杞縣有一個農作物放射性處理的輻照廠。6月7日,該廠發生事故,鈷60放射源被卡住。6月14日,暴露的鈷60放射源使輻照室發生燃燒,但在消防及環保部門採取措施後,燃燒當晚得到控制。事件發生後,民眾已經表現出相當的關切,但官方的沒有做任何公開響應,只是封閉消息。直到7月10日左右事件消息才通過網絡論壇、手機短信、電話的方式迅速廣泛傳播開來,引起人心惶惶。7月12日,開封市政府才不得不召開新聞發布會,通報了相關情況,說平安無事,事故正在處理之中。可是,人們並沒有安靜下來,反而更加猜疑和恐慌,民眾普遍認為“要是真沒事,為何過了一個多月才告訴我們呢?”。到7月17日,隨着“放射源將爆炸”謠言的出現,大批群眾在無法核實消息正確性的情況下,就發生前面所描述的悲催的一幕。
其實,這不是唯一一個發生在中國的由鈷60泄漏引起民眾騷亂的事件,並且杞縣的鈷60事件還算不上真正的放射性元素泄漏事件。早在1984年,四川重慶市重慶大學也發生過一個完全類似的鈷60泄漏事件,也是因為校方一味封閉消息,引起人們猜疑。恐慌和憤怒,最後演變成一場學生自發請願,全面罷課,上街遊行的“學生運動”。我當時在重慶大學讀研究生,就親生經歷了這一事件。
重慶大學上世紀50年代成立核物理專業,60年代初下馬。下馬後教學和科研用的放射性元素鈷60被封存埋入防空洞裡。由於時間久遠和有關人員的離開,據說文化大革命武鬥混亂又被轉移過,後來就再沒有人知道這些鈷60的下落了。83年學校擴展思群廣場,農民工在廣場邊上的洞裡挖出一密封的厚厚的鉛盒子,以為發現了埋藏的財寶,打開看才發現不是金銀,而是一些不認識的金屬圓條。一個民工甚至還用嘴去咬,確認是不是金銀。後來他們把這些東西交給後勤處,路上還丟了幾粒在師生們經常路過的到饒家院的路邊。幾天后學校才認識到這些金屬圓條就是放射性元素鈷60,於是馬上封閉消息,把這些農民工全部打發回家,悄悄地找來儀器找到遺失的鈷60,再把他們密封好,轉移到安全地方保存。
幾個星期後,校方才在廣播上公布了消息,沒有說詳細具體的泄漏經過,只是說事件得到學校領導高度重視,經過各方努力,有了妥善的處理,對師生們身體健康無礙。消息沒公布之前,只是有一些老師在私下議論,有個別老師把消息透露給學生,但沒有引起學生的重視。在消息公布之後,反而激起老師和學生們的極大不滿和憤怒,學生們迫切想知道事情的詳細真相,以及對自己健康的具體危害,對校方泛泛之言很是不以為然。
由於研究生和老師較接近,比較容易知道事件細節,消息公布後的當天晚上研究生們就串聯到各宿舍,告訴了他們知道的細節。學生很快就沸騰起來,要求組織起來向學校討個公道。一方面的確是學校的處理方法令人憤慨,另一方面也的確是學生們平時學習太沉悶,想找個事情發泄發泄,許多學生自願第二天去辦公大樓去請願。
所謂時勢造英雄,平時有些人看起來很普通平凡,在這些“群眾運動”中立即就表現出傑出的領導才能,我的研究生同學曾晉就是其一。我們一起去到各宿舍串聯,但他的講演,他的口號,它的組織能力不同凡響,立即把學生們團結在他的周圍,學生們自然而然地就擁戴他成為領袖。我們其他一同起事的研究生反而成了配角,成了一般群眾。
開始學校當然不理會學生們的要求,只是勸請願得學生們回去上課,說事情已妥善解決,相信組織,對身體無害。學生們也要求見校長,校長也不搭理。幾天后學生們被校方的態度激怒了,開始了全面罷課,絕大部分學生上街遊行,向市政府走去。此時學校才感到事情鬧大了,校方才答應學生們的要求,即校長向師生道歉,答應不向鬧事學生秋後算賬,公布泄漏事件來龍去脈,由專家當眾檢測鈷60的輻射度以確認對健康無害等,這樣事情才慢慢地平息下來。
曾晉同學至始至終站在鬥爭的前沿,組織學生們有理有節地與校方抗爭,請願,罷課,遊行沒有出現任何混亂。當時就有人說,曾晉的名氣比校長都大,有學生不認識校長的,但沒有任何一個學生和老師不認識曾晉的。學校領導對他沒有辦法,就向他的導師施壓,叫他別帶頭鬧事。可是他導師對學校的處理方法也十分不滿,表面上勸勸,實際上還鼓勵他繼續把事情弄過水落石出。
鈷60的輻射半衰期是5.27年,由58年到83年差不多25年過去了,其輻射度理應不是太大,這同學們也理解。但是,到底其輻射度幾何,對人體健康的危害多大,學校應當做相應的檢測並如實地告訴師生們。校方沒這樣做,是校方的錯誤之一。另外,幾粒鈷60丟落在人來人往的路邊幾天,學校知道後還及時不通知和隔離學生,只是悄悄地找來儀器找到並移走,這是校方的錯誤之二。在學生已經請願幾天,學校還不搭理學生,這是校方的錯誤之三。最後,校長和校領導們被迫當着全校師生的面,站在思群廣場的中央,即鈷60的旁邊,與穿着防護服的專家們一起檢測鈷60的輻射度,實在是罪有應得。不過校領導這樣做後立即獲得了師生們的原諒。
學生們的所有要求都得到了學校的滿足,不過今後不向鬧事學生秋後算賬卻沒完全落實,特別是對我們的學生領袖曾晉同學。曾晉畢業時和女朋友打脫離,想當陳世美,女朋友鬧到學校來了,這可給學校修理曾晉帶來機會。曾晉為這事遭到學校處分,畢業答辯和分配的事拖了很長時間,搞得他灰溜溜的,很難過。最後學校把他分配到攀鋼,與他女朋友一起。後來他自行離開了攀鋼,與女朋友徹底分了手。再後來就失去了他的音訊,現在也不知道他在那裡發財。
遺憾的是,在這個事件的過程中,始終沒有人關注那幾個發現鈷60的可憐的農民工。據說,在這些農民工被遣返回家後,學校後來又補償了他們一筆錢,他們高興得合不攏嘴好幾天,說了好多感謝的話。也不知道最後他們感染上白血病沒有。
現在重慶大學這個鈷60泄漏事件已經沒有人提及了,我在網上沒有找到任何一條關於它的消息,在重慶大學的各種記載中也沒有它的蹤影。不過,經歷過這事件的人肯定還不會忘記。近年來重慶大學有好多老師死於癌症,也有人把癌症與鈷60泄漏事件聯繫起來,但沒有誰願意再去追究這件事了。我今天把寫這件事下來,為的就是不要忘記並紀念那次由鈷60泄漏引起的“學生運動”。
對處理危害公眾的重大事件上,中國官方總是認為,信息的封鎖會帶來社會的穩定。然而上述的兩件鈷60泄漏事件事實證明這樣做是完全錯誤的,不僅平息社會恐慌無益,反而給危機的擴散提供了空間。杞縣政府和重大校方都是以“避免引起恐慌”為藉口而封鎖信息的,結果卻完全適得其反,杞縣居民出現了“大逃亡”,重慶大學學生出現了罷課和遊行。現代社會,信息傳遞幾近以秒計算,官方公開準確的信息披露,才是穩定公眾情緒的最佳方式。


