了，隨着國門打開，每年都有幾千萬人次出國旅遊，世界上到處都有中國人的身影，而且中國人敢花錢，再貴的奢侈品都有人敢買，有些礦老闆提着滿皮箱的現金在北京買豪華轎車和奢侈品早就不是什麼新聞了。在巴黎時尚一條街也常見中國人在搶購奢侈品。但是有錢並不代表高素質，高貴的氣質也是金錢買不來的，更不是奢侈品能裝點出來的。近幾年，“醜陋的中國人”在國外做出有損中國“禮儀之邦”形象的事情時常見於報道。泰國清邁餐廳里懸掛有用簡體中文寫的“請勿吸煙”，法國巴黎街頭有“請勿喧譁”的中文標識，美國紐約地鐵站懸掛着中文“請勿插隊” ；還有“便後請沖水”，“請安靜”，“請不要隨地吐痰”，等等。這些標語的確讓中國人臉紅、尷尬，更讓我們反思，從“文明禮儀之邦”走出來的中國人為什麼成了世人詬病的對象，不文明、粗魯的代名詞。我相信，沒有人會斷然否認，當今中國社會的亂象和中國人的素質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們也不能認為世界各國針對中國遊客所做出的種種限制就是種族歧視。 早就有人指出來了，亂丟垃圾，坐公交車搶座，排隊加塞，公眾場合大聲喧譁，大庭廣眾脫鞋脫襪、赤膊袒胸，吃自助餐多拿多占，遇有糾紛惡語相向是中國人比較普遍的毛病。這些毛病改起來似乎異常困難。這裡只舉一個例子。 去年奧運會，北京和全國很多城市紛紛開展了一場治理“膀爺”的運動，那些早上光膀子晨跑的，中午路邊午睡的，下午下棋的，晚上乘涼的 “膀爺”們都很自覺地穿上了T恤。很多城市為了城市形象，紛紛開展向“膀爺”贈送T恤勸誡的公益活動。可惜，好景不長，奧運剛過不久，又故態復萌。今年夏天我去鳥巢參觀，中午吃飯時，對面桌上一幫“膀爺”正在若無其事地曬他們的膀子，毫不以為恥。我偷偷地給他們照了一張像，立此存照。讀者如若不信，可以讀我的“北京奧林匹克主題公園一日游”。 最近我的一個同事去台灣和日本參觀了一圈，回來告訴我，他很感慨，台灣人和日本人的敬業精神和遵守秩序的文明風氣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排隊時絕對沒有人亂加塞兒，地面上也很乾淨整潔。他說，在日本，看到上班族幾乎都穿着黑色西裝，在公園裡遊覽參觀的一家四口也都是穿戴得整整齊齊。別說光膀子、穿睡衣上街了，連穿着隨便的人都沒有。這反映了一種社會的整體素質。 中國素以文明禮儀之邦著稱於世，當世界上大多數民族還處於蒙昧時代的時候，中華文明已經一枝獨秀，光焰遠被東亞諸國。遠在三千多年前的周代就已經形成了一整套衣冠禮儀制度。可是，歷史發展到了今天，那麼多寶貴的遺產我們究竟繼承了多少？保留了多少？實踐了多少？我想，在這個世界上，大概沒有多少國家的男人還會光着膀子上街，女人穿着睡衣睡褲上街，除非腦子有毛病。 我們不能說，別人愛說什麼說什麼，做自己的事情，讓別人說去吧。我們都希望我們這個民族能自豪地自立於世界民族之林，可是，我們如何自立於世界民族之林？只憑我們人口眾多？只憑我們財大氣粗？只憑我們船堅炮利？我要說，這些都無法讓我們傲然自立於世界民族之林，尤其是無法讓我們真正贏得世人的尊重。沒有精神力量的支撐，我們無法自豪地自立於世界民族之林，無法贏得世人的尊重。 有人認為，國人的“素質低”，不過是制度落後在人性中的必然反映。如果要為中國人的“素質低”尋找出路，惟一的辦法是向新的“體制批判”邁進；冀望於制度層面的點滴進步和堅持積累。 有人認為，人口過剩+公共資源匱乏是導致國人人口素質低的重要原因；“人口過剩導致社會粗俗化”，不文明行為是由資源匱乏導致的恐慌造成的。當公共資源出現“短缺”時，就會出現供求極不平衡的情況，此時的道德成本自然也隨之增高了，插隊、欺騙、虛偽、無道德、情感扭曲乃至暴力等都有可能成為一種自然選擇。 有人認為，唐宋以前，中華文化是優雅的代名詞，中國是禮儀輸出國。明中葉以後，隨着人口增多，遊民越來越多，社會問題無法在家族內部解決，遊民們組成秘密教門、會黨、行幫、商幫等“江湖組織”，社會生活日益粗俗化、江湖化。 有人認為，今天中國人顯得“無禮”的另一個原因，是傳統生活方式與現代社會的衝突。就如農村人不適應城市交通規則、隨地吐痰、大聲說話、赤膊一樣。在田野上長大的人如同自然之子，自由自在，與物相融。但在城市，高度集中的陌生人群就不得不被各種複雜的規則所限制。 還有人認為，今天中國人顯得“無禮”的另一個原因是家庭教育扭曲的結果：中國的家庭教育是教導孩子們如何自私的，其要旨是如何利用各種關係來打破規則的限制，以為自己謀取各種好處。家長們知道中國社會缺乏可靠的規則，是個熟人社會，幾乎一切都可以因人際關係而發生改變。因此，遵守規則成了一種傻或是沒有能耐的表現；而規避、超越規則往往成為有本事具體體現。如此社會心理，成為從小就養成不守規矩習慣的社會土壤。台灣女孩任懷鄉和丁玥在北京攻讀博士學位，她們說，“城鐵站年輕人都插隊，如果是教育水平低的勞動工作者就算了，往往都是學生樣的，要不就是父母拉着小孩犯規。” 而她們往往會把身邊的不文明行為跟“大陸將向何處去”聯繫起來。除去社會制度不談，光這一點就讓台灣人看不起，還談什麼統一台灣？ 問題是明明白白擺在那裡的，無法否認，以上各種說法也都有道理。我把這些分析結果羅列在這裡，只是想問一句：我們該怎麼辦？我知道，提高一個民族的整體素質絕非一朝一夕的工夫所能奏效。但是，我想，起碼我們可以問問自己：我能不能“從我做起，從現在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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