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段，號稱“全球華人的精神家園”的萬維頗不平靜，帽子滿天飛，罵聲震天，炮聲隆隆，飛沙走石，烏煙瘴氣。幾位博主被罵得灰頭土臉，跟帖不小心者也被揪出來罵，弄得人人自危，膽戰心驚，唯唯諾諾。有人把博主按照左中右進行分類，要人們站隊；網管也被推倒風口浪尖，不得不出來使出渾身解數為自己辯解。

這種陣勢比較少見，起碼自我來萬維好像這還是第一次碰到。一開始有點發懵，有點時空錯亂的感覺，以為不小心跑到國內的某個網站上了。大家義憤填膺， 口誅筆伐，指名道姓，一定要把某些“可惡的”萬維博主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不可。魯迅先生早就號召要痛打落水狗，從中國來的個個耳熟能詳，操作起來並不難。前不久俺寫了一篇《當“草泥馬”飛過自由女神像》，結果就被人要求站隊，問我是“站在反動統治者一邊，還是站在人民一邊？” 我當時就覺得很可笑，這都什麼年代了，中國人思考問題還是如此兩極化，非黑即白，不允許灰色地帶，這是多年革命思維教育實踐的結果。動不動就要求人站隊，文革中不正是這樣做的嗎？那叫做“大民主”。凡 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擁護，凡是敵人擁護的我們就要反對。這不僅是當今某些民運人士的思維定式，也是某些反民運人士的思維定勢。而這些恰恰是違背民主寬容妥協原則的。

不過，平心而論，和國內諸多殺聲四起，充滿暴戾之氣的網站相比，這萬維還真稱得上一片“淨土”。如果你登上國內一家論壇看看，那陣勢會嚇你一跳。評論根本不用講什麼道理，謾罵即可，既省時又省力，“漢奸、走狗、賣國賊”，“傻逼、烏龜、王八蛋、毒蛇加流氓、混蛋”是常用語。國內論壇也挺講“民主”，隨便上了一家小論壇，便看到這樣的建議文字：

“強烈要求版主清除論壇中國家敵對勢力的槍手和走狗！同意的請附議！”
“強烈要求版主清除論壇漢奸及賣國賊！！！--用戶註冊，此人在論壇上撰文詆毀國家，否定歷史，搬弄是非，顛倒黑白！充當中國國家敵對勢力槍手和走狗。我強烈要求將其清除出論壇！以保證論壇的純潔！同意的請附議！”

原來網上民主是這樣實行的，真是開眼界了。相比之下，萬維還真算平靜，沒有人號召清除“中國國家敵對勢力槍手和走狗”或者什麼人。我想，萬維也沒有打算變成一個如此“純潔”的論壇。那恐怕就是只有一個聲音、一種思想，沒有不同意見，更沒有反對意見的論壇，就是一言堂的論壇，當然也可能是沒有污 言穢語的論壇。這樣的論壇，大家思想一致，都說同樣的話，自然也不會罵來罵去了。但是，這對網站的生存和發展未必是什麼好事。萬維之所以吸引人，並不是因為它是什麼“全球華人的精神家園”，在華人人群被政治撕裂如此嚴重的今天，根本不可能存在這樣一個華人共同的精神家園。對多數人來說，萬維提供了一個自由 發言的平台，讓各種精彩觀點、不同意見能夠在這裡亮相、互相摩擦、撞擊，讓讀者自己鑑別、評論。博主開博寫文不為金錢名利，就為一個交流，得到反饋，也包 括宣傳自己的各種主張，當然也不排除別有用心者，那又怎麼樣呢？世界之大，無奇不有，清者自清，濁者自濁，網絡是一個開放的天地，什麼人都有權利上來寫東西。博主的文章寫得好，自然有人捧， 寫得不好，自然會招來批評，或者無聲無臭，自然而然銷聲匿跡，沒有人有權力給人定性分類貼標籤。上萬維的讀者都不是三歲小孩，不可能被人誤導。

