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文《回望元朝：那個讓人愛恨交加的朝代》在本人博客和幾個論壇發表後，引起了一些人的批評。這裡想把有代表性的問題放在一塊兒說明一下，願意罵的可以繼續罵。

一位名叫“申時行”的網友在一家論壇上把拙文專門提出來進行批判，稱本人為“不學無術的越蠻”。本人孤陋寡聞，實在不明白這“越蠻”到底是啥意思，不過大致可以猜出來。把別人稱作“蠻夷”，自稱為正統，這是傳統中國中心論的標準傲慢心態。鄙人上網掃了一圈，沒見到這位“申時行”發表過什麼高論。仔細讀讀此人的評論，實在沒什麼內容，一篇一兩百字的短文，居然起了個嚇人的標題《申時行：（社論）評楓苑夢客的元朝和歐洲騎士》。這網上“牛人”可真不少啊。不過既然有人挑戰，還是要說道說道。學術研究是嚴肅的，但是如果把感情因素摻雜進去，就很難做到客觀。但我知道，對那些心靈早已經被仇恨扭曲的人們沒法說道理。

申時行：“歐洲的所謂裝備，但是基本都是從黑衣和綠衣大食學的。包括甲冑製造的和刀劍的鋼，都是東方技術。大食是從中國唐宋學的。後來宋金使用的炮。”

回答：本人不太懂軍事史，但是，我知道蒙古軍隊在進攻南宋的時候，“回回炮”曾發揮了決定性作用。“回回炮”，顧名思義，就是回回人發明的大炮，這種炮顯然比宋金使用的炮威力要大得多。蒙古軍隊在圍攻襄陽受挫後，忽必烈便向他的侄子、波斯的伊兒汗國國王阿八哈汗求助，希望阿八哈派幾位軍事專家來協助他攻克樊城和襄陽。1271 年，阿八哈派伊實瑪利和阿剌奧丁來到中國。經過長途跋涉，這兩位穆斯林在1272年末來到戰區，勘測現場，開始着手修造回回炮（拋石機）。12月，蒙古軍隊用回回炮對樊城發起猛烈攻擊。炮彈重150斤，大炮發射時，驚天動地，炮彈落處，皆為齏粉，很快便攻陷了這座堡壘。第二年三月，襄陽守軍將領李文煥自忖無法抵抗這種巨型火炮的攻擊，於是選擇了投降。因此，從這個意義上說，當時波斯的大炮製造技術遠勝於中國，應該是事實。

申時行：“波斯曾經也許有些東西中國可以學，但是，知識的傳播，直至最近一百多年，除非很偶然的情況，一直是由東向西為主流，根本談不上是因為波斯的東西傳入中國，中國就如何了。”

回答：這話說得含糊。宋元時期的波斯在知識技術方面也許比中國差，但是你不能不作任何論證，不舉任何例子，就想說服人。本人沒有專門研究元代科技史，但是，據我粗淺的了解，元代中外科技交流得到了加強是事實，元朝中國科技成就也是有目共睹的。忽必烈曾邀請了國外的天文學家和其它科學家來到中國。早在1258 年，波斯人就在阿塞拜疆的馬拉赫（Maragheh）修建了觀測站。他們製造了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天文觀測儀器，並且做出了重大天文發現。1267年，忽必烈曾邀請波斯天文學家加茂奧丁(Jāmal al-Dīn)來到中國介紹這些發現。加茂奧丁帶來了圓球形的天體圖、日晷、星盤、地球儀、以及天象儀等作為禮物獻給忽必烈。他還獻給忽必烈一本新的日曆，漢語叫萬年曆。1271 年，忽必烈在大都建立了回回司天監，即穆斯林天文學院。在那裡，漢人天文學家郭守敬 (1231-1316) 利用波斯天象圖和演算結果，製造出了自己的儀器，並設計出了他自己的日曆，授時曆。此外，穆斯林對元代中國的地圖繪製也做出了不小的貢獻。元代的世界地圖可能是以穆斯林資料為基礎的。因此，說“知識的傳播，直至最近一百多年，除非很偶然的情況，一直是由東向西為主流。”也許元朝就屬於“偶然的情況”？

其他問題1：“元朝和清朝，中國人就是亡國奴。不必臉上貼金說是中國少數民族。蒙古族和滿族成為中國少數民族是後來的事兒。是他們被中國文化同化後，又被漢人奪取政權，最終成為了中國少數民族。在他們成為中國的統治者的時候，中國人是處於亡國奴的狀態。”