前一段我看萬維網上有一種粗俗化傾向，曾有點擔憂，近來我則覺得這網上充斥着暴戾之氣。忽然我明白了，這萬維是誰辦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萬維的常客絕大多數是中國大陸來的，因此萬維幾乎就相當於一個大陸網站, 也難免沾染瀰漫於整個大陸網站的粗俗暴戾傾向。 有人說，當今的中國社會，除了“誰有錢誰是爺”的規則以外，還有一條規則是“誰暴力誰是爺”。人們在處理各種矛盾和糾紛時已經不太習慣於講理，更願意訴諸暴力，罵人已經不過癮了，更要靠拳頭說話。社會生活中充斥着敵對意識、仇恨意識和復仇意識。社會達爾文主義的叢林法則已經深深浸入人們的血液之中。人們仿佛都是渾身長刺的刺蝟，往往為生活中的一點瑣事便爭吵不休，互不相讓，甚至大打出手，好像不訴諸暴力就要吃多大虧似的。

前年，清史專家閻崇年先生在無錫簽名售書時竟然挨了當地一個青年一大巴掌，鬧得挺轟動。打人者事後稱，他打人不因別的，就是因為不認同閻崇年的歷史觀點，又沒有和他辯論的機會，因此拿拳頭當筆頭，教訓他一下。閻崇年經常在央視主講清史，被人批評歌頌滿清、美化帝王，強化了原本就灌注在歷史教科書中的成王敗寇歷史觀。據說，為了防止再發生類似襲擊，當局專門給閻崇年配備了保安，個個頭戴鋼盔。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在一幫全副武裝的保安護衛下簽名售書，這情景真是太別致了，太具有諷刺意味了。有不少網友認為，閻崇年“該打”，因為在中國，天天有人被打，“專家”被打並不比小販被打更嚴重，這和言論自由沒有關係，能用拳頭的地方用拳頭，用不着拳頭的地方才用舌頭或者筆頭。

萬維在海外華人圈中享有盛譽，是因為她是一個兼容並蓄的網站，擁有一批學貫中西的高水平寫手，各種思想都能在這裡發表，找到知音或者對手。當初來萬維，也是覺得這是一個高品位的網站，高手雲集，文章精緻、理性、可讀性強、極富於啟發性，先是深度潛水，後來覺得手開始痒痒，於是興致所至，開始寫博，直到今天。但是，我不能不說，我對萬維最近的發展趨勢深表失望。我認為，除了網管要負起責任以外，無論是博主還是評家，都要對自己的言論負責，努力維護網站的名聲，不應該為圖一時之快而口無遮攔，甚至口吐穢言。伏爾泰曾提出過民主辯論的原則：我堅決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我堅決捍衛你說話的權利，應該也適用於萬維。每個人都有權發表自己的觀點，辯方要針對作者觀點進行批評，而不是對作者的人格進行侮辱和攻擊，因為這已經超出了言論自由的範圍。辱人者，人辱之。萬維應該是各種觀點交鋒的論壇，而不應該是帽子亂飛、髒話盈耳的喧囂鬧市。

有人說，一個國家的強大與否並不僅僅取決於經濟、武力多麼發達，而是最終體現於這個國家的國民素質，而暴戾之氣是和現代人的文明素質格格不入的。當代中國是一個被各種政治因素嚴重撕裂的畸形社會，人人火氣大，個個怨氣高，如果不想讓人群撕裂繼續下去，最終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從現在開始就應該大力提倡包容和寬容，寬容是一種高尚的生活態度和為人處世的方式，更是解開中國政治死結的鑰匙。民主政治的基礎就是妥協、包容和寬容。這個世界是多元的，人群是複雜的，沒有人能用一個標準來統一人們的思想。生活在民主國家的我們，首先應該從我們自己做起，從萬維做起，來實踐民主，而不是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