回答：這個問題存在爭議非常正常，但是如果說“元朝和清朝，中國人就是亡國奴”，還不如說“在元朝和清朝，宋朝人和明朝人就是亡國奴 ”。因為歷史上“ 中國” 從來就不是一個主權概念，而是一個文化概念，在文人筆下常作為中原的代表。我曾考證過“中國”在歷史上是否作為主權的概念存在過，比如，歷朝歷代皇帝昭書中、對外使節稱號、簽訂的條約中是否出現過“中國”。很可惜，沒有。所以歷史上也不存在“中國人”這個概念，只有秦人、漢人、唐人、宋人、元人、明人、清人等。

漢人這個稱呼應該是在漢朝時出現的。但是，到了唐朝就只稱唐人，不再稱漢人了。可是“漢人”在元朝又出現了，不過不是作為一個民族，而是一個集合名詞， 和當時的“色目人”一樣，是一種社會等級。元朝的 “漢人”和漢朝的漢人概念完全不同，它包含了北方、西南方很多民族，甚至包括高麗人。所以，說中國人在元朝當了亡國奴不成立，因為那時根本就不存在什麼中國人；說漢人在元朝當了亡國奴也不成立，因為“漢人”在元朝才確立，而且是個集合概念，只能說宋朝人在元朝當了亡國奴。

那麼到底什麼是“中國人”？這要先問問，什麼是中國？嚴格說來，“中國”作為一個主權國家還是到了中華民國時期才出現的，“中國”是中華民國的簡稱，後來的 “中華人民共和國”也簡稱為“中國”。這兩個“中國”還在爭正統地位。現在的“中國人”也是一個模糊的概念，到底是僅指大陸人，還是也包括台灣人、香港人、澳門人？還有很多海外華僑華人？這個問題牽涉到很多東西，互相糾纏不清。

那麼，元朝到底算不算正統中國朝代？我認為，當然算。元朝時的蒙古帝國分為四大汗國，雖然忽必烈理論上仍然是蒙古帝國大汗，但是事實上四大汗國都是獨立的國家，它們之間的關係屬於外交關係。因此元朝也是獨立的國家。可以說它是蒙古人在中國建立的一個封建王朝，性質和後來的清朝一樣。元朝採用中原年號，甚至“元”字也是取自中國古籍《易經》“大哉乾元”；元朝的政府結構和法律制度基本上繼承了宋朝。早在春秋戰國時代，就出現了“夷”“夏 ”難辨的問題，因此，有人主張“夷狄進於中國則中國之”，就是說野蠻民族進入中國就應當被稱作中國人。按照這種邏輯，元朝時的“蠻夷”蒙古人也是中國人，元朝也是中國朝代。

元朝是一個無可爭議的中國朝代，這和忽必烈本人和漢人知識分子的作用分不開。忽必烈還在潛邸時，就已結識了大批中原知識精英，很多知識分子成了 忽必烈的幕僚。我在一篇文章中說過，漢人知識分子從一開始就發起了一場改造蒙古人的運動，忽必烈是他們選定的一個代表人物。例如，1242年，西京懷仁人 趙璧為忽必烈譯講《大學衍義》。1244年，趙璧薦引金朝狀元王鶚到忽必烈王府，為忽必烈講《孝經》、《尚書》、《易經》及儒家的政治學和歷史，1247 年，史天澤的幕僚張德輝被忽必烈召見時，推薦了名士元好問等20餘人。漢族知識分子竇默為忽必烈講解三綱五常、正心誠意之說；姚樞為忽必烈講解儒家治國平 天下之道。劉秉忠 於1250年向忽必烈上萬言策，提出：治亂之道，系乎天而由乎人，以馬上取天下，不可以馬上治。主張改革當時的弊政，減賦稅差役，勸農桑，興學校等。他的 謀士之一郝經撰文論證了異族政權也可以成為中國的正統政權，為忽必烈成為中國之主製造輿論：“今日能用士，而能行中國之道，則中國之主也!” 在談到忽必烈的品質和才幹時，他竭力吹捧忽必烈， “主上雖在潛邸，又符人望，而又以親則尊，以德則厚，以功則大，以理則順，愛養中國，寬仁愛人，樂賢下士，甚得夷夏之心，有漢唐英主之風。”以後忽必烈效 法的“明君”也都是中國歷史上的皇帝。後來元朝皇后還有人學習《女孝經》。忽必烈乃至以後的元朝皇帝的一舉一動都在漢族知識分子的監督之下。“漢法”派和 蒙古貴族的鬥爭也貫穿了元朝歷史，開國之初，曾有蒙古貴族主張悉空首都周圍之地，使之成為牧場，但是建議被忽必烈所否決。忽必烈宮廷中的漢人諫官也時時提 醒忽必烈不要偏離中國傳統，免得被外國使節笑話。當然，忽必烈遷都、改國號也曾遭到守舊的蒙古貴族的激烈批評，他們從中亞派來特使，質問忽必烈為什麼背離 蒙古傳統，遷都北京，並採用漢法。後來還因此發生了很長時期的反元叛亂。

為了統治中國，忽必烈將首都從哈刺和林遷至大都（今北京），改國號為“元”，採用中國傳統的曆法、法律、政府制度，確定了中國版圖的基礎，他建立的行省制度一直延用至今，忽必烈也一直以中國皇帝自居，在一封給日本的信中，他說，“高麗朕之東藩也，日本密邇高麗，開國以來，時通中國，至於朕躬，而無一乘之使，以通和好？”忽必烈去世後，廟號“世祖”，成吉思汗為太祖，這更是中國傳統，蒙古無此傳統。這樣的朝代當然是中國朝代。

當然，在蒙古人心中，元朝只不過是“大蒙古國”的一部分，這也是事實。在元朝皇帝中，只有忽必烈身兼蒙古大汗和中國皇帝兩種身份。成宗以後，都是中國皇帝。

其他問題2：“中國人的稱呼，和含義，不同時期有所不同。但不能說當時不叫中國人，就說中國人在元清就不是亡國奴了。還是拿日本侵略作為例子。如果日本侵略成功，中國肯定不會再成為中華民國了，更不可能稱為中華人民共和國了。比如說成為XYZ國，中國人就成了XYZ人了。到時候我們可以自豪地說我們XYZ人從來沒有成為亡國奴。中華人民共和國只是我們XYZ歷史上的一個朝代。大和民族是我們的一個少數民族。我覺得這種認識是很危險的，為成為亡國奴提供美麗的解釋。”

回答：在國外漢學界，一般把異族統治中國的朝代稱作“征服王朝”（Conquest Dynasties），如西夏、金朝、遼朝、元朝、清朝，可是國內學者不會接受這種說法，更不會接受“亡國奴”的說法。中國政府也不會接受。中國歷史上有一多半時間是異族政權統治，那就是說中國人多半時間是在當亡國奴，這是說不通的。

如果一定堅持血統論，那麼中國人引以自豪的唐朝也不是漢人建立的。李氏一家本來就是胡漢混血。李世民曾提出“夷華平等”的主張。他說：“自古皆貴中華，賤夷狄，朕獨愛之如一，故其種落皆依朕如父母。”漢人本身的血統很雜，因此漢族歷來就不是以血統來區分，而是以文化為標誌的。只要接受了漢人的文化，無論血統如何，都是漢族。

國內學者一般把成吉思汗到蒙哥汗統治時期稱作蒙古國時期，而把忽必烈登基後的歷史稱作元朝。因為元朝是一個統一中國的一個王朝，為了鞏固統治，蒙古人在很多方面漸漸被漢化。元朝皇帝中也出現了幾位漢化程度較高的皇帝，有的甚至能直接用漢文起草詔書。因此，一位德國漢學家認為，如果蒙古人不是那麼快就被趕出中原很可能出現康熙、乾隆那樣富有漢文才華的皇帝。清朝在中國幾百年的統治導致了滿族的完全漢化，假以時日，蒙古人也肯定能完全漢化。

歷史無法假設，如果日本侵略成功，中國肯定不會再成為中華民國了，更不可能稱為中華人民共和國了。但是，我想，日本人可能會扶持一個傀儡，仍建立一個中國政府，當然是漢奸政府。元朝、清朝的異族統治者都沒有強迫中國人學習他們的語言，但是日本人在台灣和東北則推廣日語。記得有一篇課文《最後的一課》也是寫的相似的故事。如果日本侵略成功，會不會強迫全中國人都學習日語，是很難說的。

歷史研究的目的是探尋事實真相，我不希望受人為設定的禁區和條條框框束縛，也不認為某種認識就是危險的，某種認識就是安全的，總是顧忌“政治上正確與否”就難以進行真正的學術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